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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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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很长。
唐敛在梦里奔跑,周围景色不断坍塌又重建——补习班的走廊在黑暗中无限延伸,手机手电筒的光束扭曲成飘忽的鬼火,生日蜡烛的火焰拉长成燃烧的隧道。
然后他忽然走在了另一条走廊上。
高三艺术节,校礼堂后台。
空气里混杂着化妆品、汗水和廉价发胶的气味。远处舞台传来震耳的音乐和欢呼声,鼓点通过地板隐约传来。
他右边是曲闻真,白衬衫袖口随意挽着,领口松了两颗纽扣。两人刚刚溜出喧闹的后台,躲开忙着补妆、对台词的人群。
“闷死了,”曲闻真压低声音说,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异常,“找个地方透口气。”
他们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是一间闲置的美术教室。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远处舞台的彩光。画架像沉默的骨骼立在地上,空气里有陈旧的颜料和灰尘味。
刚走进去两步,两人同时僵住。
教室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声。
黑暗中,两双年轻的眼睛惊恐地对视——有一对小情侣显然也找到了这个“无人处”。
曲闻真立刻抓住唐敛的手腕,极轻地带上门。两人蹑手蹑脚退到走廊转角,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静了几秒。
然后曲闻真突然低笑起来,肩膀抖动着。唐敛看向他,看见他眼里映着远处舞台流转的彩光,亮得惊人。
“吓死了。”曲闻真用气声说,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放开。
唐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精味——刚才在后台,几个男生偷偷传了瓶不知名红酒,他和曲闻真都喝了一小口。
也许是因为那口酒,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惊险,也许是因为艺术节夜晚特有的、放纵的氛围——曲闻真转过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唐敛,”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要不要试着交往一下?”
唐敛愣住了。
“我会对你好的,”曲闻真继续说,语气半认真半玩笑,但眼神很专注,“罩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怎么样?”
远处舞台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浪涌来,又退去。
唐敛看着曲闻真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曲闻真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凑近,几乎是贴着唐敛的耳朵,热气拂过腺体:“真的?”
“……嗯。”
下一秒,他被拉进旁边一间更小的、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唇碰在一起,生涩,试探,带着红酒的微涩和少年滚烫的温度。手摸索着,碰到对方的后颈,指尖抚过微微发烫的腺体。
黑暗中,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青苹果的青涩洁净,混合着玫瑰初绽时那种鲜活、甚至带刺的甜香。两种气息缠绕在一起,在狭小空间里酿出令人晕眩的浓度。
他们脸红耳赤地分开时,嘴唇都是湿的,眼睛亮得可怕。
“完了,”曲闻真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唐敛说不出话,只是抓紧了他衬衫的衣角。
他们在黑暗里又待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等脸上的热度褪去。然后整理好衣服,一前一后溜回礼堂后台,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接下来的整场艺术节,他们一直挨着坐。在节目高潮时,在所有人站起来欢呼时,曲闻真在震耳欲聋的声浪里,悄悄握住了唐敛的手。
握得很紧。
唐敛没有挣开。
他感到自己的腺体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跳动,带着被触碰过的、陌生的酥麻感。
那是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被另一个人标记——哪怕只是临时标记,只是气息的交融——意味着什么。
唐敛在病床上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腺体传来尖锐的、熟悉的疼痛。他皱紧眉,睁开眼。
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空气里浓烈的消毒水味。
然后他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曲闻真。
他睡着了,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眉头紧锁,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穿着昨天那件黑T恤,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
唐敛静静看着他。梦境与现实重叠——艺术节后台那个眼睛发亮、问他“要不要交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疲惫憔悴、守在病床边的男人,渐渐融合成同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动了一下,想坐起来。
曲闻真立刻惊醒了。他猛地抬头,眼神起初是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然后迅速聚焦在唐敛脸上。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唐敛没说话。
曲闻真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转回头,盯着唐敛:“你的腺体还没好,你知道吧?”
语气很冲,带着压抑的怒气。
唐敛张了张嘴。
“你知不知道你打了过量的抑制剂?”曲闻真打断他,一步跨到床边,俯身逼近,“医生说你血液里的抑制剂浓度高到异常。你在干什么?想自杀吗?”
两人距离很近。唐敛能看清他眼球上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玫瑰气息——不再是记忆里鲜活甜美的玫瑰香,而是枯萎的、混着灰尘和药味的颓败气息。
“这不关你的事。”唐敛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不关我的事?”曲闻真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苦,“唐敛,你腺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心里清楚。”
他忽然做了一个让唐敛完全僵住的举动——他低下头,把后颈完全暴露在唐敛眼前。
那里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腺体所在的位置。
“咬啊。”曲闻真声音发颤,“你不是需要Omega的信息素来稳定紊乱吗?咬啊,我给你。”
唐敛的瞳孔骤然收缩。
“曲闻真,”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滚出去。”
空气凝固了。
曲闻真维持着那个暴露后颈的姿势,几秒钟。然后他慢慢直起身,看着唐敛,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摔,但那种刻意的轻比摔门更让人窒息。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唐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始想一件事。
一个被Omega标记过的Alpha,是什么样的?
生理教材上说,Alpha被Omega反向标记的概率极低,但并非不可能。通常发生在Alpha腺体发育不完全、或Omega信息素攻击性极强的特殊情况下。后果包括:Alpha信息素分泌紊乱,对标记自己的Omega产生病理性依赖,以及……社会身份认同的混乱。
他是Alpha。但他被曲闻真标记过。
虽然只是临时标记,虽然已经过去了六年,虽然曲闻真当年抽离得那么决绝——但腺体记住了。记住了那种被侵入、被占有、然后被抛弃的疼痛。
如果他是个Omega呢?
如果当年分化时,他真的像所有人预期的那样,成了Omega?
那么妈妈不会在他分化后沉默好几天,不会欲言又止地问“你真的没事吗”。爸爸——虽然很少联系——也许会更坦然地问起他的恋爱状况。
曲闻真也不会这样。不会用那种混合着愧疚、愤怒、和某种扭曲执念的眼神看他。不会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又处处逼迫。
Omega是应该被保护的,是被社会规则温柔包裹的。而Alpha必须坚强,必须主导,必须承担。
可他承担得好累。
腺体又在疼。他伸手摸向床头柜,那里有护士留下的止痛药。
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药效很快上来,晕眩感包裹了他。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没有梦境。
只有一片虚无的、药效带来的空白。
他在那片空白里,最后一次清晰地想:
如果我是个Omega,该多好。
然后,意识沉入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