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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学校 ...

  •   周一清晨,唐敛坐最早一班地铁回了学校。
      医院到校园,像是从一个静默的场域切换到另一个。车厢里挤满早高峰的人群,空气混浊,但唐敛站在靠门的位置,透过玻璃看隧道墙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
      出站,步行十分钟,A大法学院那栋有些年岁的红砖楼就在眼前。晨雾未散,草坪上挂着露水,几个学生在图书馆台阶前边啃早餐边背单词。
      唐敛没直接去教室。他拐进法学院后那片小树林,找了张长椅坐下。
      这里是他开学不久发现的秘密角落。离主路有些距离,少有人来。清晨的光线穿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着草木特有的青涩。
      他喜欢这种味道。
      喜欢风拂过皮肤时微凉的触感,喜欢独自待着看光线移动,喜欢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图书馆自动门开合的机械声——所有这些声音构成校园生活的背景音,像某种白噪音,让他感到安心。
      离八点半的第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唐敛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他打开手机,看到协作平台上自己的修改稿已经准时发出。曲闻真那边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这样就好。唐敛想。保持距离,只谈工作。
      但当他放下手机,看着阳光在落叶上慢慢移动时,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也许可以试着原谅。
      不是现在,不是立刻。但也许可以开始准备,像准备一场艰难的考试,先收集资料,梳理脉络,理解那些他至今不懂的部分。
      为什么分手?为什么用那种方式?为什么现在又这样出现?
      唐敛其实不太明白。高中时就不太明白。他记得那群男生——曲闻真、越一兴、荣颂,后来还有莫长黎——不知怎么就围到了他身边。他们会拽他去打篮球(虽然他总投不进去),会在课间把零食分他一半,会在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难题时在下面小声提示。
      有次他问莫长黎:“你们为什么总找我?”
      莫长黎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不会说‘不’啊。”
      后来唐敛想,可能不只是这样。可能因为他总是认真听每个人说话,记得谁不吃香菜谁对花粉过敏;可能因为他会在考试前默默多印一份复习资料给请假的人;可能因为曲闻真早操下楼梯摔倒时候他第一个留下来去扶——然后是越一兴,他俩一人一个肩膀把曲闻真从楼梯上拖起来,然后他们面对面龇牙咧嘴地笑了。
      那时曲闻真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唐敛,你傻不傻。”
      唐敛现在想,也许自己是真的傻。傻到以为只要遵守规则、对人友善,世界就会以同样的规则和友善回馈。傻到不明白,有些人的靠近和离开,都带着他理解不了的重量。

      一只灰雀扑棱着落在长椅扶手上,歪头看他。
      唐敛从书包侧袋摸出半块早餐饼干,掰碎了放在手心。灰雀跳过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笑了笑,把饼干碎撒在草地上。

      八点二十,他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路上遇见几个同班同学,互相点头打招呼。有人问:“唐敛,听说你在做跨校项目?厉害啊。”
      “只是帮忙。”他说。
      “谦虚。”对方拍拍他的肩,“对了,下午民诉课的小组展示,我们组分到了第三人撤销之诉,你有空帮我们看看案例吗?”
      “好,午休时找我。”
      “谢啦!”
      这就是唐敛的大学生活。上课,去图书馆,做项目,帮同学的忙。规律,充实,像一套运行良好的程序。他很少参加社团活动,不去聚会喝酒,周末要么去医院陪母亲,要么去听莫长黎唱歌。
      简单,但也安全。
      上午的课是合同法。唐敛坐在第三排,认真记笔记。阳光从右侧窗户照进来,把讲台上教授飞舞的粉笔灰照得纤毫毕现。他喜欢这种时刻——知识以清晰的结构展开,每一个概念都有定义,每一个争议都有判例支撑。法律是人为构建的秩序,虽然不完备,但至少有迹可循。
      不像人心。
      午休时,他如约帮同学看了案例。对方感激地要请他喝奶茶,他婉拒了,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其实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固定座位。这里能看到远处篮球场,看到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他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然后点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闪烁。
      他想写点什么。不是案例摘要,不是法律意见,而是……一些模糊的、关于“原谅”的思考。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都没动。
      最后他只打下一行字:
      「理解不是原谅的前提,但可能是通往原谅的路。」
      然后他删掉了。
      下午的课是民事诉讼法。小组展示时,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上补充一两个要点。窗外又开始飘雨,细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迹。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唐敛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雨不大,他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校园在雨中显得格外宁静。梧桐树叶被洗得发亮,雨水顺着叶尖滴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经过公告栏时停了一下——上面贴着各种讲座通知、社团招新、竞赛海报。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寻物启事,字迹娟秀:「丢失蓝色笔记本一本,内有重要笔记,拾到请联系……」
      唐敛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法学院楼后的花园。这里种了几丛晚开的栀子,雨水把香气浸泡得更浓郁。他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雨丝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如果——他是说如果——试着原谅,第一步该是什么?
      也许是不再逃避。不逃避回忆,不逃避那个人依然存在的事实,不逃避自己心里某个角落还在意的事实。
      但很难。每次想到曲闻真,脖子后就会疼。生理性的疼痛像一种警报,提醒他那段过去带着怎样的伤害。
      快五点了,是晚饭时间。
      然后他起身,往校食堂走。
      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笑声洒了一路。

      如果他一直在用规则、责任、学业筑起高墙,把自己关在里面,那么因为墙内安全,他不会受伤,不会失控。
      但墙内也没有风,没有雨后的气息,没有意外降临的、让人心头一颤的瞬间。
      这个他每天生活的地方,其实有很多细节他从未留意。
      这些微小的、温柔的事物,一直存在着,只是他很少去看。
      他忽然想,也许改变可以从很小的地方开始。
      比如明天,试着不走那条最快到达教室的路,换一条绕远但能看到更多风景的路。
      比如下次同学邀他一起吃饭,不再用“要去图书馆”推脱,而是说“好”。
      比如……下次曲闻真发来工作消息时,不立刻绷紧神经,而是试着用平常心对待。

      只是试试。
      他知道原谅的路还很长,可能根本走不到头。
      但至少,他今天往前迈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但水面毕竟被触动了。
      而生活,也许就是由这些微小的触动,慢慢改变流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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