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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香风云 ...

  •   全场哗然。

      王公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广场上原本热闹的气氛。他大步走到台前,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摔在评审席的桌台上,指着台上的瑶华,眼中满是恶意。

      "各位父老乡亲!"他扬声道,"这女子,就是前些日子在镜心湖畔,搅乱联峰会、气晕李山长的那个无礼丫头!"

      "就是她?"

      "听说那天李山长都被气病了……"

      瑶华站在台上,心中一沉。

      "王公子,"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声音尽量平稳,"今日是百物会,论的是货品高下,与旧事何干?"

      "与旧事何干?"王公子冷笑一声,"我看你这定风波,也没什么稀奇!"

      他踱着步子,声音愈发尖利:"无非是靠着脂粉香气,再配上几声软语、几个媚眼,把大家哄得晕头转向罢了。这套路数,倒像是在施魅——"

      "王公子慎言!"瑶华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慎言?"王公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倒要问问,你不就是那个在镜心湖抄袭前人诗句、被我当场揭穿的疯丫头吗?"

      "什么抄袭?"瑶华愣住了,"我何时抄袭过?"

      "炮镇海城楼!"王公子提高了嗓门,"这联谁不知道是前朝陈大学士的名句?你不过是背下来,装作自己想的,骗得李山长和那些腐儒连连叫好!"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真的假的?"

      "那联是抄的?"

      "这女子心术不正啊……"

      瑶华的眉头紧紧皱起,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她张嘴想反驳,却被王公子的声音盖了过去。

      "怎么?不服气?"

      "我没有抄袭!"她急道,"那联分明是我——"

      "分明是什么?"王公子步步紧逼,"分明是你背下来的?"

      "不是!我……"瑶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组织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瞪着王公子,却只干巴巴地重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怎么不说话了?"王公子得意洋洋,"心虚了吧?今日这香方,指不定也是从哪儿偷来的!一个只会抄袭撒泼的野丫头,也配站在这锦绣台上争头筹?简直是脏了我们澜州商界的地!"

      瑶华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就在这时——

      "咦?什么味道?"

      王公子突然皱起了眉头,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好臭……这是什么东西?"他嫌恶地四下张望,目光落在瑶华面前的香炉上,眼睛顿时一亮。

      "原来是你的香!"他像是抓住了把柄一般兴奋起来,指着香炉大声道,"诸位都闻闻!什么定风波?分明是臭不可闻!这股子臭味,像、像……"他做出极度厌恶的表情,"像茅厕里的脏物!"

      "谁家安神香用这种下脚料?"王公子越说越激动,"大家评评理!她这是要把诸位都熏死吗?"

      台下的人纷纷吸了吸鼻子,面面相觑。

      "我怎么没闻到臭味……"

      "是啊,这香挺好闻的啊……"

      "哼!"怡春堂的丁老板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王公子说得没错!这味道,分明就是劣质硫磺的气味!"

      "对!就是硫磺!"王公子像找到了靠山,"好你个黑心丫头!"

      "这位公子,"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我怎么觉得,臭味好像不是从台上传来的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胡说!"王公子脸色一变。

      "可是……"那孩子吸了吸鼻子,歪着头,一脸真诚的困惑,"小的鼻子灵,闻着这香味挺好的呀,清清爽爽的。公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小的帮您看看?"

      他说着,关切地凑近王公子几步,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哎呀,臭味好像是从您自个儿身上来的呢!您别急,这不怪您,说不定是衣裳沾了什么东西,小的帮您瞧瞧!"

      "放屁!"王公子勃然大怒,"我身上怎么可能有!"

      "可是真的很臭啊……"那孩子捂住鼻子,夸张地往后退了几步。

      台下的人开始骚动起来。

      "这位公子自己一身臭味,还敢污人清白!"

      "是啊,让他证明证明,到底臭从何来!"

      评审席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了:"王公子,既然你说林姑娘的香有问题,不如先让大家瞧瞧,这臭味究竟从何而来。你若身上清清白白,抖一抖衣袖便可自证。"

      王公子闻言,非但不慌,反而冷笑一声:"好啊!本公子堂堂通判之子,岂会像这种小门小户的丫头一样用下贱货色?"

      他理直气壮地撸起袖子,当着众人的面用力一甩——

      "沙沙沙——"

      淡黄色的粉末从袖口簌簌落下。

      王公子的冷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堆粉末。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臭味在空气中炸开,呛得周围的人纷纷捂住了鼻子。

      "好臭!"

      "这是……硫磺?"

      王公子呆若木鸡,喃喃道:"怎么会……我、我袖子里怎么会有……"

      "姐姐!"那孩子转向台上的瑶华,"你快给大家解释解释,你的香里用的硫磺,跟这位公子身上的一样吗?"

      瑶华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怡春堂的丁老板却抢先插嘴了。

      "哼!"他阴阳怪气地说,"硫磺就是硫磺,还能有什么不一样?这丫头片子为了省钱,用了劣质材料,被人当场揭穿,还想狡辩!"

      台下有人附和:"是啊,硫磺那玩意不都是臭的吗?"

      "我看这姑娘就是心虚!"

      瑶华一愣,下意识凑近香炉闻了闻。

      香炉中升起的青烟,依旧是清雅的药香。

      那一瞬间,她原本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人品是非,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或许无法自证清白。

      但若论香药炮制——这是她翻遍古籍、亲手试验无数次的领域。

      在这里,黑白分明,容不得半点污蔑。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褪去,转向丁老板:"丁老板既然这么说,想必对硫磺很有研究了。敢问丁老板,您方才可闻到小女子香炉中有臭味?"

      丁老板一愣,支吾道:"这……我离得远……"

      "那便请丁老板上前来闻一闻。"瑶华做了个请的手势,"若真有臭味,小女子甘愿认罚。"

      丁老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台来。

      他凑近香炉,使劲吸了吸鼻子。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样?"瑶华问,"可闻到臭味?"

      丁老板眼珠一转,含糊道:"这……这味道嘛……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到底有没有?"台下有人不耐烦地喊道。

      "咳,这香料的事,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丁老板打起了马虎眼,"要看个人体质,有的人闻着香,有的人闻着……"

      "丁老板。"瑶华打断他,"您只需回答,闻到还是没闻到。"

      丁老板被逼到墙角,额上渗出汗来,支吾道:"这……这倒是……没什么明显的臭味……"

      "没臭味你还含糊什么?"台下立刻有人起哄。

      "就是!刚才不是说得信誓旦旦吗?"

      丁老板涨红了脸,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瑶华趁势道:"张会长,不如您也来闻一闻,给大家一个公断。"

      张万钧走上前,仔细闻了闻香炉,点头道:"确实清雅宜人,并无异味。"

      "那便奇了。"瑶华环顾四周,"满场皆无人闻到臭味,唯独王公子一人闻到了。这臭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对众人道:"小女子斗胆,想做个小小的验证。"

      她将瓷瓶递给张万钧:"张会长,这是小女子配香所用的熟硫磺,请您闻一闻。"

      张万钧接过瓷瓶,凑近一闻,眉头微微一挑:"咦?竟然没有臭味?"

      "再请张会长闻一闻王公子脚边那堆粉末。"瑶华指了指地上那堆淡黄色的东西。

      张万钧蹲下身,还没凑近,便猛地往后一退,捂住了鼻子:"这……这也太臭了!"

      台下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同样是硫磺,为何一个香、一个臭?"瑶华的声音清朗,"诸位有所不知,硫磺分生、熟两种。生硫磺有毒且臭,性烈如火,乃火药、鞭炮之材;但熟硫磺不同,需以豆腐同煮去其火毒,再用陈皮蒸制祛其燥性,如此反复九次,方能炮制完成。炮制后的熟硫磺,火毒尽去,臭味全消,只余纯阳之气,最能安魂定惊,是入药的上品。"

      她的声音越来越从容:"小女所用,正是这九制熟硫磺。而王公子身上那股气味……"

      她看向王公子:"分明是未经炮制的生硫磺。一个是济世的良药,一个是做鞭炮的原料。王公子一身炮坊味,偏要说别人熏人——好生会赖。"

      丁老板站在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本想趁机踩瑶华一脚,没想到反倒成了她的道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议论。

      "原来如此……"

      "这姑娘懂得真多。"

      "那王公子自己一身臭味,还好意思赖人家……"

      王公子脸色变了几变,额上见汗。

      就在这时。

      评审席后方传来一声怒喝:

      "孽障!"

      一个身影快步走来,身着暗纹锦袍,面容与王公子有几分相似,只是越发浮肿——正是澜州通判王大人。

      他一把揪住王公子的耳朵:"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随我回去!"

      "父亲,疼疼疼……我没有……"王公子捂着耳朵,狼狈不堪。

      "还敢狡辩!"王大人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去再收拾你!"

      他转向评审席上的几位老者,草草抱了抱拳:"犬子不肖,老夫这就带他回去。"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揪着王公子的耳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公子被拖得踉踉跄跄,一路上"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瑶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去找那个帮她说话的孩子,却发现他早已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人群中。

      *

      虽然洗脱了冤屈,这场风波的影响却已经造成了。

      接下来的品香环节,悬壶居的摊位前冷冷清清。有人怕得罪通判家,有人看完热闹便散了,还有人虽然相信瑶华,却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凑过来。

      相比之下,怡春堂和锦绣阁的摊位前倒是人头攒动,丁老板和钱老板趁机大肆吆喝,生意好得不得了。

      傍晚时分,百物会落幕。

      悬壶居最终拿到了第三名。

      回到铺子里,瑶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鼓鼓的。

      "第三名!第三名!"她越想越气,"我准备了那么久!熬了那么多夜!结果就拿个第三名!"

      小翠小心翼翼地给她倒茶:"小姐,第三名也不差了……"

      "不差?"瑶华瞪她一眼,"我要的是第一名!头筹!让那些说女子不能开铺子的人闭嘴!结果呢?被那个王公子一搅和,全完了!"

      她越想越不甘心。

      "都怪爹!"她突然站起来,"他寄来的材料不够好!檀香成色差了一等,沉香里还有杂质!要是材料再好一些,我的香效果更好,那些百姓肯定会来——"

      小翠欲言又止。

      "别拦我!"瑶华已经冲到了书桌前,抓起笔就开始写信,"我要写信给爹,让他知道他寄来的东西有多差劲!"

      她奋笔疾书,越写越激动:

      "……女儿此次百物会功亏一篑,皆因爹爹所寄材料品相欠佳。那檀香色泽暗沉,分明是存放过久;沉香更是掺了杂质,研磨时便觉不对。女儿苦心经营,却被这等货色拖累,实在心寒……"

      小翠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从材料的问题写到竞争对手的卑鄙,从评委的偏见写到百姓的势利,最后还不忘抱怨澜州的天气太热、比赛场地太吵……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用力把笔一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然后——

      "啪叽"一声,她整个人趴倒在信纸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翠吓了一跳,茶盏差点没拿稳:"小、小姐?!"

      瑶华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的妆还没卸,华丽的步摇歪到一边,金流苏乱糟糟地垂下来,把脸都遮住了。

      "第三名……呜呜呜……我不要第三名……"

      她的声音闷闷的,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小翠站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