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百物争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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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物会前夜。澜州城的空气里，飘着火药味。
怡春堂挂起了红绸。掌柜丁大头指挥着伙计搬货，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都给老子仔细点！这可是从京城运来的'百花凝露香'，磕坏一角，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这嗓门显然是喊给对面听的。
丁大头瞥了一眼悬壶居紧闭的大门，冷笑一声："黄毛丫头，也不打听打听这澜州商界的水有多深。"
那一墙之隔的悬壶居。
瑶华坐在案前，身侧堆着小山似的废弃香料——那是她为了调试最佳配比，忍痛倒掉的。
"檀香要陈，沉香要醇，龙脑只取最中心那一丁点儿……"瑶华指尖捻起一撮粉末，凑近鼻端细嗅，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成了。"
她放下药匙，眼中虽有熬夜后的血丝，却亮得惊人。
"小翠。明天，咱们在各方面都要 艳压 群芳。"
*
翌日，卯时末。集贤广场已是人山人海。
"快看快看！那是谁家的小姐？"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
广场入口。
只见一位妙龄女子款款而来。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的长裙，外罩金线织锦的对襟褙子，腰间束着赤金镶玉的腰带。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发髻梳成了堕马髻，斜斜地挽在一侧，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坠着细细的金流苏。面施薄粉，眉眼描画得明艳大气，在这灰扑扑的人群中，宛如一株盛放的烈火海棠。
瑶华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压低声音对小翠说："你看！我就说这个妆行吧！"
小翠忍不住笑："小姐，您别说话，一说话就露馅了……"
"什么露馅！本小姐……咳咳，本掌柜今天就是这样的！"瑶华立刻板起脸，恢复了那副端庄的表情。
可没走两步，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过这个步摇真的好重啊，晃得我头晕……"
"小姐！"
"哦哦，不说了不说了。"瑶华赶紧闭嘴。
两人走到摊位前，瑶华差点没崩住表情。
那位置极其刁钻——左边是财大气粗的"怡春堂"，右边是卖瓷器的"瓷韵斋"，悬壶居被夹在中间，像是被两个壮汉挤在角落里的小可怜。
更过分的是，怡春堂的摊位搭得跟戏台子似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金色锦旗迎风招展，"怡春堂——京城贡品"几个大字格外扎眼。
瑶华在心中疯狂吐槽：这配色，简直要亮瞎人眼。
巳时正，百物会正式开始。
一阵锣鼓声响起，高台上走出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
"诸位父老乡亲！"那人朗声道，"在下澜州商会会长张万钧！今日百物会，由本会主持！"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张万钧是澜州城最大的粮商，也是商会的头面人物。他在台上侃侃而谈，介绍规则、宣布奖励……
瑶华站在台下，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的目光扫过评审席——坐着几个商会的老人，还有几个士绅模样的人物。
然后，她看到了那天湖心见过的王公子。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摇着扇子，眼神在台下的各个摊位间游移。当他的目光扫到瑶华这边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赏玩的意味。
瑶华心中一跳，好在他只是多看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似乎并未认出她来。
接着，竞演环节开始。
各家铺子轮流上台，展示自家的绝活。
第一个上台的是卖瓷器的瓷韵斋，搬上来一个一人高的青花瓷瓶，引得台下一阵惊叹。
接着是卖丝绸的云锦阁，几个模特身穿华服走秀，光彩夺目。
然后是卖美食的醉仙楼，现场烹饪，香味四溢……
一个接一个，精彩纷呈。
台下的百姓们看得眼花缭乱，红色的绢花纷纷扬扬地往台上扔。
怎么办……好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轮到锦绣阁了。
钱老板大摇大摆地走上台，身后跟着四个打扮花哨的姑娘，还有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巨大的锦盒。
"诸位！"钱老板扯着嗓子喊，"我锦绣阁今年带来的，是从京城进贡回来的百花凝露香！"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早已安排好的欢呼声。
那四个姑娘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排排晶莹剔透的香露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此香采集百花精华，由宫廷香师亲手调制！"钱老板越说越得意，"诸位，这可是宫廷贡品啊！"
台下的立刻配合："哇！宫廷贡品！"
"太厉害了！"
"钱老板威武！"
然后，无数红花像雨点一样飞向台上。
瑶华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小翠说："这些人该不会是托儿吧？你看那几个喊得最起劲的，眼睛一直盯着丁老板。"
小翠也觉得奇怪："好像是诶……而且那什么宫廷贡品，听着就有点玄乎。"
"哼，八成是批发来的。"瑶华小声嘀咕,"不过人家会吆喝，这点倒是得学……"
钱老板站在台上，满面红光，得意洋洋。
他下台的时候，还特意路过瑶华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丫头，看到了吗？这才叫做生意。你啊，还嫩着呢。"
瑶华只能继续保持着那副端庄的笑容。
"下一位，悬壶居！"主持人喊道。
瑶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小翠，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高台。
阳光落在瑶华身上，她那身红金相间的华服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
台下的人纷纷露出惊艳的神色。
"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是谁？"
瑶华走上台，站在正中央。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此刻的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那股端庄大气的气场，让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评审席上的几个老人，也都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诸位，在下是悬壶居的掌柜。今日为大家带来的是一款名为'定风波'的凝神香。"
声音清脆悦耳，在广场上回荡。
台下安静下来，百姓们好奇地看着她。
瑶华走到小翠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香炉，轻轻放在台中央的桌上。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美感。
"此香以檀香、沉香为主，辅以龙脑、麝香、甘松、白芷等十二味药材。"她一边说，一边从锦盒中取出香粉,"这些药材，经过精心配比，研磨成粉……"
她素手调香，动作行云流水。
取香粉，倒入香炉，抹平……
然后，她拿起那个精致的铜制模具——一个莲花的图案。
"这叫香篆。"她将模具展示给台下的百姓,"将模具放在香粉上，轻轻压实……"
她将模具缓缓按在香粉表面，停留片刻，再一点点提起。
香粉上，出现了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舒展，纹理清晰，美得像一幅画。
"哇——！"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叹。
"好漂亮！"
"这是怎么做到的？"
"太精致了！"
瑶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心中却已经乐开了花。
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香篆的一端。
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雅的香气，慢慢扩散开来。
那香气，不像寻常香料那样浓烈刺鼻，反而温和宁静，闻之只觉心神安定，烦躁尽消。
台下的百姓们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纷纷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香……好特别……"
"闻着真舒服……"
"感觉心都静下来了……"
红色的绢花开始纷纷扬扬地往台上扔。
瑶华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花落在脚边，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她在心中疯狂庆祝，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笑容。
正准备进行最后一个环节——邀请几位百姓上台品香，让他们亲身体验"定风波"的效果——
"轰隆隆——！"
"砰！砰！砰！"
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和鞭炮声突然炸响！
瑶华吓了一跳。
她抬头望去，只见怡春堂的摊位前，丁老板正指挥着伙计们敲锣打鼓、燃放鞭炮。
火药的烟雾腾空而起，呛人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把她精心营造的那股清雅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台下的百姓们纷纷捂住耳朵，有些人被呛得连连咳嗽。
"怎么回事？"
"谁在放鞭炮？"
"呛死了！"
瑶华站在台上，看着空气中弥漫的火药烟雾，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趁着香气最浓的时候邀请百姓品香，可现在……哪里还闻得到香气？
丁老板！你是故意的！
她在心中咆哮，恨不得冲下去找他理论。
可她是专业的女掌柜，她要保持风度……
*
不远处，临街二楼隔间。
萧景然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百物会的高台上。
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有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
"萧兄，这东西查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与音色不符的沉稳,"是硫磺。震雷那边最近采买了不少，走的是漕帮的路子。"
"数量？"萧景然没有回头。
"足够做一批火器了。"纸包被重新收好,"他们藏得很深，但硫磺这东西味道大，想完全瞒住不容易。"
萧景然的目光从怡春堂那堆鞭炮纸屑掠过，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锣鼓声震天，鞭炮的烟雾弥漫开来。台上那个红衣女子站在原地，强撑着端庄的笑容。
"咦？"身后的人也凑到窗边,"那个搅局的老家伙……用的鞭炮可真不少。"
一阵沉默。
"漕帮的货。"萧景然淡淡道。
"萧兄，你说……"
"嗯？"
"没什么。"那人轻笑一声，将纸包揣回袖中,"我突然有个主意，说不定一会儿用得上。"
萧景然侧过脸。
那人隐在光影中，只露出一角衣袂，笑意却清晰可闻。
*
不知过了多久。
锣鼓声和鞭炮声终于停了，可这几分钟的"空白"，已经让台下的百姓们失去了耐心。
"怎么回事？怎么不继续了？"
"下一个是谁？快点啊！"
有些人甚至已经转身离开了。
瑶华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散去的人群，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她多想喊一声："等等！还没结束呢！"
可她只能保持着那个端庄的笑容，像个雕塑一样站在台上。
就在这时，评审席上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这位姑娘，你还有什么要展示的吗？没有的话，就让下一位上台吧。"
瑶华抬头，只见说话的是一位商会行首，年约五十，满脸富态，此刻正皱着眉头看着她。
"做生意啊，讲究抢占先机。隔壁吵，你就要比他更响！你这样干等着，是等着天上掉银子吗？"
瑶华愣住了,觉得……很冤枉。
她明明是想呈现最好的效果，怎么就变成了"干等着"？
"年轻人，还是太嫩了。"那位行首继续说,"这百物会啊，不是你在家里摆弄花花草草。要有气势！要有魄力！"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同情地看着她。
瑶华垫着脚，紧握的双手有些颤抖：
"前辈此言差矣。香道贵静，此时若声嘶力竭，岂不是坏了这定风波的意境？晚辈只是想给诸位最好的……"
"最好的？"那位行首打断她，语气更重了,"小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做生意，讲的是实在！你说你的香好，那就得让大家看到、闻到、感受到！可你刚才站在台上，跟木头人似的，啥也不干，这算什么？"
他越说越起劲："我看你啊，就是脸皮太薄！做生意，就得厚脸皮！"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瑶华的脸火辣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评审席的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
王公子。
瑶华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王公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他"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兴奋地说,"你……你不就是那天在镜心湖，跟我顶嘴的那个丫头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百物争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