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镜》月落松涛

2、北行路

　　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北行扬起漫天尘土，芈琦坐在侍女专用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外面的世界。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战国时期的民间景象——简陋的茅草屋，衣衫褴褛的农夫，还有那些在田间艰难劳作的瘦弱身影。
　　“别看啦，”同车的侍女阿穗拉了拉她的衣袖，“外头都是些穷苦人，看着心里难受。”
　　芈琦放下车帘轻声问道：“这一路走来，楚地的百姓似乎过得很是艰难。”
　　阿穗叹了口气：“连年征战，赋税又重，哪能不苦？我爹娘就是交不起税，才把我送进宫的。”
　　马车里另外两个侍女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听说秦国的赋税更重呢！” “可不是嘛，秦人都是虎狼之心，咱们公主这一去...”“嘘！小声点，让前面的宦官听见可不得了！”
　　芈琦默默听着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这些侍女大多出身贫寒，对天下大势知之甚少，却本能地对秦国充满恐惧。而她却清楚地知道不出数年这些姑娘口中的“虎狼之秦”就将一统天下，而她们深深眷恋的故国楚国也将成为历史。
　　“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公主，”阿穗小声说，“我听说秦王暴虐成性，后宫女子动辄得咎...”
　　“休得胡言！”车帘突然被掀开，管事的赵嬷嬷板着脸出现在车外，“再敢议论公主和秦王，小心割了你们的舌头！”
　　侍女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忙低头认错，赵嬷嬷冷冷地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芈琦身上：“芈琦，公主召你前去说话。”
　　在众侍女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芈琦跟着赵嬷嬷下了马车，走向队伍中央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
　　公主的马车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毛毯，四壁挂着锦缎，角落里还设有一个固定的小书案。芈华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见芈琦进来便放下竹简，示意她坐下。
　　“在织造处时可读过书？”芈华问道，语气平和。
　　芈琦谨慎地回答：“略识几个字，读过《诗》《书》。”
　　“哦？”芈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最喜欢哪一篇？”
　　“《诗经·秦风·无衣》。”芈琦几乎是脱口而出。
　　芈华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吟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公主也熟悉此诗？”芈琦有些意外。
　　芈华苦笑道：“既要去秦，自然要了解秦人的诗书。只是这诗...充满了尚武精神，与楚歌的婉约大不相同。”
　　芈琦点头：“正是，从这首诗中可见秦人同仇敌忾、齐心协力的精神，他们视战争为荣耀，将战死沙场当作最高荣誉。”
　　“所以你选择读这首诗，是为了更好地了解秦人？”芈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芈琦沉默片刻，决定实话实说：“奴婢以为，了解未来的敌人...或者说主人，总不是坏事。”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芈华的意料，她仔细打量着芈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侍女。
　　“你与寻常宫女很不一样，”芈华缓缓道，“不仅识文断字，更有自己的见解，那日你背诵《黍离》时我就该想到的。”
　　芈琦心中一惊，连忙低头：“奴婢僭越了。”
　　“不必惊慌，”芈华摆摆手，“在这去国离乡的路上能有个说话的人也是好的，起来说话吧。”
　　芈琦这才起身，在公主对面的软垫上小心坐下。
　　“依你之见，秦人为何如此尚武？”芈华问道，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求知欲。
　　芈琦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量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回答：“秦国地处西陲常年与戎狄作战，生存环境艰苦，若不尚武便难以立足。加之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以军功授爵，战士只要斩获敌人首级就可获得爵位、田宅和仆人，这种制度让秦人视战争为晋升之阶。”
　　芈华听得入神，不时点头：“难怪秦军如此悍勇...那么，依你看来，秦国最终会吞并六国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芈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当然知道答案，但这个认知太过超前，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惊世骇俗。
　　“奴婢不敢妄言...”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但说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芈华鼓励道。
　　芈琦深吸一口气：“纵观天下大势，周室衰微已久，诸侯争霸百年。秦国经过历代君主经营如今国力强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而六国各怀心思，难以齐心抗秦...长此以往，恐怕...”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芈华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所以，我这场婚姻终究是徒劳的？”
　　芈琦不忍看她失望的表情，轻声道：“公主为楚国争取了时间，这便是意义所在。”
　　马车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和马蹄踏地的哒哒声。
　　“你可知我为何特意叫你来陪伴？”芈华突然转变了话题。
　　芈琦摇头：“奴婢不知。”
　　“因为在你眼中我看不到恐惧，”芈华直视着她的眼睛，“其他侍女看我时要么是怜悯，要么是敬畏，唯有你眼神清澈而坦然，仿佛...仿佛我们本是平等的一般。”
　　芈琦心中巨震，没想到芈华观察得如此细致，确实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很难真正产生这个时代固有的尊卑观念。
　　“奴婢不敢...”她连忙想要辩解。
　　芈华却笑了：“不必解释，这很好。在这前途未卜的路上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平等交谈的人，而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侍女。”
　　她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卷小巧的竹简：“这些是我从宫中带出的典籍，有关秦国历史和法律，你拿回去研读日后或许有用。”
　　芈琦郑重地接过木匣：“谢公主信任。”
　　“下去吧，”芈华重新拿起之前阅读的竹简，“明日此时再来，与我讲讲你读后的见解。”
　　回到侍女们的马车芈琦立刻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阿穗凑过来小声问：“公主找你做什么？没责怪你吧？” 芈琦摇摇头：“只是问了问读诗的心得。”
　　“就这么简单？”另一个侍女怀疑地看着她手中的木匣，“这是什么？”
　　“公主赏赐的一些书简，让我学习秦国的礼仪。”芈琦轻描淡写地带过。
　　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侍女们交换着眼神不再说话，芈琦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她们眼中的特殊存在，这既带来便利也潜藏着危险。
　　当晚车队在一条河边扎营休息，芈琦借着篝火的光亮打开木匣开始阅读那些竹简。这些典籍记载了秦国的历史沿革、法律制度以及风俗习惯，内容详实，让她对这个即将踏足的国度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还在用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芈琦回头看见一位身着青色深衣的中年女子站在不远处，她认得这是随行的女医官名叫清姑，据说医术高明深受公主信赖。
　　“清姑安好，”芈琦连忙起身行礼，“只是睡不着随便看看。”
　　清姑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竹简：“《秦律杂抄》？你一个侍女读这些做什么？”
　　芈琦谨慎地回答：“公主命我学习秦国的律法礼仪，不敢懈怠。”
　　清姑点点头，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陶瓶递给芈琦：“这个给你，看你眼下青黑是思虑过度的症状，睡前取少许溶于水饮用有助于安神。”
　　芈琦感激地接过：“多谢清姑。”
　　“不必客气，”清姑看着她眼神深邃，“我看得出来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但你要记住秦国不是楚国，秦宫更非楚宫。在那里太过与众不同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芈琦不禁心中一凛：“请清姑指点。”
　　清姑望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声音低沉：“秦人重法轻情，一切皆有法度，后宫也不例外。你随公主入秦言行举止都要格外小心，有些才华显露得当是助力，显露不当...就是杀身之祸。”
　　芈琦默默记下：“芈琦谨记教诲。”
　　清姑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公主很看重你，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好自为之。”
　　篝火噼啪作响，芈琦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五味杂陈，清姑的话印证了她的判断——秦宫确实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但与此同时能够近距离见证历史的机遇，又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重新拿起竹简就着火光继续阅读，这些古老的文字记录着一个正在崛起的帝国的历史，而她现在正一步步走向这个帝国的中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芈琦白天在马车中侍奉公主，晚上则刻苦研读那些典籍，她与芈华的关系也日渐亲密从主仆渐渐变成了某种形式上的知己。
　　一日车队行至楚秦交界处，前方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楚地的青山绿水逐渐被黄土丘陵取代，气候也明显干燥起来。
　　“已经进入秦国地界了。”芈华望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
　　芈琦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便轻声安慰：“公主，马上就要到武关了，过了武关就是秦国的内史地区。”
　　芈华转头看她：“你对秦国的地理很熟悉？”
　　芈琦心中一紧，连忙解释：“只是从书上看来的。”
　　正说话间马车突然减速，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芈琦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队黑衣黑甲的秦军骑兵迎面而来，为首的将领手持旌节气势威严。
　　“是秦国迎接的使者到了。”芈华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她作为楚国公主的威仪。
　　车队完全停下外面传来楚国使臣与秦将交涉的声音，芈琦仔细聆听着那秦将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秦地特有的口音，但与现代陕西话又有很大不同。
　　突然那秦将的声音提高：“楚女何在？奉秦王命，特来查验！”
　　芈华脸色微变，芈琦也感到一阵不安，按照礼仪秦国使者确实应该前来拜见公主，但用“查验”这样的字眼未免太过无礼。
　　马车门被打开，赵嬷嬷脸色难看地出现在门口：“公主，秦将要求...要求亲眼见到公主容貌。”
　　芈华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这是何意？”
　　赵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那秦将说，要确认公主容貌端正、无残疾瑕疵方可入秦。”
　　这话一出马车内的侍女们都面露愤慨之色，将公主当作货物般查验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芈华的脸上血色尽失，但她还是强忍着屈辱微微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将军查验吧。”
　　车门完全打开，那位秦将大步走来。他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一身黑色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芈琦站在芈华身侧，能感觉到公主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巧妙地挡住了秦将部分视线。
　　秦将的目光在芈华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马车内部，最后落在芈琦身上。
　　“此女何人？”他厉声问道。
　　芈华平静回答：“是我的贴身侍女。”
　　秦将盯着芈琦看了半晌，突然道：“抬起头来。”
　　芈琦心中一震，但还是依言抬头与秦将对视，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秦将看到了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一个侍女敢如此坦然与他对视。
　　“叫什么名字？”秦将问道。
　　“芈琦。”
　　“也是芈姓宗室？”
　　“落魄旁支，不敢辱没宗室之名。”芈琦谨慎地回答。
　　秦将不再多问转向芈华行了一礼：“奉王命迎候公主，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前方即是武关请公主稍作休整明日入关。”
　　车门重新关上，马车内一片死寂，芈华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坐垫上，泪水无声滑落。
　　“公主...”芈琦轻声唤道。
　　芈华摇摇头擦去眼泪：“我没事，只是...这才刚刚踏入秦国边境就受到如此待遇，日后在咸阳不知还要面对多少难堪。”
　　芈琦无言以对，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重视法度、轻视人情的秦国，来自战败国楚国的公主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当晚车队在武关外的驿馆歇息，芈琦服侍芈华睡下后独自一人来到院中，夜空繁星点点与两千多年后的那个时空并无二致。
　　“你也睡不着？”清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芈琦回头看见清姑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件外衣：“夜里风大，披上吧。” 芈琦接过外衣道了谢。
　　“今日之事不必太过挂怀，”清姑轻声道，“秦人向来如此，直来直往不讲虚礼，那位将军不过是奉命行事。”
　　芈琦点头：“我明白，只是为公主感到不平。”
　　清姑叹了口气：“这就是女子的命运，特别是王室女子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两人沉默片刻，清姑突然问道：“白日里你为何敢与那秦将对视？”
　　芈琦愣了一下：“我...没想太多。”
　　“这不是寻常侍女该有的胆识，”清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芈琦，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般在芈琦耳边炸响，她强装镇定：“清姑何出此言？我只是一个落魄宗室之女...”
　　清姑摇摇头：“我行医多年见过各色人等，你身上的气质与我所知的任何贵族女子都不同，你的眼神太过坦然，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你真正畏惧。”
　　芈琦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特质已经引起了怀疑，她低头斟酌词句，最后决定部分坦白：“清姑慧眼，我...确实经历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这些事难以向外人道也，我只能说我对公主绝无二心。”
　　清姑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也罢，谁没有些秘密呢，只要你忠心侍奉公主，其他事情我不会多问。”
　　芈琦松了口气：“多谢清姑体谅。”
　　“去吧，明日还要赶路。”清姑转身离去，留下芈琦一人在院中。
　　仰望星空芈琦心中涌起一阵孤独，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知识，但同时她也意识到完全泯然众人并非上策，适当地展现一些才华或许能让她在这个时代找到立足之地。
　　第二天清晨车队准备进入武关，这是秦国重要的边防关隘，城墙高大、守卫森严。
　　在通关文牒检验完毕后，那位秦将再次出现向芈华行礼道：“奉王命，为保障公主安全楚军护卫至此止步由秦军接管护卫之责，楚方人员除公主贴身侍女及必要侍从外一律返回楚国。”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楚国使团顿时哗然，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芈华将完全处于秦国的控制之下。
　　芈华站在马车前望着那些陪伴她多日的楚国侍卫和官员，眼中泪光闪烁，但她很快挺直了脊背向楚国的方向深深一拜。
　　“诸位请回吧，代我向王兄问安。”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楚国人悲伤的目光中芈华转身登上了马车，芈琦紧随其后在进入车厢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楚国的那位老使臣正老泪纵横向着马车方向长揖到地，车门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从今日起我们真正是孤身入秦了。”芈华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芈琦握住她冰凉的手：“无论如何奴婢会一直陪伴公主。”
　　车队缓缓启动驶入武关，高大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如同命运的宣判。
　　透过车帘缝隙芈琦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色，黄土道路更加宽阔平整，路旁的白杨树整齐排列，远处的村庄布局井然有序，一切都显示出秦国特有的严谨与秩序。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将真正开始亲历这段历史，而那位她只在史书中认识的男人——秦始皇，正在咸阳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马车颠簸前行，芈琦从怀中取出那支来自现代的圆珠笔在指尖轻轻转动。这支笔与她现在的身份格格不入，却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她小心地将笔收好，深吸一口气。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