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镜》月落松涛

3、咸阳初

　　武关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沉闷的声响如同命运的锤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芈琦透过车帘缝隙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色，楚地的青山绿水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黄土平原，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的白杨树像列队的士兵，远处的村落布局规整，处处透露着秦国特有的秩序感。
　　“这里就是秦国了。”芈华公主轻声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马车内一片寂静，连平日里最爱说话的阿穗也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随行的楚国人只剩下公主的贴身侍女、医官清姑以及几位老嬷嬷，其他人都在武关外被勒令返回楚国。
　　车队在秦军骑兵的护卫下继续前行，黑色的秦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些秦国士兵纪律严明，行进间几乎无人交谈，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午后车队在一处驿馆稍作休整，芈琦扶着芈华下车时注意到驿馆的墙壁上张贴着写满文字的木板。
　　“那是秦国的律令告示，”清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解释，“秦人重法，各地都要张贴现行律法让百姓知晓。”
　　芈琦走近细看，上面的文字是标准的小篆，她勉强能够辨认，告示详细规定了赋税标准、徭役期限以及各种违法行为的处罚，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连损坏官道旁的树木都要受罚？”芈琦有些惊讶地看到其中一条规定。
　　清姑点头：“秦法之严六国皆知，你我要格外小心，莫要触犯律法。”
　　正说话间那位负责护送她们的秦将大步走来，芈琦现在知道了他名叫蒙毅，出身秦国名将蒙氏家族，是秦王政的亲信将领。
　　“公主，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蒙毅行礼道，语气依然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按照行程，五日后可抵达咸阳。”
　　芈华微微颔首：“有劳蒙将军。”
　　蒙毅的目光扫过芈琦，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芈琦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但她只是平静地回望不卑不亢。
　　“芈姑娘似乎对秦律很感兴趣？”蒙毅突然问道。
　　芈琦心中一惊，面上却保持镇定：“初入秦地，想多了解些规矩，以免无意中触犯律法。”
　　蒙毅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很好！在秦国知法守法是每个子民的本分。”
　　蒙毅转身离去，清姑轻轻碰了碰芈琦的手臂低声道：“小心些，蒙氏是秦国重臣，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芈琦点头，心中却另有打算。她知道蒙毅在历史上的地位，作为秦始皇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与他建立良好的关系或许将来会有用处。
　　接下来的路程芈琦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国度，她发现秦国与楚国确实大不相同：道路更加宽阔平整，桥梁坚固耐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供旅人补给的亭舍；农田规划整齐，水利设施完备，显示出高超的组织管理水平。
　　一日傍晚车队在一处较大的驿馆歇息，芈琦服侍芈华安顿好后独自来到驿馆的后院。那里有一处小花园，虽然规模不大但布局精巧，与她一路来看惯的粗犷景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按照咸阳宫中的样式修建的。”
　　芈琦回头看见蒙毅站在不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黑色的甲胄上泛着金色的光泽。
　　“蒙将军。”芈琦行礼。
　　蒙毅走近目光落在园中的石景上：“秦王喜爱园林，咸阳宫中多有此类景致。”
　　芈琦谨慎地回应：“确实精巧别致，与楚国的园林大不相同。”
　　“哦？”蒙毅似乎来了兴趣，“楚国的园林是何模样？”
　　芈琦描述道：“楚地多山水，园林讲究顺应自然，曲径通幽，移步换景。而秦国的园林...”她停顿了一下选择着合适的词语，“更显规整大气，别有风骨。”
　　蒙毅若有所思：“顺应自然与规整大气...这个说法倒是新颖，看来芈姑娘对造园艺术颇有心得？”
　　芈琦心中警醒，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只是随公主在楚宫中见过一些，略知皮毛而已。”
　　蒙毅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再过两日就要到咸阳了，咸阳与楚地大不相同，你们要做好准备。”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芈琦不禁问道：“蒙将军可否明示？”
　　蒙毅望着西沉的落日，语气平静：“咸阳是法治之都，一切皆有规矩，宫中更是如此，楚国的礼仪习惯在那里未必适用。”
　　芈琦明白他是在善意提醒，郑重行礼：“多谢将军指点。”
　　“不必多礼，”蒙毅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芈姑娘聪慧过人，想必能明白在下的意思。”
　　望着蒙毅离去的背影芈琦陷入沉思，蒙毅的话证实了她的判断——秦宫确实是个规矩森严的地方，她们这些楚国人将会面临诸多挑战。
　　两日后车队终于抵达咸阳郊外，“看！那就是咸阳城！”马车外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芈琦掀开车帘，远远望见一座宏伟的城池矗立在渭水北岸，城墙高大雄伟规模远超楚国的郢都，更令人震撼的是在城池周围无数劳役正在修建各种工程，整个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工地。
　　“那些是在修建什么？”芈华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疑惑地问道。
　　芈琦心中明了，那些应该就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前就开始修建的各项工程：宫殿、陵墓、驰道...但她不能明说，只能摇头表示不知。
　　随着车队靠近城门周围的景象更加清晰，道路上来往的行人衣着朴素多为深色，与楚国鲜艳的服饰风格迥异。人们行走匆匆，很少驻足闲谈，整个城市给人一种高效而忙碌的感觉。
　　城门处守城士兵严格检查着过往人等的符节，看到蒙毅的旌旗他们立即让开道路、恭敬行礼。
　　进入咸阳城芈琦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街道宽阔笔直纵横交错如棋盘，房屋排列整齐划一，与楚国都城曲折蜿蜒的街巷完全不同，这里的城市规划呈现出严格的几何美感。
　　“这便是我未来要生活的地方了。”芈华轻声说，语气复杂。
　　车队没有直接前往王宫，而是先来到一处名为“楚馆”的别院，这是专门为接待楚国使节修建的馆舍，芈华将在这里暂住等待秦王的召见。
　　楚馆的建筑风格融合了楚秦两地的特色，既有秦国建筑的厚重朴实，又加入了楚国装饰的精致元素。馆内的侍女都是楚国人，这让芈华等人稍稍感到一丝亲切。
　　安顿下来后芈华召集所有随行人员，“从今日起，我们正式进入咸阳，”芈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此间非比楚国，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楚馆。”
　　众人齐声应诺，芈华又特意对芈琦说：“你跟我来。”来到内室，芈华屏退左右，只留下芈琦一人。
　　“你对咸阳印象如何？”芈华问道。
　　芈琦思索片刻，谨慎回答：“秩序井然，法度严明，确实与楚国大不相同。”
　　芈华点头：“我也有同感，方才入城时你可注意到街市上的百姓？”
　　“注意到了，秦人似乎不善歌舞娱乐，街市上少见乐舞之声。”
　　“这正是我担心的，”芈华轻叹一声，“楚人好乐善舞，我自幼学习琴艺歌舞，不知这些在秦国是否合适。”
　　芈琦明白芈华的忧虑，在楚国贵族女子的才艺是重要的修养和社交资本，但在崇尚实用的秦国这些可能被视为无益的奢靡。
　　“公主不必过分担忧，”芈琦安慰道，“适当的才艺展示或许能让人看到公主的修养，只是...可能需要把握分寸。”
　　芈华若有所思：“你说得对，那么以你之见我应当如何准备面见秦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芈琦知道，芈华与秦始皇的第一次见面将决定她未来在秦宫的地位。根据史书记载，秦始皇对后宫妃嫔并不特别宠爱，但也不会完全冷落。
　　“奴婢以为秦王雄才大略，欣赏有智慧的女子，公主不妨在保持楚国优雅的同时展现对秦国文化的了解和尊重。”
　　芈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具体该如何做？”
　　芈琦整理了一下思路：“比如，公主可以学习一些秦国的历史和法律，在适当的场合展示这方面的知识；另外，秦人崇尚节俭，公主的服饰妆容应当适当简化。”
　　芈华站起身在室内踱步：“你说得有理，那么从明日起你继续为我讲解秦国的风土人情，特别是宫中的规矩。”
　　“奴婢遵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宫中派来教习礼仪的女官到了。
　　芈华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公主的威仪：“请她进来。”
　　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官，面容严肃，行礼一丝不苟：“奴婢郑氏，奉王命前来教授宫中礼仪。”
　　芈华温和回应：“有劳郑姑姑。”
　　郑女官的目光扫过室内的布置，最后落在芈琦身上：“这位是？”
　　“我的贴身侍女，芈琦。”
　　郑女官打量了芈琦片刻突然道：“在秦国宫中侍女见上官应当行跪拜礼。”
　　芈琦心中一凛明白这是给她的下马威，在楚国除非特别正式的场合侍女通常只需行揖礼，但她没有犹豫立即按照郑女官的要求行跪拜礼。
　　“奴婢芈琦，拜见郑姑姑。”
　　郑女官微微点头，似乎还算满意：“起来吧，既然要入秦宫就要守秦宫的规矩。”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郑女官详细讲解了秦宫的各种礼仪规范。从行走坐卧到言谈举止，从服饰打扮到饮食起居，无不有着严格的规定。芈琦在一旁认真记录，发现秦宫的规矩确实比楚宫繁琐得多。
　　“宫中女子不得干预朝政，不得与外臣交往过密，不得...”郑女官一条条说着，语气严厉。
　　当说到“不得私传家乡音讯”时芈华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很快恢复平静。
　　教导结束后郑女官起身告辞：“三日后大王将在章台宫接见公主，请公主早作准备。”
　　送走郑女官，芈华疲惫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你都记下了吗？”
　　芈琦点头：“都记下了。”
　　“好，”芈华轻声道，“这三日我们要尽快熟悉这些礼仪，你也要好好学习，将来在宫中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这话说得真挚，芈琦心中感动：“公主放心，奴婢定不辜负公主信任。”
　　接下来的三天楚馆内一片忙碌，芈华在芈琦的协助下刻苦学习秦宫礼仪，同时也在准备面见秦王时的服饰和言辞。
　　芈琦发现芈华虽然外表柔弱但内心却十分坚强，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严苛的规矩她没有抱怨而是努力适应，这种态度让芈琦对她更加敬佩。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芈华试穿着明天要穿的礼服——一件符合秦宫规制的黑色深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凤鸟纹样，既庄重又不失楚国的优雅。
　　“公主这样穿很美。”芈琦由衷赞叹。
　　芈华在镜前转身，黑色的衣裳衬得她肤白如雪：“真的要感谢你的建议，既符合秦制又保留了楚风。”
　　这时清姑端着药膳进来：“公主，明日要早起，今晚早些安歇吧。”
　　芈华点头，在芈琦和清姑的服侍下卸妆更衣，躺下后她却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睡。
　　“芈琦，”她轻声唤道，“你说，秦王会是什么样的人？”
　　芈琦在床边的踏凳上坐下，轻声回答：“史书上说秦王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但这些都是外在的，重要的是他的为政之道。”
　　“我听说他勤于政事，每日批阅的竹简要以石来计算。”
　　“确实如此，这样的君主想必欣赏认真尽责的人。”
　　芈华沉默片刻，又问：“你觉得我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芈琦思索着这个问题，她知道历史上的秦始皇对后宫妃嫔并不特别亲近，但也不会完全冷落，芈华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
　　“奴婢以为公主不妨以真诚而不失尊严的态度面对秦王，既不要过分卑微，也不要显得高傲，最重要的是展现公主的智慧和见识。”
　　芈华轻轻握住芈琦的手：“谢谢你芈琦，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许多。”
　　夜深了，芈华为明天的会见终于入睡，芈琦却毫无睡意，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明天她就要亲眼见到那位千古一帝了，那个她研究了无数个日夜的历史人物，那个统一中国、影响后世两千多年的秦始皇。
　　心情复杂难言，既有期待也有恐惧，她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秦始皇和秦帝国的命运，但作为一个深陷其中的参与者她又能做什么呢？
　　月光如水洒在咸阳城的街巷间，这座即将成为□□第一个都城的城市在夜色中静静沉睡，而芈琦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准备亲眼见证一个伟大时代的开启。
　　她轻轻抚摸藏在怀中的那支圆珠笔，感受着它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这支笔提醒着她的来处，也提醒着她肩负的使命——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记录下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面貌。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芈琦深吸一口气，回到踏凳上坐下。无论如何明天都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历史的车轮正在隆隆向前，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