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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会按照他的愿 毒酒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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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得端着白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氤氲出一缕淡淡的热气。他垂着眼,慢悠悠抿了一口,神情闲适得很。
莫时倚在一旁廊下,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嗤了声:“又喝上了,天天抱着个茶盏不撒手,这东西就这么好喝?我看你就是有钱烧得慌。”
李得抬眼,面上挂着浅淡的笑,语气散漫:“我喝我的茶,跟你有关系么?”
莫时啧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轻佻。他往后一靠,脊背抵上冰凉的木柱,双臂环在胸前,目光直直落在李得身上:“你可是将来要撑起整个李家当家的人,一言一行都得掂量着,时时刻刻都在做选择,可别由着性子来。”
李得闻言,笑意深了几分,轻轻颔首:“明白。”
不多时,下人端着饭菜一一摆上桌,其中一碗刚放下,李得眉梢几不可查地蹙了下——菜面上撒着细碎的蒜沫,是他打小就厌弃、碰都不愿碰的东西。
不等他开口,莫时已经先一步伸筷,直接把那碗菜拉到自己面前:“这个有蒜,你不爱吃,给我,你吃别的。”
李得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淡淡应道:“?哦。”
一顿饭安安静静用完,李得起身,带着莫时在自家院子里随意踱步。春日庭院草木抽芽,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本该是闲适光景,没走几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夹杂着粗鲁的叫骂声。
是几个外来的地痞流氓,不知仗着什么底气,竟胆大包天地闯到李家门口闹事。李家父母恰好外出不在,偌大宅院里,主事的只剩李得一人。
李得缓步走到门口,面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凉薄。他不慌不忙,语气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带着锋芒与对方对峙,言语间针锋相对,那股骨子里透出的阴鸷冷冽,竟与他父亲如出一辙。
那群人见他年纪轻,又只有一个人,越发肆无忌惮,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甚至开始出言调戏:“闭嘴吧你,废物一个!”
“哟,这李家少爷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怪好看,不如跟了哥,保准好好看你!”
李得脸上笑意不变,缓缓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一道冷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只飞镖疾射而出,精准砸在其中一人肩头,那人惨叫一声,当场踉跄倒地。
众人惊惶回头,只见莫时不知何时已站在李得身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极低:“在李家门前闹事,你们是活腻歪了?”
那几个地痞恼羞成怒,嗷嗷叫着挥着拳头冲了上来。可他们哪里是莫时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便被莫时一人悉数撂倒,狼狈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李得慢悠悠从莫时身后走出,微微弯腰,对着地上的人吐了下舌尖,语气轻快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下辈子活着的时候,说话记得放干净点。”
随后府中家丁闻声赶来,将这群闹事者尽数拖走。
周遭重归安静,莫时却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脸色未见缓和。
李得瞧他不对劲,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莫时沉默片刻,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低头看向李得的手,见他指尖泛着红,透着凉意,便皱了皱眉:“他们方才那些话……算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冰,都冻红了,我给你揉揉。”
说着,他便伸手抓过李得的手,动作看着有些嫌弃,指尖却很轻,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搓着。
李得面色依旧平静,没有推辞,只淡淡道:“行,劳烦了。”
入夜,李得转身回房时,脚步顿了顿,背对着莫时,轻声丢下一句:“他人的污言秽语,我本就不想听,听多了,也不过是一堆没用的废品。”
话音落,便径直推门进了屋。
过了几日,两人借着外出办事的由头,索性在外四处游逛散心。
另一边,李朝财独自走在街巷,恰巧迎面撞上了李家的旧仇人。就是眼前这个人,当年处处设计陷害,害得李家几度陷入绝境,也让李得性情变得愈发阴沉难测,更让他自己这些年吃尽苦头,连父母都被逼得日渐冷硬无情。
一想到这些,李朝财胸口怒火翻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身旁随从破才连忙上前,低声劝阻:“李爷,别冲动,眼下不宜硬碰……”
可那人偏偏不识趣,瞥见李朝财,反而上前几步,满脸嘲讽地出言挑衅,句句戳在痛处。
李朝财再也按捺不住,眼底杀意翻涌,正要动手,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旁侧响起,清淡却带着冷意:“要联手么?”
李朝财猛地转头,见李得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当即抱拳,语气郑重:“为此效劳!”
话音落,李朝财“唰”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乍现。
李得则缓缓合上手中折扇,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他这柄看似寻常的折扇,扇骨之中暗藏利刃,只需轻轻一挥,便能出鞘见血。
他望着眼前仇人,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冰:“亲爱的君子,不知你家里,可已经备好后事了?”
那人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呵,不劳您费心!”
下一秒,李得与李朝财同时纵身,一左一右朝着那人袭去。
不远处,玉苑恰好路过,瞧见李得脸上始终挂着浅笑,动作从容,忍不住轻声感慨:“李得少爷性子真好,都这种时候了,还笑得这么温柔。”
莫时站在一旁,看着场中那道看似温和、实则狠戾的身影,低低笑了一声,语气笃定:“哈?他那哪里是温柔,是恨到了骨子里。”
玉苑一怔,满脸茫然:“?”
晚风卷着巷口的尘沙,李朝财跟在李得身侧,脚步慢悠悠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他偏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兄长,小声开口:“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李得侧眸看他,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随意又自然:“随便编个理由出来逛逛,刚巧就遇上你了。”
李朝财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哦……”,尾音拖得长长的,没再多问。两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从街边的小吃说到家里的琐事,气氛平和又安稳,仿佛只是寻常兄弟的闲散漫步。
可这份平静没持续多久,一道阴冷的身影骤然拦在前方,那个人居然又回来了!?
来人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目光落在李得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李大少爷,你心里清楚,这次你根本打不败我。”
话音落,他抬手端出两杯斟满的酒,酒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这两杯,一杯保你活,一杯保他们活。”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李朝财,字字诛心,“你会怎么选?”
空气瞬间凝固,李得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李朝财心头一紧,慌忙拉住李得的衣袖,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哥……不要,别选。”
李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装作一副轻松无所谓的样子,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一直守在身侧的破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托付:“破才,帮我看好他,好么?就像小时候一样。”
破才心头一沉,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从五岁起就奉李家主之命,守护这个襁褓中的孩子,十几年如一日,早已将李朝财放在生还的第1位了啊。
“哥!别过去!”李朝财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李得却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人,目光平静:“我知道,你手里,还有第三杯酒,对么?”
来人挑眉,赞许道:“聪明人。”
李朝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那个从小到大陪他练字、教他做人、事事都护着他的人,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依靠,如今却要为了他身陷险境。破才见状,连忙上前拽住他不住颤抖的手腕,将他轻轻往自己身边带。
李得的目光掠过不远处,莫时正和冉行说着话,丝毫没察觉这边的危机。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的李朝财,没有丝毫犹豫,仰头饮下了那杯暗藏剧毒的第三杯酒。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李朝财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怎么也止不住。
那人看着空了的酒杯,有些意外:“这第三杯酒,意思是两方都活,是吗?”
李得扶着胸口,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感,淡淡开口:“你倒也不算太笨。”
李朝财缓缓转过身,原本清亮的眼底一点点失去光彩,像被乌云遮住的星辰,黯淡无光。破才心疼不已,沉默地将他揽进怀里,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胸膛,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安抚。
那人看着眼前的一幕,依旧不解,冷声追问:“我一直想不通,你的家人待你并不好,你这个弟弟又矫情多事,爱闹爱作,你为什么非要拼了命护着他们?”
李得踉跄一步,稳稳站在李朝财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人不善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弟弟,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个孩子。他不是爱作,更不是矫情,他做每一件事都拼尽了全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他被逼着做无数不喜欢的事,我却没办法彻底护着他,这才是我最恨的。就算家人待我再刻薄,我也会护着他,护着他们。我从不怕死,你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没用。你就算说再多,我也不会让你伤他们分毫。若你还想对他们下手,就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那人看着眼神坚定的李得,终是轻叹一声:“倒是我小看你了。”
李得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可藏在袖口下的手,却因毒性发作不住地颤抖着。
远处的莫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快步奔了过来,目光落在桌上几只空酒杯上,瞬间明白了一切,又急又气:“…………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傻!我用得着你为我拼命吗?你护着朝财他们,我能理解,可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李得脸色渐渐苍白,声音轻得像风:“就算我不喝这杯酒,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吗?”
莫时猛地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李得继续说道:“自从我的手受了伤,体弱多病、心思重、不懂事,这些指责就没停过。有些事,迟早都是要散的。”
莫时喉间哽咽,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你们兄弟俩,还真是一模一样。可我……只是想救你。”
“不用了。”李得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连我这样向来不肯认命的人,都认命了,还有什么值得执着的?就这样吧。”
说完,众人回到客栈李得他们坐马车离开,破才带着众人转身离开,只留下那道阴冷的身影,立在原地。
本以为风波就此平息,可入夜之后,一行人赶路途中,竟意外遇上了土匪。不知对方用了什么诡异的迷药,一股淡淡的异香飘来,众人只觉头晕目眩,很快便失去了意识,尽数被土匪绑走。
不知过了多久,李朝财率先悠悠转醒。他被反绑在柱子上,耳边传来两个土匪压低声音的交谈,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那人特意吩咐了,除了李爷,剩下的人,全都得杀。”
“放心,手脚麻利点,别出岔子。”
李朝财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余光瞥见一旁放着一个红箱子,大小不过一个头颅,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铜币,一看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咬紧牙关,在柱子背后拼命挣扎着挣脱绳索,粗糙的麻绳磨破了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地面,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趁两个土匪不备,他猛地起身,一把抽走其中一个土匪腰间的细刀,反手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眼神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你们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我现在就死在这!若是你们主子知道,要的人活不成了,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们?”
一旁的岁年也恰好醒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小脸惨白,轻声唤道:“朝财哥哥……不要这样。”
土匪见状,一时有些忌惮,劝道:“李爷,何必如此呢?”
李朝财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倔强:“呵,告诉你们主子,想要我的命,让他自己来拿!”
话音落,他抱起那个诡异的铜币箱子,拼尽全力朝着外面冲去,一路狂奔,竟直直跑到了悬崖边上。
晚风猎猎,吹乱了他的发丝,衣袂翻飞。李朝财站在悬崖边缘,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我真的很没用,一直以来都在为大家添这么多麻烦,对不起……”
此时,破才、冉行、玉苑也纷纷挣脱了束缚,追了出来,看到悬在崖边的李朝财,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李爷,不要!快下来!”破才声音颤抖,十几年的养育之情早已刻入骨髓,他根本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
“朝财哥哥!你别做傻事!”岁年急得眼泪直流。
玉苑也红了眼眶,大声劝道:“你千万别这么想!当初我跌入泥潭、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们把我拉出来的,我们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你,半分都没有!”
冉行也连忙稳住情绪,柔声安抚:“小朝财,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千万不要放弃。”
李朝财红着眼睛,看着赶来的众人,扯出最后一个温柔又破碎的微笑,像一朵在风中即将凋零的花:“这个箱子太诡异了,不能留在你们身边,会给你们招来祸事的。原谅我的鲁莽,以后,你们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他抱着箱子,没有丝毫留恋,直挺挺地朝着悬崖下倒了下去。
“不要——!”
众人撕心裂肺地呼喊,疯了一般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法界狠狠弹了回来,根本无法靠近崖边。
破才目眦欲裂,怒火与悲痛交织,他一把揪起身边一个土匪的衣领,厉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法界是谁布下的!”
可那两个土匪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瞬间没了气息。
玉苑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不轻,脸色惨白,他连忙拉住身旁瑟瑟发抖的岁年,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受惊的小姑娘,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势。
破才僵在原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日的画面——前些日子和玉苑一起吃饭时,李朝财用一根鲜艳的红发带,将柔软的发丝轻轻束起,垂在胸前,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轻声说:“我的负担挺大的,哪怕那些责骂都是代价,我也准备好去承担了。”
他从五岁起,就接手了守护这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孩的使命,费尽心思努力将他养大,教他走路,陪他受罪,护他周全,十几年的心血,早已将李朝财当成了自己的至亲。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从自己面前纵身跃下,坠入万丈深渊,那种剜心刺骨的痛,几乎要将他击溃。
冉行看着失魂落魄的破才,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破才,把护身符放在法界上试试,或许能破了这结界!”
破才麻木地照做,掏出随身携带的护身符贴在法界之上,那层无形的屏障果然渐渐消散。可悬崖高耸入云,夜色漆黑如墨,根本看不清下方的任何景象,破才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无尽的绝望吞噬了他,他缓缓掏出腰间的匕首,寒光闪过,便要往自己心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冉行猛地冲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厉声呵斥:“你干什么!疯了吗!”
这是岁年第一次见到一向温和的冉行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缩了缩肩膀,眼眶更红了。
破才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李家主当年吩咐过我,要用我一生的心思,护着李爷……他现在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冉行气极,抬手狠狠给了他一拳,吼道:“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真把自己当成只会挡灾的工具了吗?朝财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他能安心吗!”
破才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喃喃道:“我就算没有这么想,他心里,大概也是希望我陪着他的……”
“破才,你醒醒!”冉行低吼一声,“你们相识一场,他拼了命护着我们,不是为了让你跟着他赴死的!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的安全,我们更要好好活着,完成他未竟的心愿,才不算辜负他!”
破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沉默良久,才哑声说道:“我会按照使命,把你们平安送到目的地。等此事了结,我便遵照李家主当年的嘱托,随他而去。”
气氛沉重到了极致,绝望如同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玉苑红着眼眶垂着头,冉行满脸疲惫与痛心,破才则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