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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师傅? 一个感到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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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未破晓,天边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露沾湿了院外的青草,微凉的风卷着几分湿意掠过庭院。玉苑循着踪迹寻来,果见刘逸尘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草地上。他微微垂着头,一只手随意撑着脸颊,目光放空望向远方,不知是在思索昨夜的事端,还是在忧心府中人事,周身裹着一层与平日贵气截然不同的落寞。
玉苑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唤道:“刘少爷?”
刘逸尘缓缓收回神思,抬眼看向玉苑,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与不耐:“该说的也都说了,铜币也已经交给你们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玉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事:“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并没有说清楚。季落到底是什么人?你对他……又是何种心思?”
刘逸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一声:“没看出来啊,你倒是挺聪明的。”他顿了顿,望着天边渐亮的天色,声音低沉下来,“季落原是锦衣玉食、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孩子,出身名门望族,家境优渥。可后来,他父亲最信任的挚友背叛了他父亲,一夜之间,血洗了整个季府,满门无一幸免。季落是被忠心的大管家拼死带出来的,才侥幸躲过那场灭门之灾。那时他年纪太小,那场血腥的过往,早已记不清了。”
“我父亲与他的父亲曾有过几分交情,勉强算半个至交,只可惜后来因琐事起了争执,便断了往来。我知晓他的遭遇后,便把他接在了身边,让他以仆人的身份待在我身旁,不过是想护着他,不让他再想起那些锥心刺骨的往事。这件事,你别告诉他,好吗?”刘逸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平日里的桀骜尽数敛去。
玉苑心头微震,看着眼前看似冷漠却心怀柔软的少年,轻声道:“你也是个心善之人。但我觉得,你终究应该告诉他真相,他不该被这样一直隐瞒下去。还有他手上的那个手镯……”
“那是季家的传家之宝,据说沾染了祖上福泽,关键时刻能护他周全,挡灾避祸。”刘逸尘轻轻点头,“我知道,等合适的时机,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他一切的。多谢你提醒。”
玉苑却并未就此作罢,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另外,你方才说的话,还不够准确。”
刘逸尘挑了挑眉,眼底泛起几分玩味:“哦?愿闻其详。”
“你方才只说了铜币的事,可昨日你把朝财单独带走之后,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玉苑一字一句问道。
刘逸尘失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哟呵,心思倒是细得很。没什么,不过是给他讲了他兄长李得的事情罢了。”
“李得?”玉苑微微一怔。
“李得自记事起,便被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课业,琴棋书画、武艺经商,无一不学,日子被各种琐事填得密不透风,从无半分闲暇。可他的祖母依旧觉得不够,认为他性子任性骄纵,不懂世间疾苦,硬是逼着他去学戏。”刘逸尘的声音淡了几分,“李得不是不懂旁人的苦,他只是太累了,被逼到绝境,只能以死相逼。”
“说白了,就是拿着匕首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起初家里人都以为他只是吓唬人,根本不信,直到他真的划了下去,流了血,众人才慌了神。后来伤口虽治好了,也没留下疤痕,可手腕终究是受了伤,重物再也提不起来,就算是拿些轻小的东西,久了也会酸痛不止。”
玉苑满脸惊愕:“这件事……我从未听他们任何人提起过。”
“李家上下人人皆知,唯独瞒着李朝财一人。我也是不忍他一直蒙在鼓里,才将此事告知于他。”刘逸尘淡淡道。
玉苑心头五味杂陈,沉默半晌才回过神:“原来如此……对了,你今日可有见到破才?”
刘逸尘眉头微蹙,显然对那人没什么好感:“你说的那个行事古怪的怪人?未曾见过。”
与此同时,刘府的一间偏房内,李朝财蜷缩在角落,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年幼之时。
那时的他,性子木讷,反应迟钝,学东西总是比旁人慢上半拍,旁人的指责与非议,最终全都落在了母亲身上。久而久之,母亲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压力彻底崩溃。
那日,母亲双目通红,神情癫狂,对着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啊啊啊啊!我含辛茹苦把你们兄弟二人拉扯长大!你哥整日要死要活,是,他不容易,我依着他,让他歇息!可他做什么事都是半途而废,说放弃就放弃!那你呢?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盼着你能撑起这个家,给你请最好的先生,提供最好的教养与资源,可你哪一件事做好了?!”
“到头来,所有人都指责我教儿无方,骂我不会持家!李朝财,我就活该受这些罪吗?你那个爹整日在外游荡,不知鬼混些什么,迷信旁门左道,他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非要调皮捣蛋,往外乱跑,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所有的压力都要压在我身上吗?你就不能懂事一些吗?你可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李朝财!求你了,别再让我操心,别再让我累了!我一年到头,何曾有过一日歇息?我竭尽所能给你们最好的一切,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你祖母逼着我管好你们,管好整个家业,你爹早已无可救药!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不活了行不行!”
年幼的李朝财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看着崩溃的母亲,手足无措,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满心只有惶恐与无措。
思绪猛地抽回现实,李朝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坐了许久,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满心都是压抑与酸涩。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那是他幼时第一个教他唱戏的师傅,后来因私事离开了李家,多年未见。
李朝财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师傅?”
老者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嗯,这身装扮倒是不错。我当年教你的那些曲子,可还记得?唱来我看看。”
李朝财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落在身侧的水袖上,喉间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好……”
他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不安,抬手舞动水袖,开口唱曲。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生怕出半分差错,每一次挥袖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可老者听完看完,却眉头紧锁,厉声呵斥:“还是不行!你怎么回事,总是频频出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朝财慌乱地连连道歉,身子不住后退。
老者一步步逼近,语气冰冷:“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不该如此差劲。”
“对不起……”李朝财又退了一步,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他竟变回了幼时的模样,正站在戏台上,一遍遍地练习挥袖、转圈,笨拙的动作让他屡屡摔倒,膝盖磕得生疼。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翻涌而来:小时候转圈总是不稳,摔了一次又一次,却每次都被呵斥着爬起来;明明疼得想哭,却被一遍遍告知不能流泪,必须站直了继续练;所有人都在逼他懂事,逼他优秀,逼他不能出错。
“我……”李朝财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你怎么能轻言放弃一切?!站起来,重新练!”
“师傅……”李朝财刚想开口,眼前的老者却骤然消散,无影无踪,他也瞬间变回了如今的模样。
变故突生,院外突然传来惊呼,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刘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混乱之中,刘逸尘眼见季落被困火海,想也不想便冲进烈焰之中,自此,再也没有出来。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清冷的星光洒在大地上,与地上肆虐的火光形成刺眼的对比。李朝财僵在屋外,脸上的惊恐久久未曾褪去,怔怔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大脑一片空白。
破才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微微抬眸,目光幽深地望着那片大火,一言不发。
大火燃了数日才渐渐熄灭,刘府沦为一片废墟。几日后,李朝财收拾了仅剩的银两,分发给府中幸存的下人,让他们各自散去,另谋生路。
玉苑看着四散离去的下人,满心疑惑,拉过身旁的冉行低声问道:“好好的刘府,怎么会突然起火?实在太过蹊跷。”
冉行摇了摇头,满脸茫然:“不知道,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李朝财猛地回头,望向不远处的人群。只见那个消失的戏师傅,正站在人群之中,静静地朝他招手。老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孩子……你的命,终究是改不了了,往后,好自为之,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