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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吕望之的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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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吕嘉问的闹钟是《变法先锋》主题曲。
激昂的、带摇滚元素的曲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炸响。他会在第一个鼓点响起时弹起来,握拳对空气挥一下:“新的一天!继续奋斗!”
室友被他吵醒,枕头扔过来:“吕嘉问!小声点!”
“抱歉抱歉!”吕嘉问关掉闹钟,跳下床。头发乱成鸡窝,但他不在乎。
洗漱,换上他最爱的“变法红”T恤——胸口印着“破旧立新”四个大字。套上牛仔裤,抓了背包就出门。
今天周三,市易法试点推进会。他准备了半个月的报告,必须一鸣惊人。
2
早餐在路边摊解决。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边吃边看手机。工作群里,曾布发了今日议程:“九点,三号会议室,市易法试点推进会。@全体成员”
章惇回:“收到。希望这次别再吵起来。”
吕惠卿回:“按时到。”
王安石没说话,但吕嘉问知道他会来——市易法是王安石亲自抓的项目。
他快速吃完包子,给曾布发私信:“曾处,我那份报告……”
曾布秒回:“打印了十份,放会议室了。”
“谢谢曾处!”
“别谢我,好好讲。别再像上次那样激动。”
吕嘉问脸红了下。上次汇报,他讲到一半太激动,把水杯碰洒了,差点淹了王安石的笔记本。
“这次一定冷静。”他保证。
3
八点半,单位。
吕嘉问冲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一遍PPT。一百二十页,每页都精心设计:动态图表、案例视频、甚至还有他自制的动画——小人推倒旧墙,建起新楼。
“完美。”他握拳。
同事路过,探头:“嘉问,又通宵了?”
“没有,只熬到两点。”吕嘉问笑,“灵感来了,挡不住。”
“年轻真好。”同事摇头,“我像你这个年纪时……”
“也这样热血!”吕嘉问接话。
同事笑了:“对,也这样。然后被现实教做人。”
吕嘉问不以为然。他觉得,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坚定,就能改变现实。
九点差五分,他抱着电脑和资料冲向会议室。
4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安石在主位,左手边是曾布,右手边空着——留给吕惠卿。章惇坐在曾布旁边,正低头玩手机。王雱和郑侠坐后排,小声讨论什么。
吕嘉问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心跳有点快。他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专业,用数据说话。
九点整,吕惠卿准时推门进来。深灰色西装,表情严肃。他坐下,对王安石点点头:“王公,可以开始了。”
王安石看向吕嘉问:“望之,你先讲。”
“是!”吕嘉问站起来,连接电脑,打开PPT。
第一页,大字标题:《市易法试点:破除垄断,激活市场》。
“各位领导、同事,”他清了清嗓子,“市易法推行三个月,试点地区商品流通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物价平均下降百分之五……”
数据一张张过。吕嘉问讲得很投入,手势夸张,声音洪亮。讲到激动处,他差点拍桌子,想起曾布的叮嘱,又把手收回来。
“重点在这里,”他翻到关键页,“我们打破了原有商行垄断,引入竞争机制。以茶叶为例,试点前,三大茶行控制七成市场;试点后,中小茶商份额提升到四成……”
章惇忽然举手:“打断一下。中小茶商货源不稳定,质量参差不齐,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我们建立了质量认证体系。”吕嘉问早有准备,翻到下一页,“所有入市商品必须经过检验,合格贴标。同时,我们提供统一采购平台,帮助小商户对接货源……”
“平台运营成本呢?”曾布问。
“初期有补贴,后期靠服务费维持。”吕嘉问调出财务模型,“这是测算,三年内可实现盈亏平衡。”
王安石一直没说话,但吕嘉问注意到,老人看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5
讲到一半,会议室门被推开。
司马光站在门口。
所有人愣住。这不是旧党的会,司马光不该来。
“打扰。”司马光平静道,“听说你们在讨论市易法,我过来听听。”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坐吧。”
司马光真的坐了,就在吕嘉问斜对面。他拿出笔记本,打开,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吕嘉问压力陡增。他深吸口气,继续讲。但能感觉到司马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着他。
讲到“破除地方保护主义”时,司马光忽然开口:“吕处长,你提到的‘地方保护’,具体指什么?”
吕嘉问顿了顿:“比如某州县只允许本地商户经营盐铁,排斥外来者。”
“那是为了保障本地民生。”
“但损害了市场效率和消费者权益。”吕嘉问说,“我们调查显示,垄断地区的盐价比开放地区高两成。”
“价高,但稳定。”司马光说,“市场一放开,价格波动,百姓如何适应?”
“初期会有阵痛,但长远看——”
“长远是多久?”司马光打断,“一年?三年?这期间百姓受苦,谁来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
吕嘉问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他看向王安石,老人表情平静。看向吕惠卿,吕惠卿微微摇头——意思是“别硬顶”。
“司马公的问题很好。”吕嘉问稳住心神,“这正是我们需要完善的。我们计划建立价格平准基金,在价格波动时介入,稳定市场。”
“基金钱从哪来?”
“市易法交易税的一部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司马光点点头,“这思路可以。但执行细节呢?”
吕嘉问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
6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司马光问了八个问题,每个都尖锐。吕嘉问一开始紧张,后来反而放开了——问就问,他有数据,有方案,不怕问。
最后司马光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吕处长,你的报告发我一份。”
吕嘉问愣住:“啊?”
“我仔细看看。”司马光站起来,“有些想法,可以交流。”
说完,他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章惇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吕望之,把司马公都说动了。”
“他不是被我说动。”吕嘉问挠头,“他是在挑刺。”
“挑刺还问你要报告?”曾布笑,“那是认可你。”
吕嘉问看向王安石。老人终于开口:“讲得不错。数据扎实,方案也周全。但司马光提的问题,确实要注意。”
“是,我会完善。”
“给你一周时间。”王安石说,“完善后直接报我。”
“是!”
散会了。吕嘉问收拾东西,手有点抖——激动的。吕惠卿走过来,拍拍他肩:“进步很大。”
“谢谢吕处!”
“但别骄傲。”吕惠卿说,“问题还很多。”
“我知道。”吕嘉问认真道,“我会继续努力。”
7
中午食堂,吕嘉问成了焦点。
郑侠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嘉问哥,你今天太帅了!跟司马光对答如流!”
“没有对答如流,”吕嘉问不好意思,“差点卡壳。”
“那也厉害。”王雱也坐下,“我爹很少当场表扬人。”
章惇凑过来,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吕嘉问盘里:“奖励你的。”
“章处,这……”
“吃吧,年轻人长身体。”章惇笑,“不过说真的,你今天那动画做得不错。小人推墙那个,怎么做的?”
“用软件做的。”吕嘉问眼睛亮了,“我可以教你!”
“别,我学不会。”章惇摆手,“你留着才华,多做点这种通俗易懂的东西。比干巴巴的数据强。”
曾布端着汤过来:“嘉问,下午把财务模型发我,我帮你再看看。”
“谢谢曾处!”
吕嘉问吃着鸡腿,心里暖洋洋的。虽然平时这群前辈总说他“太热血”“太理想”,但关键时刻,都支持他。
8
下午,吕嘉问在办公室改方案。
司马光的问题确实尖锐,他一个个研究。价格平准基金怎么运作?监管机制怎么设计?万一基金不够用怎么办?
他查资料,算数据,打电话请教。忙到四点,初步方案出来了。
他发给吕惠卿:“吕处,请您把关。”
五分钟后,吕惠卿回:“第三页,风险预估太低。调高百分之二十。”
“调高那么多?”
“实际风险永远比预估大。”
吕嘉问改了。再发。
吕惠卿又回:“执行流程图太复杂,简化。”
“简化了怕遗漏环节……”
“先抓主干,细节后补。”
吕嘉问又改。改完第三版,终于收到:“可以。发王公。”
他深吸口气,点发送。
然后瘫在椅子上。累,但满足。
手机震了,是室友:“晚上聚餐,来吗?”
吕嘉问回:“来!庆祝一下!”
室友:“庆祝啥?”
吕嘉问:“庆祝……活着真好。”
9
晚上聚餐在小酒馆。
几个年轻人,都是变法系统的。大家喝酒聊天,话题自然绕到工作上。
“嘉问,你今天真给咱们年轻人长脸。”有人说。
“没有没有。”吕嘉问脸红,“是前辈们教得好。”
“得了吧,吕惠卿教你什么了?骂你?”
“骂也是教。”吕嘉问认真道,“他骂得对,我才能进步。”
大家笑了。有人举杯:“来,为挨骂进步,干杯!”
“干杯!”
喝到微醺,吕嘉问去洗手间。回来时听见他们在聊:
“……其实我有时候也怀疑,咱们这么拼,有用吗?”
“肯定有用!数据摆在那儿。”
“数据是数据,现实是现实……”
吕嘉问走回去,坐下:“我觉得有用。”
大家看他。
“就算现在看不到效果,五年后,十年后,总会看到。”吕嘉问说,“就像种树。你不能指望今天种,明天就结果。得等。”
“等多久?”
“等到树长大。”吕嘉问举杯,“等到绿树成荫。”
大家安静了会儿,然后纷纷举杯。
“为了绿树成荫。”
“干杯!”
酒馆里人声嘈杂,他们这桌却突然安静。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种的树,什么时候能长大。
吕嘉问看着杯中酒,想起王安石那句话:“变法是一场长跑。”
他才刚起步。
路还长。
但没关系。
他年轻,有劲,愿意跑。
10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室友睡了,吕嘉问轻手轻脚洗漱。躺床上时,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工作群。
王安石发了条消息:“今日推进会,吕嘉问表现突出。望继续保持。”
下面一堆点赞。
章惇评论:“年轻人有冲劲!”
吕惠卿评论:“戒骄戒躁。”
司马光居然也评论了:“后生可畏。期待完善后的方案。”
吕嘉问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截图,发给父亲:“爹,您看。”
父亲很快回:“看到了。做得好,但别骄傲。”
“知道。”
“早点睡。”
“嗯。”
放下手机,吕嘉问闭上眼。
今天很累,但很值。
明天周四,还有一堆事。
但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