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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司马君实的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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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司马光的闹钟是《资治通鉴》朗读音频。
舒缓的男声念着:“臣光曰: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声音逐渐增大,直到他睁眼。六点整,天还黑着。
他按掉音频,坐起来。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两个书架。墙上挂着他手书的条幅:“脚踏实地”。
他起身,开灯,从床头拿起眼镜戴上。然后走到书桌前,翻开昨晚没看完的书——泰西那本《政体论》,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
“荒谬。”他低声说,在页边用红笔写了句:“不合国情。”
写完,他合上书,去洗漱。
2
早餐是清粥、馒头、一碟咸菜。司马光坐在餐桌前,边吃边看早间新闻。
电视里在播王安石接受采访。老人精神矍铄,侃侃而谈:“青苗贷不是放贷,是扶持……”
司马光放下筷子。
“……我们有完善的监督机制……”
“监督?”司马光对着电视屏幕摇头,“谁来监督监督者?”
妻子端来豆浆,看他一眼:“又较真。”
“不是较真,是原则。”司马光说,“变法变法,变得太快,根基不稳。”
“那你写文章驳他。”
“写了。”司马光说,“上周就写了,今天该见报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起身换衣服。深青色长衫,一丝褶皱都没有。出门前,他检查了公文包:笔记本电脑、笔记本、钢笔、还有那本《政体论》。
“中午回来吗?”妻子问。
“不回来,院里开会。”
“少生气。”
“尽量。”
3
翰林院离他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司马光习惯走路,说是“活动筋骨,清醒头脑”。
路上经过早点摊,几个老人围坐吃豆腐脑,议论着:
“听说又要变?青苗贷?”
“贷什么贷,最后还不是要还。”
“利息低点也行……”
“低息?官府的钱哪有那么好拿。”
司马光放慢脚步,听了几句。然后继续走,眉头微皱。
到翰林院时,门卫老张跟他打招呼:“司马大人早。”
“早。”司马光点头,“今天报纸送来了吗?”
“送来了,放您桌上了。”
司马光快步上楼。办公室在三楼,朝阳,窗外能看见一棵老槐树。桌上果然堆着今天的报纸,最上面是《汴京日报》。
他翻开,第二版就是他的专栏:《论财政纪律与民生为本》。
标题很大,内容是他一贯风格:引经据典,数据详实,批评含蓄但尖锐。他满意地放下报纸,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二十多封未读邮件。最上面是门生刘安世发来的:“老师,今日专栏已拜读,写得好!但学生觉得还可以再尖锐些……”
司马光回:“过犹不及。”
下一封是范祖禹的:“司马公,新党那边又在说我们‘因循守旧’,该如何回应?”
司马光回:“事实胜于雄辩。做好自己的事。”
回完邮件,他点开工作群。群里静悄悄的,只有曾布早上发了个“周一打卡”的表情包。
司马光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诸君,新的一周,望恪尽职守,勿忘初心。”
没人回。
他等了三分钟,还是没人回。他关掉群聊,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要给学生们讲的《资治通鉴》讲义。
4
九点,学生们陆续来了。
讲堂里坐了二十多人,有年轻的翰林院编修,也有外院来旁听的。司马光站在讲台前,打开讲义。
“今天讲《汉纪》,文景之治。”他清了清嗓子,“文景二帝,休养生息,轻徭薄赋,方有武帝时的强盛……”
讲了一个小时,到提问环节。一个年轻学生举手:“司马先生,文景时也推行过类似‘平准法’的政策,与现在的青苗贷有何异同?”
司马光推了推眼镜:“本质不同。文景时的平准,是调节物价,惠民。现在的青苗贷,是以官府放贷,风险极大。”
“但王安石大人说——”
“他说归他说。”司马光打断,“你们要学会自己思考。看数据,看实效,不要只听口号。”
学生坐下,若有所思。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司马光耐心解答,直到十点半才散。
回到办公室,他发现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范纯仁打来的。
他回拨。
“司马公!”范纯仁声音急切,“您看了今天王安石在朝会上的发言吗?”
“没看。怎么?”
“他说我们旧党‘只知批评,不思建设’。”范纯仁说,“还点名说您那篇文章‘脱离实际’。”
司马光沉默片刻:“随他说。”
“可我们不能——”
“纯仁。”司马光打断,“文章发了,道理讲了,剩下的,让事实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是。”
5
中午,司马光在翰林院食堂吃饭。
几个同僚坐一桌,议论着朝局。有人看见司马光,招呼:“君实,这边!”
司马光端着餐盘过去坐下。
“看了你今天的文章,”说话的是吕公著,也是旧党骨干,“写得有力。但我觉得,还可以提提他们执行层的问题。”
“提了。”司马光说,“第三段。”
“不够具体。”吕公著说,“我听说京东路那边,村级代办点搞得很乱。可以拿这个做例子。”
司马光筷子顿住:“消息可靠?”
“可靠。我有个学生在那边当县丞。”
司马光想了想,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具体说说。”
吕公著说了些情况:代办点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培训不到位、设备发放迟缓……司马光一一记下。
“不过,”吕公著最后说,“这些只是初期问题。听说王安石已经派吕惠卿和章惇去处理了。”
“吕惠卿?”司马光抬头,“他办事倒是认真。”
“认真是认真,但太较真。”旁边有人插话,“跟他打过交道,死板。”
“死板比糊弄强。”司马光说。
饭吃完,他回到办公室,把刚才记下的情况整理成邮件,发给几个在监察系统的门生。附言:“核实后报我。”
6
下午两点,司马光去参加院务会。
会议主题是《资治通鉴》续修项目的进度。司马光是主编之一,负责唐五代部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老学究。汇报进度时,有人提到经费紧张。
“户部那边卡着,”负责财务的老李说,“说今年预算紧,让我们压缩。”
“压缩?”司马光皱眉,“这是国家工程,怎能压缩?”
“王安石那边要钱的地方多……”
“他要钱是他的事。”司马光说,“我们这是文化工程,千秋大业。”
会议开了两小时,最后决定由司马光牵头,写个报告向户部申请追加经费。散会时,老李拉住他:“君实,王安石那边……你得注意方式。”
“什么方式?”
“别太硬。”老李低声,“现在他正得势。”
司马光看着他:“得势就可以乱花钱?”
老李不说话了。
回到办公室,司马光开始写报告。写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刘安世发来的消息:“老师,京东路那边的情况核实了,确实有问题。已整理成材料,发您邮箱。”
司马光点开邮箱。附件是个PDF,图文并茂,数据详实。他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比吕公著说的还严重。
他保存了文件,继续写报告。但心思已经不在报告上了。
7
四点半,司马光写完报告,发给院领导。然后他打开刘安世发来的材料,仔细看。
看完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窗外传来鸟叫声。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书桌上。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工作群。犹豫了下,打了行字:“关于青苗贷试点执行问题,有些情况需要沟通。@王安石 @曾布 @吕惠卿”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人回。
司马光又发:“不是指责,是希望能完善。”
还是没人回。
他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王安石还在翰林院共事时。那时他们常争论,但争论完还能一起喝酒。王安石说:“君实,你我虽然政见不同,但都是为了大宋。”
他说:“但愿如此。”
现在呢?现在还能一起喝酒吗?
他不知道。
8
下班前,司马光收到王安石的私信回复:“司马公所言之事,我已知晓。已责令吕、章二人整改。”
语气官方,没有多余的话。
司马光回:“望切实改进。”
王安石回了个“嗯”字。
司马光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收拾东西。
走出翰林院时,天还没黑。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门卫老张跟他告别:“司马大人慢走。”
“慢走。”司马光点头。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个早点摊时,摊主正在收摊,看见他,笑着招呼:“司马大人,今天文章看了,写得好!”
司马光愣了下:“您看了?”
“看了。”摊主说,“虽然有些词不懂,但大概意思明白。您是为我们老百姓说话。”
司马光心里一暖:“应该的。”
“不过啊,”摊主又说,“变法不变法的,我们小民不懂。只要能过日子,安稳点,就行。”
司马光点头:“是啊。安稳点,就行。”
他继续走。到家时,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回来了?”妻子盛饭,“今天怎么样?”
“还好。”司马光坐下,“就是有点累。”
“那就少操心。”
“操心惯了。”
夫妻俩对坐吃饭。电视开着,播着地方新闻。某地农田丰收,某地工厂开工,某地学校建成。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司马光看着电视,忽然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妻子看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总觉得跟不上。”司马光说,“新事物太多,变化太快。”
“跟不上就跟不上。”妻子给他夹菜,“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司马光点头,慢慢吃饭。
9
饭后,司马光在书房看书。还是那本《政体论》,但他今天看不进去。
他走到窗前,看外面。路灯亮了,街上行人匆匆。远处有霓虹灯闪烁,是新建的商业中心。
这城市在变,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他想起父亲司马池的话:“光儿,为官一任,要守住本心。”
本心是什么?
是为民请命?是坚持原则?还是……只是固执?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是范祖禹发来的:“司马公,今日王安石在青年论坛讲话,说‘历史是向前看的,不是向后看的’。明显在指您。”
司马光回:“让他说。”
放下手机,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纸笔,开始写明天的专栏大纲。
标题暂定:《论变革与传承》。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写到“变革不能以牺牲稳定为代价”时,笔尖顿了顿。
然后继续写。
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