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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赵仲针的周末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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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顼的闹钟是鸟鸣声。
不是真的鸟,是手机里的白噪音app。婉转的、清脆的鸟鸣,逐渐增强,直到他睁开眼。六点半,天蒙蒙亮。
他按掉闹钟,坐起来。床很大,寝殿很静。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扫洒的声音,轻手轻脚的。
他发了会儿呆,才下床。
2
更衣时,内侍捧着几套常服让他选。赵顼看了圈,指向那套月白圆领袍:“这个。”
“官家,今日休沐。”内侍提醒,“不必着袍。”
“穿着舒服。”赵顼说。
换好衣服,他用早膳。清粥小菜,配一碟水晶包。吃饭时他习惯看新闻——不是电视,是秘书省编的《朝野要闻摘报》,打印在A4纸上,每日清晨送到。
今日头条:《青苗贷试点扩大,王安石奏请追加预算》。
赵顼咬了口包子,慢慢看。文章很官方,数据详实,但字里行间能看出新旧党争的痕迹。他翻页,第二版是司马光的专栏:《论财政纪律》。
两篇文章并排,像在隔空吵架。
赵顼放下包子,擦了擦手。他拿起红笔,在王安石那篇文章旁批了句:“准。但需严控风险。”
又在司马光文章旁批:“所言在理。然事急从权。”
批完,他把摘报放到一边。内侍收走,会送去秘书省——这是他的习惯,让两派都知道他在看,且都给了回应。
3
早膳后,赵顼去御书房。
说是休沐,但案上已经堆了奏章。他坐下,先挑紧急的处理。第一份就是江淮漕运超支的说明,户部呈上来的。
他翻开,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了三页,他按了按太阳穴。
“曾布写的?”他问侍立的内侍。
“回官家,是户部郎中曾布主笔。”
“难怪。”赵顼继续看。曾布做事谨慎,报告写得滴水不漏,但阅读体验极差。每个数字都注释出处,每个结论都附上依据。
看到最后,赵顼批:“知道了。下不为例。”
但他知道,还会有下次。花钱的事,总是超支。
下一份是王安石关于青苗贷的详细方案。附件很多,流程图、数据表、风险评估。赵顼看得仔细,在几个关键处做了记号。
“召王安石。”他忽然说。
内侍愣了下:“官家,今日休沐……”
“他知道我在。”赵顼说,“去吧。”
内侍退下。赵顼继续看奏章,等。
4
王安石来得很快。他穿着常服,深青色,没戴官帽。进殿行礼,赵顼赐座。
“王卿看看这个。”赵顼把青苗贷方案推过去,“村级代办点这部分,培训周期你写的五天,但吕卿汇报时说实际需要七天。”
王安石接过,看了一眼:“臣让他们压缩了。”
“压缩会影响效果吗?”
“初期可能,但可以后续调整。”王安石说,“关键是尽快铺开。时间不等人。”
赵顼点点头:“风险呢?”
“可控。”王安石翻到风险评估页,“主要风险有三类,我们都做了预案。”
“司马卿说你们太冒进。”
“司马君实向来谨慎。”王安石语气平静,“但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赵顼笑了。
他太喜欢王安石这点了——直接,不绕弯子。虽然有时候太直接了。
“江淮漕运的事,你怎么看?”赵顼换话题。
“工部失职。”王安石说,“但追责不是重点,重点是修补漏洞,防止再犯。”
“曾卿的报告你看过吗?”
“看过。写得细,但核心就一句:钱花了,事没办好。”
赵顼又笑。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王卿,你最近身体如何?”
王安石顿了顿:“尚可。”
“听说你常熬夜。”
“事多。”
“事永远多。”赵顼放下茶盏,“该歇得歇。大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撑着。”
王安石沉默片刻,拱手:“谢官家关怀。”
5
王安石走后,赵顼处理完剩下的奏章。已近中午,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官家,午膳在何处用?”内侍问。
“就在这儿吧。”赵顼说,“简单些。”
午膳送来,三菜一汤。赵顼吃了一半,忽然问:“今日外面可有新鲜事?”
内侍想了想:“听说蹴鞠联赛,汴京队又输了。”
“意料之中。”赵顼摇头,“还有呢?”
“西市新开了家书店,卖海外译著。排队的人很多。”
赵顼感兴趣:“什么书?”
“说是泰西的政论、哲学。司马光大人还去买了本。”
赵顼挑眉:“司马君实也看泰西的书?”
“听说是为了‘知己知彼’。”
赵顼笑了。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擦擦嘴:“下午出宫一趟。”
内侍一惊:“官家——”
“微服。”赵顼说,“就你我两人。”
6
下午两点,赵顼换了身寻常文士的衣裳,戴了顶帷帽,出宫。
他没坐车,步行。穿过御街,混入人群。街市热闹,卖小吃的、卖布匹的、卖玩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走停停,偶尔买点小东西:一支笔,一沓纸,几本书。付钱时他掏出手机扫码——这是去年推行的“宝钞通”,电子支付,方便。
商家看他一眼,没多问。
走到西市,果然看见那家新书店。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门口排着队,多是年轻人。
赵顼没排队,绕到后巷。书店有个小侧门,开着。他探头,看见司马光在里面,正和店主说话。
“……这本《政体论》,泰西人写的,思路倒是新奇。”司马光拿着一本书,“但根基不稳,过于理想。”
店主笑:“司马大人批评得是。不过多看看,开阔眼界。”
“开阔可以,但不能动摇根本。”司马光严肃道,“我华夏千年积淀,岂是蛮夷可比?”
赵顼在门外听了会儿,没进去。他转身离开,嘴角带笑。
司马光还是那个司马光。
7
走到汴河边,赵顼找了张长椅坐下。
河水缓缓流淌,对岸是新建的商业区,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有游船经过,船上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他看了会儿,掏出手机。工作群静悄悄的——休沐日,没人聊公事。私人微信里,有几个老同学发来聚会邀请,他都婉拒了。
朋友圈刷了刷。欧阳修发了孙子学走路的视频,范纯仁发了登山照,曾布发了张熊猫抱账本的表情包:“周末也要算账。”
赵顼给曾布点了个赞。
然后他看见章惇发的照片:一把琵琶,配文“借给朋友的,希望他能放松点”。
下面吕惠卿评论:“谢谢。”
王雱点赞。
赵顼也点了赞。他想起上午王安石的话——“吕惠卿太较真”。
较真好。这年头,较真的人太少了。
8
傍晚,赵顼回宫。
内侍迎上来,神色有些紧张:“官家,太皇太后那边传话,请您过去用晚膳。”
赵顼顿了顿:“知道了。”
他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去慈宁殿。祖母高氏已等在殿中,见他来,笑着招手。
“仲针来了,坐。”
“祖母。”赵顼行礼,坐下。桌上菜色丰盛,都是他爱吃的。
“今日出宫了?”高氏给他夹菜。
“随便走走。”
“看见什么新鲜事?”
“西市新开了家书店,卖泰西的书。”赵顼说,“司马光也在那。”
高氏笑了:“君实还是好学。”顿了顿,“变法的事,最近如何?”
“在推进。”赵顼谨慎道,“有些阻力,但还能应付。”
“王安石那人,性子急。”高氏说,“你得多看着点。”
“孙儿明白。”
“司马光又上书了,你看了吗?”
“看了。”赵顼说,“他说得有道理,但眼下……需要些非常手段。”
高氏看着他,良久叹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祖母不多说,只提醒一句:平衡。新旧两派,要平衡。”
“孙儿谨记。”
9
晚膳后,赵顼回到自己寝殿。
他洗漱完,换上寝衣。案上还有几份没看的奏章,但他不想看了。今日休沐,他允许自己放松一下。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是戏曲,《狸猫换太子》。看了会儿,他关掉。
房间里太静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登基大典、朝会议事、视察工地、还有几张小时候的——和父母,和祖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工作群,发了条消息:“诸位辛苦。新的一周,继续努力。”
过了会儿,王安石回:“官家保重身体。”
司马光回:“陛下圣明。”
曾布回了个熊猫鞠躬的表情包。
章惇回:“收到!”
吕惠卿回:“谨遵圣谕。”
王雱回:“官家早点休息。”
赵顼看着那一串回复,笑了笑。他关掉手机,躺下。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他闭上眼。
明天又是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