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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蔡元度的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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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蔡卞的闹钟是振动模式。
五点五十,手机在枕头下嗡嗡响。他立刻睁眼,按掉,轻手轻脚下床——不能吵醒室友,更不能被室友发现他起这么早!
洗漱,换上白衬衫黑西裤。
打领带时对着镜子调整三次,直到完美对称。擦亮皮鞋,检查公文包:笔记本、笔、充电宝、还有一小瓶口气清新剂。
六点二十,他出门。
先去便利店买早餐:饭团和牛奶。边走边吃,同时用手机看今日行程。
九点:陪王安石见客商。
十点半:整理青苗贷试点数据。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
四点:陪王公去翰林院。
晚上……晚上约了王小姐吃饭。
看到最后一项,他嘴角微扬,又迅速压下去。不能笑,要专业。
六点五十,他走进政事堂大楼。保安认识他:“蔡秘书早。”
“早。”蔡卞点头,刷卡进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对着金属墙面整理头发,深呼吸,调整表情——要沉稳,要可靠,要像个能担大事的秘书。
七点整,他推开王安石办公室的门。
2
王安石已经在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来了?”
“王公早。”蔡卞放下公文包,“茶泡好了。”
“嗯。”王安石继续看文件,“九点的客商资料,打印了吗?”
“打印了。”蔡卞递上文件夹,“这是对方公司背景、负责人履历、以及本次洽谈要点。”
王安石接过,快速浏览:“做得好。另外,下午翰林院那个会,司马光可能会来。”
“需要准备应对材料吗?”
“不用。”王安石摘下眼镜,“正常应对就行。但记录要详细。”
“是。”
蔡卞退到自己的小办公桌——就在王安石办公室角落,用屏风隔开。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邮件。
七点半,王雱进来了。
“爹,早。”王雱打招呼,看见蔡卞,“元度也早。”
“王公子早。”蔡卞起身。
“坐坐,别客气。”王雱摆手,“对了,我妹妹昨天说……”
蔡卞心脏猛跳。
“……说谢谢你送的笔记。”王雱说完,去倒茶。
蔡卞松口气,坐下。
他确实送了笔记——王小姐在备考太学,他整理了历年考题和解析。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错。
但只有他知道,笔记里夹了张书签,上面写了一句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王小姐昨天回消息了:“书签很美。谢谢。”
就这五个字,他截图保存,看了二十遍。
3
九点,客商到了。
是东南来的丝绸商,想参与市易法试点。王安石在会议室接见,蔡卞负责记录。
客商很会说话,从“仰慕王公改革气魄”说到“愿为大宋商贸繁荣出力”。王安石听着,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货源、资金、分销网络。
蔡卞飞快记录,同时观察。他发现客商说话时眼神闪烁,数据有夸大之嫌。他写了张纸条,悄悄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看了一眼,继续问:“贵号去年营收多少?”
客商报了个数。
“税单能看看吗?”
客商语塞:“这个……税单在老家,没带来。”
王安石点头:“理解。那这样,你们先提供详细方案和资质证明,我们评估后再议。”
客商走了。王安石对蔡卞说:“眼力不错。”
“应该的。”蔡卞说。
“但下次直接说,不用递纸条。”王安石看他,“你是秘书,也是助理。该说的话要说。”
“是。”
“下午陪我去翰林院,跟司马光讨论科举改革。”
“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挨骂。”王安石难得开玩笑,“司马君实最近火气大。”
蔡卞笑了:“明白。”
4
中午,蔡卞在食堂吃饭。
他打了份简单的套餐,找了角落坐下。刚吃两口,章惇端着餐盘过来了。
“蔡秘书,一个人?”
“章处请坐。”
章惇坐下,压低声音:“听说你最近跟王小姐走得挺近?”
蔡卞筷子一顿:“只是公务往来。王小姐备考,我帮忙整理资料。”
“哦——”章惇拉长音,“整理资料需要送书签?”
蔡卞脸红了:“章处……”
“别紧张,我又不反对。”章惇笑,“就是提醒你,王公护女儿如护眼珠子。小心点。”
“我知道。”
“知道就好。”章惇扒了口饭,“对了,下午翰林院那个会,曾布也去。他负责记录,你配合一下。”
“是。”
章惇吃完走了。蔡卞继续吃饭,但胃口没了。他想起王小姐的笑容,想起王安石严肃的脸,想起章惇的提醒。
难。
但……值得。
5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
蔡卞作为秘书列席,负责记录。会议讨论青苗贷试点问题,吕惠卿和章惇又吵起来了。
“村级代办点培训不能压缩!”吕惠卿说。
“不压缩进度跟不上!”章惇反驳。
“进度重要还是质量重要?”
“都重要!”
王安石敲桌子:“够了。惠卿,培训周期按原计划。子厚,进度你自己想办法。”
两人不说话了。蔡卞飞快记录,心里佩服——王公一句话就解决了。
会后,王安石叫他:“元度,准备车,去翰林院。”
“是。”
车上,王安石闭目养神。蔡卞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偷看。老人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鬓角全白了。
“元度。”王安石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科举该怎么改?”
蔡卞愣住。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
“随便说。”王安石睁眼,“我想听听年轻人的看法。”
蔡卞斟酌词句:“学生觉得……诗赋要考,但不能只考诗赋。实务、策论,都该考。”
“比例呢?”
“三七?诗赋三,实务七。”
王安石笑了:“那帮老学究要骂死你。”
“但变法需要实干的人。”蔡卞鼓起勇气,“只会写诗,治不了国。”
王安石看着他,良久点头:“说得好。”
6
翰林院里,火药味十足。
司马光果然在。不只他,还有范祖禹、刘攽等旧党骨干。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曾布已经在记录。
王安石一进门,司马光就说:“介甫,你那个科举改革草案,我看了。不妥。”
“哪里不妥?”王安石坐下。
“废诗赋,重实务,这是本末倒置。”司马光翻开文件,“诗赋考的是文才、是底蕴。实务可以后学,文才是根基。”
“根基不能当饭吃。”王安石说,“现在需要的是能办事的官员,不是诗人。”
“办事也要有文化底蕴!”
“底蕴不等于诗赋!”
两人争起来。其他人或帮腔,或劝和。蔡卞坐在王安石身后,飞快记录。他注意到,司马光虽然言辞激烈,但句句在理;王安石虽然态度强硬,但逻辑清晰。
吵了半小时,没结果。最后王安石说:“这样,各退一步。诗赋保留,但比重降低。实务增加,但不全考。具体比例再议。”
司马光想了想:“可以议。”
“那下周再谈。”
“好。”
散会了。蔡卞跟着王安石往外走,听见身后司马光对范祖禹说:“王安石这人,虽然固执,但讲道理。”
范祖禹笑:“您不也是?”
司马光哼了声。
7
回政事堂的路上,王安石问蔡卞:“刚才的争论,你怎么看?”
蔡卞谨慎回答:“司马公说得对,王公说得也对。”
“滑头。”王安石笑,“说实话。”
“学生觉得……两位都是为国着想,只是方法不同。”蔡卞说,“若能取长补短,最好。”
“怎么取长补短?”
“保留诗赋考文才,增加实务考能力。”蔡卞说,“但实务考题要贴近实际,比如判案、理财、治水……不能纸上谈兵。”
王安石点头:“这个思路好。你写个详细方案,下周给我。”
“是。”
车到政事堂。下车前,王安石忽然说:“元度,你跟我多久了?”
“八个月零三天。”
“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每一天都很重要。”蔡卞认真道。
王安石看着他,眼神复杂:“好好干。我看好你。”
蔡卞心头一热:“谢王公栽培。”
8
晚上七点,蔡卞准时到达约好的餐厅。
王霂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浅绿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正低头看菜单。灯光洒在她侧脸,温柔美好。
蔡卞深吸口气,走过去。
“王小姐。”
王霂抬头,微笑:“蔡秘书,坐。”
两人点了菜。起初有些拘谨,聊工作,聊天气。后来聊到书,聊到诗,渐渐放松。
“你那句‘青青子衿’,”王霂轻声说,“是《诗经》里的。”
“是。”蔡卞脸微红,“冒昧了。”
“不冒昧。”王霂看着他,“我很喜欢。”
蔡卞心跳加速。他喝了口水,镇定下来:“王小姐备考如何?”
“还好。你整理的笔记很有用。”
“那就好。”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王霂说起想学医——“不是做大夫,是研究医理,编修医书。”蔡卞说起理想——“想做个能办实事的小官,造福一方。”
“你会的。”王霂说,“我爹常夸你细心踏实。”
“王公过奖了。”
“他很少夸人。”王霂笑,“所以是真的。”
蔡卞心里暖暖的。
9
饭后,蔡卞送王霂回家。
走在汴京的街道上,晚风微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蔡秘书,”王霂忽然说,“以后私下里,叫我七娘吧。”
蔡卞怔住:“这……不合礼数。”
“那你希望我一直叫你蔡秘书?”
“我……”
王霂笑了:“那就叫元度。你叫我七娘。公平。”
蔡卞看着她的笑容,终于点头:“好。”
到王府门口,王霂停下:“就送到这里吧。我爹在家。”
“好。”蔡卞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什么?”
“一支笔。”蔡卞说,“听说你爱写字。”
王霂接过,打开。是支紫毫笔,笔杆刻了小小的“霂”字。
“谢谢。”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蔡卞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王霂还站在门口,对他挥挥手。
他也挥手。
然后快步走远,怕自己忍不住跑回去。
回到住处,已经十点。室友还没睡,在打游戏。
“回来啦?”室友头也不回,“约会如何?”
“不是约会。”蔡卞脱外套,“是正常交往。”
“得了吧,脸都笑开花了。”
蔡卞摸摸脸,确实在笑。他洗漱完,躺床上,打开手机。
王霂发了条消息:“笔很好用。晚安,元度。”
他回:“晚安,七娘。”
发完,他把手机捂在胸口,闭上眼睛。
今天很累,但很甜。
明天周四。
要继续努力。
为了理想。
也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