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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王子纯的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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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韶的闹钟是军号声。
短促,嘹亮,像要刺破耳膜。他睁眼时天还没亮,条件反射地坐起,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没有佩刀,只有空荡荡的睡衣带子。
他愣了愣,才想起:今天不用去军营了。
今天要去汴京,去枢密院报到。从熙河路经略使,调任中央枢密副使。
他按掉闹钟,在床上坐了会儿。窗外是西北清晨特有的那种灰蓝色,远处有马嘶声——营地的马还没醒透。
五年了。在熙河待了五年,今天要走了。
2
洗漱,更衣。他没穿军装,穿了身深色便服——这是昨晚幕僚建议的:“将军初回中枢,低调些好。”
低调。王韶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四十出头,鬓角已有些白,眼角皱纹深刻。西北的风沙刻上去的,洗不掉。
但他眼神还亮。像鹰。
行李很简单:一个行军包,装着换洗衣物;一个木盒,装着这些年的文书、地图、还有几块从羌人那里换来的彩石——给孩子们当礼物。
走出营房时,天已微亮。将士们列队相送,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副将上前,递来一碗酒:“将军,送行酒。”
王韶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喉咙。
“保重。”他说。
“将军保重!”众人齐声。
他翻身上马,没回头。马蹄踏着黄土路,扬起尘烟。
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3
到汴京时已是下午。
高铁站人潮汹涌,王韶拎着包,站在出站口,有点茫然。五年没回来了,汴京变了好多:高楼更多,广告牌更亮,人们走路更快。
手机震了。是枢密院办事员发来的消息:“王将军,已安排车辆在B出口等候。车牌京A·W9876。”
他找到车,黑色轿车,司机是个年轻人:“王将军好!送您去住处还是先去枢密院?”
“先去枢密院。”
“好嘞。”
车驶出车站,汇入车流。王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店铺。路过一家茶馆,招牌上写着“熙河奶茶”——他笑了,西北的茶到了汴京,变成奶茶了。
“将军,到了。”
王韶抬头。枢密院大楼还是那栋老建筑,灰墙青瓦,门口两尊石狮。但旁边多了栋玻璃幕墙的新楼,挂着“国防科技发展中心”的牌子。
变化真大。
4
接待他的是章惇。
两人在走廊里遇见,章惇正抱着一摞文件,看见王韶,眼睛一亮:“子纯!回来了?”
“子厚兄。”王韶笑,“好久不见。”
“五年了吧?走,去我办公室坐。”
章惇的办公室在三楼,乱得很有风格:桌上堆满文件,墙上贴满地图,角落还放着哑铃和瑜伽垫。
“你这是办公室还是健身房?”王韶坐下。
“都要。”章惇给他倒茶,“西北怎么样?”
“还好。就是冷。”
“冷才练人。”章惇笑,“这次调你回来,知道为什么吧?”
“猜到一点。”
“王安石要搞‘将兵法’,改革军制。”章惇压低声音,“旧党那边反对得厉害,说这是‘削弱地方,集权中央’。所以需要你这种有实战经验的,说话有分量。”
王韶点头:“我明白。”
“明天开第一次协调会。”章惇递来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你先看看。司马光那边肯定会挑刺,你得准备好。”
王韶接过。厚厚一沓,封面写着《将兵法实施纲要》。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起来。
5
晚上,王韶住进枢密院安排的宿舍。
两室一厅,简单但干净。他放下行李,先去阳台看了看——能看到远处的皇宫灯火,还有更远处的城墙轮廓。
五年没在汴京过夜了。
他洗了澡,坐在客厅里看那份纲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方案设计得很细:各路军马重新编制,将领轮换制度,训练标准化,装备统一化……理论上完美,但王韶知道,实际操作会出无数问题。
西北的情况他清楚:各路驻军成分复杂,有禁军,有厢军,有蕃兵。各自传统不同,利益不同。强行统一?会出乱子。
手机震了。是熙河旧部发来的消息:“将军,到了吗?”
王韶回:“到了。你们呢?”
“老样子。就是新来的经略使……不太懂咱们这套。”
“慢慢教。”
“教不会。他非要按兵部的规程来,可咱们那儿哪能完全按规程?”
王韶看着屏幕,沉默。这就是问题所在:中央设计得再好,到了地方,水土不服。
他回:“等我这边理顺了,再想办法。”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纲要。看到半夜,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几条意见。
6
第二天上午,协调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王安石在主位,左手边是章惇、吕惠卿、曾布等新党骨干;右手边是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等旧党代表。王韶坐在章惇旁边,位置不显眼,但所有人都看他。
“开始吧。”王安石说,“子纯刚从西北回来,先说说那边的情况。”
王韶站起来。他没拿稿子,直接说:“熙河路现有驻军三万七千,其中禁军一万二,厢军一万八,蕃兵七千。装备、训练、待遇皆不同。禁军用神臂弓,厢军用普通弓,蕃兵用自备武器。训练时长:禁军每年一百八十天,厢军一百二十天,蕃兵……看首领心情。”
数据清晰,会议室安静。
“如果按将兵法统一编制,”王韶继续,“第一个问题:蕃兵怎么办?收编?他们未必愿意。不改?那就不算统一。”
司马光点头:“王将军说得对。西北情况特殊,不能一刀切。”
吕惠卿开口:“但统一是大方向。可以先从禁军开始,逐步推进。”
“逐步是多慢?”文彦博问,“五年?十年?这期间各军待遇不同,会不会生乱?”
“所以要有过渡方案。”章惇插话,“王将军,你有什么建议?”
王韶翻开笔记本:“我建议分三步:第一步,统一装备标准,但不强制更换,旧装备可用到报废;第二步,统一训练大纲,但允许各路军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强度;第三步,编制改革,但保留一定的地方自主权。”
“自主权多大?”王安石问。
“百分之二十。”王韶说,“比如蕃兵,可以保留原有编制,但纳入统一指挥体系。”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吕惠卿皱眉。
“区别在于,”王韶看他,“现在他们是‘客军’,改完后是‘自家人’。心态不一样。”
会议室里议论起来。
7
会开了一上午,没结论。
散会后,王韶在走廊被王安石叫住:“子纯,中午一起吃饭。”
两人在单位食堂找了个角落。王安石打了两个素菜,王韶要了碗面。
“西北苦吧?”王安石问。
“还好。”
“说实话。”
王韶笑了:“苦。冬天零下二十度,夏天风沙大。但将士们习惯了。”
“习惯不是理由。”王安石说,“大宋的兵,不该过得这么苦。”
“所以您要改。”
“改是手段,不是目的。”王安石看着他,“目的是强军。你觉得将兵法能强军吗?”
王韶沉默片刻:“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五年。”
“我等不了五年。”王安石说,“西夏那边,最近又不安静。”
王韶筷子停住:“有战事?”
“暂时没有,但得防。”王安石压低声音,“官家想打一仗,彻底解决西夏问题。但现在的军队……打不了。”
“所以您急着改。”
“是。”王安石叹气,“我知道急不得,但时势逼人。”
王韶点头。他懂。在西北五年,他比谁都懂: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
“我会尽力。”他说。
“我知道。”王安石拍拍他肩,“你回来,我就放心了。”
8
下午,王韶去军器监。
他想看看新装备。军器监的负责人是沈括,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厚眼镜,说话很快。
“王将军!久仰!”沈括握手,“听说您从熙河回来?那边用的神臂弓,就是我们监改进的第三代,怎么样?”
“好用。”王韶说,“就是太重,骑兵用着不方便。”
“第四代在研发了,减重三成。”沈括引他进车间,“看,这是新式弩机,射程增加五十步。这是轻甲,防护力不变,重量减半……”
王韶一件件看,一件件试。沈括在旁边讲解,滔滔不绝。
“沈监,”王韶忽然问,“这些新装备,什么时候能配发?”
“这个……得看预算。”沈括推眼镜,“户部那边卡得紧。”
“大概多久?”
“顺利的话,两年。不顺利……就难说了。”
王韶点点头。他想起西北那些士兵,用的还是父辈传下来的刀枪。而西夏人,已经从回鹘、吐蕃那里买到了更好的装备。
时间不等人。
9
傍晚,王韶回到宿舍。
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一天下来,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每句话背后都有算计,每个决定都牵扯利益。
他冲了个澡,换上便服,决定出去走走。
没坐车,步行。沿着御街,穿过夜市,走到汴河边。河上有游船,船上有歌声,有人在唱《凉州词》。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韶停下脚步,听着。忽然想起熙河,想起那些羌人,想起他们吹的笛子,苍凉悠远。
手机震了。是章惇:“子纯,在哪?”
“河边。”
“一个人?”
“嗯。”
“等着,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章惇来了,手里提着两罐啤酒。递给王韶一罐:“喝。”
两人靠在河栏上,看对岸灯火。
“今天会开得怎么样?”章惇问。
“累。”
“正常。”章惇笑,“回中枢都这样。在地方,你说一是一。在这儿,你说一,有十个人问你为什么不是二。”
王韶喝了口酒:“将兵法……真能成吗?”
“能。”章惇说,“但得有人扛着。王安石扛一部分,咱们扛一部分。”
“我怕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章惇看他,“子纯,咱们这批人,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再不改,大宋的军队就真废了。”
王韶沉默。他知道章惇说得对。
“而且,”章惇又说,“你在西北五年,比谁都清楚:没有强军,什么变法都是空谈。西夏人不会跟你讲仁义道德,他们只认刀剑。”
“我知道。”
“知道就干。”章惇碰了碰他的酒罐,“来,为强军。”
“为强军。”
两人喝酒。河风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的歌声。
王韶看着对岸的灯火,忽然想起熙河的夜空。那里星星更亮,更多,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但这里,是汴京。
是他要战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