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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沈存中的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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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括的闹钟是星图投影仪。
每天早上六点,卧室天花板会缓缓亮起当夜星空图:北斗七星、猎户座、天狼星……精确到赤经赤纬。他在天蝎座升到中天时准时睁眼,伸手按掉投影。
六点零一分,不早不晚。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昨晚又熬到两点,在研究新式浑天仪的齿轮传动问题。梦里都在算齿比。
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图纸、算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他拿起饼咬了口,边嚼边看昨晚画的草图。
“不对。”他嘀咕,“第三组齿轮的模数太小,会打滑。”
拿起笔,修改。
改到六点半,夫人敲门:“存中,该洗漱了。”
“就来。”
2
沈括在司天监上班。
不是官,是“技术顾问”——王安石特设的职位,方便他搞研究。工资不高,但自由,想研究什么研究什么。
今天周三,是司天监的例行观测日。他换上深蓝色工作服,背上工具箱:六分仪、计时沙漏、星表、笔记本,还有新做的“便携式日晷”——他改良的,精度能到一刻钟。
出门前,夫人递来饭盒:“午饭。别又忘了吃。”
“知道。”沈括接过,“今天观测太阳黑子,可能要晚回。”
“多晚?”
“日落前。”
夫人点头:“路上小心。”
沈括出门。他没有坐轿,步行。边走边抬头看天——这是习惯,看云形,估风速,预判今日观测条件。
“层积云,东南风二级。”他自言自语,“能见度良好。”
3
司天监在城东,是栋三层小楼。
沈括到时,其他同僚还没来。他开门,上三楼观测台。先检查仪器:浑天仪转动正常,圭表刻度清晰,新装的漏壶滴水均匀。
然后他开始准备今日观测:调焦望远镜,校准赤道仪,摊开记录册。
七点半,学生们陆续来了。都是太学天文科选送来的年轻人,跟着沈括学实操。
“沈先生早!”
“早。”沈括头也不抬,“李四,去检查漏壶;张三,校准浑仪赤经;王五,准备记录纸。”
学生们各司其职。沈括巡视一圈,满意点头。
八点整,观测开始。今日主项:太阳黑子记录,辅项:测量春分点位置变化。
沈括亲自操作主望远镜。透过滤镜,太阳表面的黑斑清晰可见——比上月多了三个。
“记录。”他说,“甲三号黑子,位于日面西经二十五度,南纬七度。面积约等于地球表面积百分之一。”
学生快速记录。
“乙二号黑子有分裂迹象,注意观察。”
“是!”
4
九点半,有人敲门。
是曾布。户部侍郎亲自来司天监,少见。
“存中,打扰了。”曾布手里拿着文件,“有事请教。”
“曾处请讲。”沈括让座。
“是这样。”曾布打开文件,“江淮漕运,需要精确的汛期预测。往年都是凭经验,误差大。你能不能……做个模型?”
“水文气象模型?”
“对。根据降雨、气温、上游来水,预测下游水位。”
沈括想了想:“需要数据。过去三十年的降雨记录、河道流量、还有……”
“数据我有。”曾布递上一沓表格,“都整理好了。”
沈括接过翻看。表格做得细致,每月每日都有记录。他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要做算法,要验证。”
“好。”曾布松了口气,“费用我批。”
“费用不重要。”沈括说,“这事有意思,我接。”
曾布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对了,王公让我问你:新式水运仪象台,进度如何?”
“还在调试。”沈括指向墙角盖着布的仪器,“传动部分有点问题,漏刻精度不够。”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能解决。”沈括眼睛亮了,“其实我有个新想法:用擒纵机构替代漏壶,精度能提高十倍……”
他开始滔滔不绝讲原理。曾布听了五分钟,举手投降:“存中,你说这些我听不懂。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完工?”
“下个月。”
“好,我报给王公。”
曾布走了。沈括回到望远镜前,继续观测。
但心思已经飞到水文模型上了。他掏出随身小本,开始画草图:降雨量输入、蒸发量计算、径流系数……
“沈先生,”学生小声提醒,“黑子移动了。”
“哦对。”沈括回神,“继续观测。”
5
中午,沈括在观测台吃午饭。
饭盒里是米饭、青菜、两块排骨。他边吃边看上午的记录。
太阳黑子活动加剧,可能预示着气候异常——得提醒农部,今年可能有旱情。
他掏出手机,给吕惠卿发消息:“吕处,太阳黑子数本月增三成,建议关注北方旱情。”
吕惠卿秒回:“有具体预测吗?”
“还需要更多数据。但趋势明显。”
“收到。继续监测。”
沈括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又拿起小本:太阳黑子与降雨量的相关性……或许可以加入水文模型?
他快速写公式,算相关系数。
排骨凉了。
6
下午,沈括带学生做春分点测量。
这是每年的例行工作:测量春分点位置,计算岁差。
数据积累多年,能看出地球自转轴的缓慢摆动。
“张三,读赤经。”
“三百五十九度五十二分!”
“李四,记录。”
“是!”
测量做了三组,取平均值。沈括对比去年数据:春分点西移了五十一角秒。
“岁差正常。”他宣布,“与理论值吻合。”
学生们欢呼——不是为数据正常,是为今天的工作快结束了。
沈括却皱起眉头:“吻合是吻合,但太吻合了。”
“太吻合不好吗?”学生问。
“科学数据,完全吻合理论值,往往意味着……”沈括顿了顿,“意味着测量误差,或者理论有误。”
他重新检查仪器,重新计算。折腾到下午四点,结果还是一样。
“奇怪。”他嘀咕。
“先生,会不会是……今年真的就这么准?”
“可能吧。”沈括合上记录本,“但我会继续观察。”
这就是沈括——对“完美数据”永远保持怀疑。
7
五点半,下班。
沈括收拾工具,锁好观测台。下楼时遇见监正——司天监的实际主管,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
“存中,今日观测如何?”
“正常。”沈括说,“但太阳黑子活动加剧,建议发预警。”
“预警?”监正皱眉,“司天监只观测,不预警。那是农部的事。”
“但数据我们有——”
“数据报上去就行。”监正拍拍他肩,“存中,你是个好学者,但有时候……太较真。”
沈括不说话了。他知道监正的意思:司天监是清水衙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他不这么想。
数据是数据,但数据要为人服务。
他点头:“知道了。”
走出司天监,夕阳西下。他抬头看天——晚霞绚烂,明天该是个晴天。
适合继续观测。
8
回家路上,沈括去书店转了转。
他常来的这家店,专售科技类书籍。店主认识他:“沈先生,新到了泰西的数学书,要看看吗?”
“什么书?”
“《几何原本》全译本,还有本《算术研究》。”
沈括眼睛一亮:“都要。”
付钱时,他看见书架上摆着本《梦溪笔谈》——他自己的书,已经出到第三版了。封面印着推荐语:“大宋第一通才”。
他有点不好意思。
“沈先生,”店主笑,“您这书卖得可好了。听说太学要列为参考书?”
“可能吧。”沈括含糊道,“我不太清楚。”
“您太谦虚了。”
沈括拿着新书离开。路上,他翻开《几何原本》,边走边看。看到平行公理时,他停下脚步。
“这个证明……”他皱眉,“好像有问题。”
他站在路边,掏出小本,开始演算。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他——一个男人站在街边,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沈括不在乎。
他沉浸在几何的世界里,直到夫人找来。
“存中!”夫人又好气又好笑,“饭都凉了!”
沈括抬头:“啊?天黑了?”
“早黑了。”夫人拉他,“回家。”
9
晚饭时,沈括还在想那个证明。
夫人给他夹菜:“今天曾处来找你了?”
“嗯,水文模型的事。”
“能做成吗?”
“能。”沈括扒饭,“就是需要时间。”
“别太累。”
“不累。”沈括说,“有趣。”
吃完饭,他钻进书房。摊开新买的书,继续研究那个证明。夫人送茶进来,看他专注的样子,摇摇头。
“存中。”
“嗯?”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沈括茫然抬头。
“我们结婚纪念日。”
沈括愣住。他放下书,看向夫人——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有几根白的。十几年前,她还是个羞涩的少女。
“我……”他语塞,“我忘了。”
“就知道你会忘。”夫人笑,“不过算了,你记得星星记得月亮,记得我就行。”
沈括站起来,握住夫人的手:“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夫人说,“去做你的事吧。我看看你就好。”
沈括看着夫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发现磁偏角,不是改良浑天仪,而是娶了她。
“明天,”他说,“明天我请假,陪你。”
“真的?”
“真的。”
夫人笑了:“那好。但你现在,先把那个证明看完吧。我看你魂都丢在那儿了。”
沈括也笑了。他坐下,继续看书。
但这次,他分了一半心思给身边的人。
窗外,星星出来了。
很多很多星星。
每一颗,他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