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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苏子瞻的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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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轼的闹钟是“自然醒”。
没有铃声,没有鸟叫,他就这么醒了。睁眼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他翻个身,摸到手机,眯眼一看:八点四十。
“糟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冲向书房。书桌上摊着稿纸,标题写着《杭州水利工程考察报告(初稿)》,昨晚写到凌晨三点,还剩最后一段。
他抓起笔,奋笔疾书。
写到九点十分,写完。拍照,发邮件给主编:“稿已交,勿催。”
然后瘫回床上。
手机震了。是弟弟苏辙:“哥,报告交了?”
苏轼回:“刚交。”
子由:“主编说昨晚十二点前交,你迟了九小时。”
子瞻:“告诉他,艺术需要时间酝酿。”
苏辙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2
洗漱完,苏轼套了件宽松的亚麻衬衫,牛仔裤,帆布鞋。今天周五,他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
先去楼下早餐铺。老板认识他:“苏学士,老样子?”
“老样子。”
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苏轼坐在塑料凳上吃,边吃边刷手机。朋友圈里,章惇发了张团建照片:一群人围着烤架,笑得灿烂。
苏轼点了个赞,评论:“羡慕。我们还在赶稿。”
章惇秒回:“来玩啊。”
苏轼:“没钱没时间。”
章惇发了个熊猫叹气的表情包。
吃完早餐,苏轼步行去美术馆。他最近在帮策展人朋友写展评,今天有个新展预展。
路上经过书店,橱窗里摆着他的新书:《东坡诗话》。旁边贴着宣传语:“大宋最会生活的人,教你如何快乐。”
苏轼停下脚步,看着那行字。
“最会生活?”他自言自语,“我连报告都拖稿。”
但还是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偶遇自己的书,感觉像遇见失散多年的兄弟。”
很快一堆点赞评论。王安石居然评论了:“书写得不错,但报告要准时。”
苏轼回:“王公教训的是。”
3
美术馆里人不多。
预展是青年艺术家联展,主题叫“破与立”。苏轼转了一圈,在幅抽象画前停下。
画布上全是色块,红黄蓝搅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你觉得怎么样?”策展人朋友走过来。
“看不懂。”苏轼诚实道,“但颜色挺大胆。”
“这位艺术家叫王诜,你认识吗?”
“驸马都尉王晋卿?”
“对,就是他。”
苏轼挑眉。他知道王诜,皇室远亲,爱画画爱收藏,没想到玩这么现代。
“他想请你写篇评论。”朋友说,“价钱好说。”
“写什么?‘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朋友笑:“你就写你的真实感受。他喜欢你的文风。”
苏轼想了想:“行。画册给我。”
拿着画册,苏轼在休息区坐下,开始翻。翻到王诜那幅时,他仔细看解说词:“……试图解构传统山水画的视觉逻辑……”
他合上画册,拿出笔记本。
写了三行,划掉。又写三行,又划掉。
手机震了。是苏辙:“哥,水利局来电话,问报告里有个数据是不是错了。”
苏轼心头一紧:“哪个数据?”
“西湖疏浚工程量,你写的是三万方,他们说是五万。”
“……我查查。”
苏轼翻手机相册,找当时拍的资料照片。翻了五分钟,找到了。确实是五万。
他回苏辙:“我错了。改吧。”
苏辙:“已经帮你改了。下次仔细点。”
苏轼发了个熊猫鞠躬的表情包。
4
中午,苏轼去常去的面馆。
面馆老板是他粉丝,墙上贴着他的诗。见他来,老板热情招呼:“苏学士!今天有新做的酱牛肉,尝尝?”
“来一份。”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苏轼埋头吃,吃到一半,听见旁边桌聊天:
“……王安石那套,我看悬。”
“悬什么,都推行这么久了。”
“久不代表对。你看司马光……”
苏轼竖起耳朵。
“司马光就知道批评,也没见拿出方案。”
“批评也是监督嘛。”
“监督过头就是掣肘……”
两人争论起来。苏轼听得有趣,差点笑出声。
老板过来加汤,低声说:“苏学士,您怎么看?”
苏轼一愣:“我?我吃面。”
老板笑了:“您真谨慎。”
“不是谨慎,”苏轼喝了口汤,“是饿了。”
吃完面,他继续写展评。这次顺畅多了,刷刷写了五百字。写到王诜那幅画时,他写道:“观此画,如听无调之琴,虽不知其律,但觉心旌摇曳。”
写完,他读了一遍,满意。
发邮件给策展人朋友,附言:“稿费打我卡里。”
朋友秒回:“快。晚上聚餐来吗?王诜也来。”
苏轼回:“来。”
5
下午,苏轼回家补觉。
睡到四点,被电话吵醒。是杂志社编辑:“苏老师,下期专栏写什么?下周要定选题了。”
苏轼迷迷糊糊:“写……写春天的野菜?”
“野菜?”
“对,荠菜、马兰头、香椿。”苏轼清醒了些,“春天到了,写点应景的。”
编辑犹豫:“读者爱看吗?”
“民以食为天。”
“……行吧。下周一交稿?”
“下周三。”
“周二。”
“下周三。”
编辑叹气:“好好好,周三。别拖。”
挂了电话,苏轼起床冲澡。热水冲下来时,他脑子里开始构思野菜文章:开头写小时候在眉山挖野菜,中间写汴京市场见的野菜种类,结尾写两道野菜做法。
挺好。
洗完澡,他打开电脑,先写了个开头:“春来百草生,最先醒的是野菜……”
写到“醒”字,他停了。这个字好。野菜不是长出来,是醒过来。
他继续写。
6
五点半,苏辙来电话:“哥,晚上一起吃饭?”
“有约了。”苏轼说,“美术馆聚餐。”
“又聚餐?你上周不是才聚过?”
“上周是诗社,这周是艺术圈。”苏轼说,“不一样。”
苏辙沉默片刻:“少喝点酒。”
“知道了。”
其实苏轼酒量一般,但爱喝。尤其是和艺术圈的人喝,大家聊得开,喝得尽兴。
六点,他出门。聚餐地点是个私房菜馆,藏在胡同里。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王诜也在。四十出头,穿中式对襟衫,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苏学士!”王诜起身握手,“久仰久仰。”
“驸马客气。”苏轼笑,“画看过了,好。”
“真的?”
“真的。”苏轼说,“虽然看不懂,但好。”
王诜大笑:“就喜欢你这实话实说的劲儿。”
大家落座,上菜。菜色精致,酒是陈年花雕。几杯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聊艺术,聊收藏,聊最近的展览。有人提起变法,王诜摆摆手:“吃饭不谈政事。”
苏轼点头。他也不想谈。
但有人偏偏要问:“苏学士,您和王安石……”
“认识。”苏轼说,“不熟。”
“司马光呢?”
“也认识,也不熟。”
大家笑了。话题转开。
7
酒过三巡,王诜凑到苏轼身边:“苏学士,你那篇展评我看了。”
“如何?”
“好。”王诜说,“尤其是‘无调之琴’那句,说到我心坎里。”
苏轼举杯:“敬知音。”
两人碰杯。
“其实我最近在搞个新项目,”王诜压低声音,“想做个艺术基金会,扶持年轻艺术家。你有兴趣参与吗?”
“我?我没钱。”
“不用你出钱,出主意就行。”王诜说,“你名气大,人脉广。”
苏轼想了想:“具体做什么?”
“办展,出画册,做讲座。”王诜说,“让更多人看到好艺术。”
苏轼点头:“好事。我支持。”
“那就说定了。”王诜又举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又喝了几杯,苏轼有点晕了。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眼神迷离。
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凤翔做官,也常这样喝酒。那时觉得人生无限,什么都敢想敢做。
现在呢?现在也还……敢吧。
只是更谨慎了。
8
散场时已近十点。
苏轼打车回家。路上经过御街,灯火通明。他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酒醒了几分。
手机震了。是章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跟王晋卿吃饭去了?”
苏轼回:“你消息真灵通。”
章惇:“艺术圈有我眼线。聊什么了?”
苏轼:“聊艺术,聊基金会。”
章惇:“少跟他掺和,他背后关系复杂。”
苏轼:“知道。谢谢提醒。”
章惇:“下周有空吗?喝酒?”
苏轼:“看情况。可能要写野菜专栏。”
章惇发了个熊猫捂脸的表情包。
车到家了。苏轼付钱下车,慢慢上楼。开门,开灯,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倒杯水,坐在沙发上喝。茶几上摊着没写完的野菜文章,旁边是美术馆画册,再旁边是水利报告草稿。
三样东西,三个世界。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台。戏曲频道在唱《贵妃醉酒》,杨玉环婉转哀怨。
他听了会儿,关掉。
然后拿起笔,在野菜文章的末尾加了一句:
“人生如野菜,野地里生,风雨里长。能被人识,是幸;不识,也无妨。自有春天记得。”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汴京的夜晚深了。
远处有隐约的钟声。
一下,两下。
十一点了。
他该睡了。
明天周六,不用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