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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匾 ...

  •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庙檐残破的瓦片上,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谢无咎拎着水桶从溪边回来,正看见莫离站在庙门口,微微仰着头,目光久久地凝滞在那块摇摇欲坠的破旧匾额上。

      那匾额裂痕纵横,边角朽烂,“悯生”二字勉强可见,第三个字却已完全模糊。它歪斜地挂在那里,仿佛随时会彻底坠落,结束它漫长而无声的守望。

      莫离站得很直,晨风拂动他黑红衣袍的下摆和未束起的几缕发。他脸上惯常的明朗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神情。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专注凝视着谢无咎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映着那块残破的木头,也映着其背后被遗忘的时光。

      谢无咎走近,将水桶放下,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看它?”谢无咎轻声问。

      莫离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垂下,再抬起时,眼底的沉郁已散去了大半,但那份认真仍在。“嗯,”他点点头,伸手指了指那匾额,“无咎哥哥,你看,它快撑不住了。说不定哪天一阵风,就掉下来了。砸到人不好,就算砸不到人,看着也……太凄凉了些。”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对破旧事物的客观评判,但谢无咎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在意。

      “确实破败得厉害。”谢无咎同意道,“不过,这庙宇本身也已荒废,匾额……似乎也无人在意了。”

      “可是我在意啊。”莫离转头看向谢无咎,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跃跃欲试的提议,“无咎哥哥,我们现在住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暂时的家。家门口的牌子破成这样,多不好。不如,我们给它换一块新的吧?”

      “换新的?”谢无咎有些意外,“这……”

      “不复杂!”莫离似乎早就想好了,语速快了几分,“村里肯定有会木工活的叔伯,我们去找块合适的木板,请他们帮忙刨平。字……无咎哥哥你来写!你的字好看!就还写‘悯生庙’三个字,就用我……我还有点零碎东西可以换工钱,总归能成!”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这不是在给一座无名荒庙换匾,而是在经营他们自己的小窝,充满了一种朴素的、想要让生活更好一点的热情。

      谢无咎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眸,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仔细想想,这提议也并非不可行。一块简单的木匾,花费不了太多。而且,莫离说得对,他们既暂居于此,让门口看起来齐整些,似乎也是理所应当。这庙宇虽破,却也给了他们遮风挡雨之处。

      “也好。”谢无咎颔首,“不过,工钱我来想办法,你那些零碎东西,自己收好。”他并不认为莫离真有什么值钱物件,或许只是少年人好面子的话。

      “嗯!”莫离见他答应,立刻笑开了花,仿佛得了天大的许可,“那我们今天就去问问村里谁会木工!”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们先去找了村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张木头。张木头听了他们的来意,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干净的眼神——尤其是谢无咎,在村里口碑极好。又听说只是要块简单刨平的木板,大手一挥,指着自家院里一堆边角料:“都是好木头,你们自己挑一块合适的,拿去吧!工钱就算了,谢小哥平日没少帮村里人忙,这点小事不值当。”

      谢无咎再三道谢,和莫离一起挑了一块纹理细腻、大小合适的樟木板,虽有些旧痕,但质地坚实。莫离抢着将木板扛在肩上,步伐轻快。

      接着是笔墨。谢无咎本想用最便宜的烟墨,莫离却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小锭品质相当不错的青墨和一支半新的狼毫笔,只说也是以前剩下的。谢无咎虽有疑惑,但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午后,两人便在庙前空地上忙活起来。谢无咎仔细地将木板表面用细沙打磨光滑,莫离则在一旁帮忙打水、递工具,目光始终追随着谢无咎的动作。

      “无咎哥哥,字想好了吗?真的还写‘悯生庙’?”莫离问。

      谢无咎停下动作,望向庙门上方那块残破的旧匾。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悯生”二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既是此庙旧名,便沿用吧。”他缓缓道,“‘悯生’……悲悯众生,是个好寓意。” 说这话时,他心口那熟悉的、细微的钝痛又轻轻掠过,快得难以捕捉。

      “嗯,好。”莫离点点头,看着谢无咎的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打磨好木板,谢无咎净了手,提起那支狼毫笔。莫离早已在一旁石板上研好了墨,墨色乌黑发亮。

      谢无咎凝神静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木板之上。他微微闭目,复又睁开,眼中一片澄明专注。随即,手腕沉稳落下,笔走龙蛇。

      “悯”、“生”、“庙”。

      三个大字,一气呵成,力透木背。字体清峻舒展,骨力内含,既有庙堂的庄重,又不失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气韵,与这山野破庙奇异地和谐。

      莫离在一旁屏息看着,直到最后一笔收回,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更深沉的眷恋。“无咎哥哥的字……真好。”他低声说,是赞叹,又像是确认某种早已深植于心的认知。

      字写好了,需待墨干。两人也不闲着,昨日李大力提过,最近村里有几户人家在合力修缮谷仓,需要人手搬运晒干的茅草和夯土。谢无咎便带着莫离一同前去帮忙。

      谷仓在村子东头,离破庙有一段距离。到了地方,果然见到五六个汉子正在忙碌,李大力也在其中。见到谢、莫二人,众人皆热情招呼。

      “谢小哥来了!哟,莫小哥也来了?这细皮嫩肉的,能干这粗活?”有汉子打趣道。

      莫离也不恼,笑嘻嘻地卷起袖子:“李大哥昨日可说我能吃三碗饭呢,力气自然也不小!各位瞧好了!”

      他这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很快,两人便加入了劳作。谢无咎负责和另外两人一起,将一捆捆沉重的干茅草从晒场扛到谷仓边。莫离则被安排去帮忙用木槌夯实新铺的土层。这活儿需要巧劲和耐力,莫离起初动作略显生疏,但他学得极快,观察了片刻旁人如何发力后,便也做得有模有样,甚至效率不低,引得几位老把式啧啧称奇。

      劳作间隙,众人坐在树荫下休息喝水。莫离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也因为用力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身昂贵的衣袍沾了尘土和草屑,他却浑不在意,只拿着谢无咎递过来的粗陶碗大口喝水,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与村里任何一个帮忙干活的勤快后生别无二致。

      谢无咎看着他,心里那点关于他出身不凡的猜测,又有些动摇。或许,他真的只是个家道中落、不得不独自游历的普通少年?

      日头偏西,谷仓的活计告一段落。谢无咎和莫离辞别众人,准备返回破庙。路过村中水井附近时,一阵细弱却持续的孩童啼哭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井台旁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一个约莫四五岁、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娃正坐在地上,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小脸蛋糊满了眼泪鼻涕。她身边并无玩伴,只有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围着她蹦跳嬉笑,嘴里嚷着:

      “爱哭鬼!羞羞羞!”
      “找不到家了吧?笨妞妞!”
      “再哭就把你扔井里去!略略略!”

      两个孩子显然觉得这很有趣,模仿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粗话吓唬人,全然不顾女娃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旁边打水的妇人虽有皱眉,却只是扬声喝止了几句,并未上前。

      谢无咎眉头一蹙,正要快步上前,身侧的莫离却已如一阵风般掠了过去。

      他的速度极快,方才在谷仓劳作时的爽朗笑容瞬间消失,那张昳丽的脸上没有什么凶狠的表情,但周身却骤然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低压。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更像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凛冽气息,因急切而泄露了一丝。

      两个正闹得欢的男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高大的黑影已然挡在了他们和哭泣的女娃之间。来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居高临下投来的目光,冰冷如实质,让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皮猴子瞬间僵住了,嚣张的气焰噗一声熄灭,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惧色。

      莫离没有理会他们,甚至没再多看他们一眼。他迅速蹲下身,背对着两个男童,将哭泣的女娃完全护在了自己的身影之后。

      就在他蹲下、目光与女娃泪眼朦胧的双眼对上的刹那——时光仿佛骤然扭曲、回溯。

      透过眼前这张沾满尘土泪痕的小脸,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逼仄肮脏的街角,另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更瘦小的身影。那张脸上……有可怖的、灼烧后的扭曲疤痕,占据了半张脸颊。周围没有柳树,只有冰冷潮湿的墙壁,和远远投来的、混杂着厌恶与恐惧的目光。稚嫩却恶毒的童声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记忆的封层:“怪物!”“没人要的丑八怪!”“滚远点!”……

      那并非清晰的画面,而是瞬间涌上的、混杂着冰冷、剧痛、无边绝望与熊熊怒火的灼热感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早已结痂的旧伤,再残忍地搅动。

      “别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而稳定的力量,仿佛能直接抚平灵魂的战栗。他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用指腹,以近乎虔诚的轻柔,一点点拭去女娃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和污迹,“哥哥在这里,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的动作那么慢,那么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瓷器。女娃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安全感包裹,嚎啕的哭声渐渐减弱,变成委屈的、一抽一抽的哽咽,大眼睛茫然又依赖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的哥哥。

      这时,谢无咎也已赶到。他先是严厉而不失温和地看向那两个吓呆的男童:“欺负比自己小的孩子,算什么本事?你们的爹娘没教过你们要友爱同伴吗?还不快向妹妹道歉?”

      两个男童本就心虚害怕,被谢无咎这平日里温温和和的“读书人”一训,更是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嗫嚅着对着女娃的方向含糊说了声“对不起”,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无咎这才看向莫离和女娃。他看见莫离半跪在尘土里,用袖子仔细擦着女娃的小手,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那哀伤太深沉,与他平日明朗跳脱的模样截然不同。

      “莫离?”谢无咎轻声唤道。

      莫离动作一顿,仿佛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被唤醒。他抬起眼,看向谢无咎时,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温柔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被惯常的、略带赧然的笑容取代,只是那笑容似乎比平时用力一些。

      “没事了,无咎哥哥。”他松开女娃擦干净的小手,站起身,顺便将女娃也抱了起来,动作熟练自然,“小妹妹,告诉哥哥,你家在哪里?哥哥送你回去。”

      女娃抽噎着,指了指村子西头。

      恰好,女娃的母亲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妞妞——妞妞你在哪儿——!”

      莫离抱着女娃迎上去,将孩子交还给她惊魂未定的母亲,简单解释了几句。妇人又是后怕又是感激,连连道谢。

      待那对母女走远,井边彻底安静下来。夕阳将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莫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才为女娃擦泪拭污的手,半晌没有动。

      谢无咎走到他身边,没有追问方才他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温声道:“你哄孩子很有一套。”

      莫离转过头,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惯常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恍惚与落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他语气轻松,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嗯。匾额该干了,我们回去吧。”谢无咎点头,与他并肩而行。

      莫离闻声,猛地抬起头,脸上重新漾开那种毫无阴霾的、甚至有些过于明亮的笑容:“嗯!回去挂匾额!”

      这个自称莫离的少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最让谢无咎在意的,并非那些秘密本身,而是少年在守护某些东西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仿佛刻入灵魂的伤痕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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