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尘嚣》尘雨离歌

8、灶火笑谈

　　晨间的粥温与清扫的勤快，似乎为这破庙里的“同居”生活定下了一个平和的基调。几日下来，莫离俨然成了这庙里最称职的“杂役”——清扫、整理、寻觅柴火、甚至尝试着辨认更多可食的野菜野果。他手脚麻利，学什么都快，且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去路，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盘缠用尽、安心在此落脚游历的少年。

　　谢无咎起初的那点疑虑，在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中，被莫离那无微不至的勤快和始终明朗的笑容，渐渐熨帖平整。他甚至开始习惯清晨醒来时看到更整洁的庙宇，习惯傍晚教学时，莫离安静地靠在庙门边，目光时而在泥地上的字迹与他之间流转。那目光过于专注时，会让谢无咎感到些许不自在，但每当他望去，莫离总会回以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点异样感便又消散了。

　　狗娃和二丫也很快接受了这个“好看的莫哥哥”。莫离似乎很懂得如何与孩童相处，偶尔变点不伤大雅的小戏法：比如让一颗小石子在他指尖消失又出现。
　　或是在他们学字累了时，讲些听来的、光怪陆离的远方奇闻，总能引得两个孩子惊呼连连。连带着，村里其他一些顽童，有时也会在傍晚时分跑到庙附近张望，既想看谢大哥教字，也想听莫哥哥讲故事。

　　这一日，近午时分，谢无咎需要去一趟离长久村稍近些的柳叶镇。他前几日帮镇上一位老掌柜誊抄旧账册的活儿结了，需去取回剩下的十几文酬劳，顺便看看能否再接点零活。原本他打算独自前往，但莫离听说后，眼睛一亮，立刻表示想同去。

　　“我还没去过这边的镇上呢，无咎哥哥，带我一起去看看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还能帮你拿东西！”莫离的表情充满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谢无咎想了想，点头应允。多个人同行，也无不可。

　　柳叶镇不大，但比起长久村，自是热闹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布的、沽酒的、打铁的、卖各式杂货的铺子前，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牲畜的气味，扑面而来，构成一幅鲜活嘈杂的市井画卷。

　　莫离似乎对这一切都很感兴趣，左顾右盼，但他始终紧跟在谢无咎身边半步的距离，不曾乱跑。只是他那出众的容貌和一身与这小镇格格不入的黑红衣袍，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莫离却仿佛浑然不觉，只露出一个“这里真热闹”的灿烂笑容。

　　取了酬劳，又去相熟的笔墨铺子问了问，暂无抄写的活计。谢无咎便打算买些最便宜的粗盐，再扯上几尺最寻常的灰布——他的衣服实在破旧得厉害，袖口衣襟多处磨损，虽清洗得干净，但终究不雅，且天渐凉，也需要添置。莫离那身衣服看着虽好，但料子奇特，恐怕也不甚保暖。

　　两人正在布庄前挑选，忽听得旁边茶摊上，几个歇脚的脚夫和行商正聊得唾沫横飞。

　　“……要说这三界里头，如今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还得数幽冥地府那位！”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粗茶，大声道。

　　“嗨，你说魔尊姚不离啊？”另一人接话，“那位不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执掌轮回门，传闻连仙帝的面子都敢驳么？有啥捉摸不透的？”

　　络腮胡汉子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能让旁边人听清：“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那边境线上跑货，听来往的修士提过一嘴！说那位魔尊啊，厉害是厉害，就是有些……嗯，特立独行之处——”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旁人胃口，才神秘兮兮道：“据说，那位魔尊大人，不识字！地府里的文书卷宗，都是判官小鬼们念给他听的！”

　　“啊？！”茶摊上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真的假的？”“不能吧？那得多耽误事？”

　　谢无咎正接过掌柜递来的灰布，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三界传闻中特别是仙魔两界在民间最为流行，魔尊姚不离的传闻更是广为流传，但大多都是描述他“险恶”“手段狠戾”。

　　执掌轮回的一方尊主，不识字？这传闻未免太过离奇荒诞。他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这还不算啥呢！”另一个干瘦的行商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我还听我认识的修士说啊，那位魔尊早年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曾想自己弄点吃的，结果差点把一处临时洞府的厨房给炸了！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把手下都吓坏了！自那以后，幽冥地府的厨房就成了禁地，等闲不许人靠近，膳食都由专门的法器处理！”

　　“噗——哈哈哈！”茶摊上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布庄掌柜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炸厨房？这、这听着怎么像我家那笨手笨脚的婆娘……”有人笑骂。

　　“哎呀，大人物嘛，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才显得真实不是？”干瘦行商嘿嘿笑道，“反正人家魔气冲天，不识字、不会做饭，照样统御幽冥，咱就是当个趣闻听听。”

　　话题渐渐转向其他陈年旧事和道听途说的仙魔轶闻。

　　谢无咎摇了摇头，觉得市井流言果然夸大其词，穿凿附会。他将布匹和盐包好，付了钱，转身却见莫离正站在他身后。少年面上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听趣闻的笑意，仿佛也觉得那些传闻滑稽。但谢无咎敏锐地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衣料，那处布料都被捻得有些发皱了。

　　“莫离对这些大人物的传闻感兴趣？”谢无咎随口问道，将较轻的布包递给他。

　　莫离接过，笑容不变，甚至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就是觉得……挺有趣的。原来那么厉害的人物，也会被传成这样啊。” 他耸耸肩，带着点调侃，“可见传言多不靠谱，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就像老家那些人，他们还说我长得像女娃娃呢，无咎哥哥你看我像吗？”

　　他故意凑近些，微微抬起下巴，让谢无咎看他线条分明、英气十足的侧脸轮廓，成功将话题带偏。

　　谢无咎失笑，看着他故作委屈的表情，那点细微的异样感便抛诸脑后：“不像不像。走吧，再去买点粮，便该回去了。”

　　“嗯！”莫离点头，跟在他身侧。只是在谢无咎转身走向米铺时，他眼底那强撑的镇定才松懈下来，极快地闪过一丝混杂着懊恼、气闷和心虚的复杂神色。

　　哪个混账东西编排出来的！？

　　最可气的是，这些荒诞不经的“流言”，偏偏在无咎哥哥面前被提起……

　　莫离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决定日后好好查查，这些离谱谣言最早是从哪个界域、哪个碎嘴子的家伙那里流出来的。但旋即，心头又被另一种情绪占据——还好，无咎哥哥刚才听到时，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显然并未当真，也并未因此联想到什么。

　　他悄悄松了口气，将那些许翻腾的心绪压回心底深处，重新挂上明朗的笑容，快走两步，与谢无咎并肩而行。

　　“无咎哥哥，晚上我们吃什么？要不试试煮粥？我昨天看后山好像有野菌子，或许可以找找看。”他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晚饭，仿佛刚才茶摊上的传闻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谢无咎侧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眼中只有对晚餐的期待，便也温声道：“好。不过野菌须得仔细辨认，有些有毒。”

　　“嗯！我跟着无咎哥哥，你教我认！”莫离从善如流。

　　夕阳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路上。他们提着简单的收获，穿过逐渐散去喧嚣的街道，向着镇外走去。

　　回到长久村时，暮色已浓。经过李大力家附近，正巧碰上李大力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

　　“谢小哥！莫小哥！从镇上回来啦？”李大力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在莫离身上顿了顿，好奇却友善，“莫小哥这身衣裳可真精神，在镇上没少被人瞅吧？”

　　莫离笑着应道：“就是寻常逛逛。”

　　“晚上来家吃饭不？我婆娘炖了豆角！”李大力邀请道。

　　谢无咎婉谢：“不了，李大哥，我们买了粮，回去自己煮点就成。狗娃今天学字很认真。”

　　“那孩子，就听你的！”李大力哈哈笑着，又寒暄两句便回家了。

　　回到破庙，莫离抢着生火淘米，谢无咎则去溪边清洗野菜，顺便仔细辨认了一下采回来的几朵菌子，确认无毒。

　　小小的火苗在庙内跳跃，映亮两张年轻的容颜。粥香渐渐弥漫。

　　“无咎哥哥，”莫离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你说，那些关于大人物的传闻，有多少是真的？”

　　谢无咎正将菌子撕成小条，闻言想了想，道：“市井传言，多为臆测夸大，或是以讹传讹。即便有些微事实影子，也早已面目全非。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也是。”莫离点点头，用树枝拨了拨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火光映得他眉眼柔和，“就像我，要是哪天有人传说我‘莫离其实是个毁容的丑鬼’，那可就冤枉大了。”他开了个玩笑。

　　谢无咎不禁莞尔：“你长得这般好看，怎么可能会毁容呢？”

　　粥煮好了，热气腾腾。两人就着火光和月光，分享着简单的晚餐。

　　只有莫离自己知道，当那些笑谈传入耳中时，他除了气闷，心底最深处，其实有着一股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还好，那些传闻里，没有一丝一毫，提及现在的他与眼前这人，那早已被尘封、被遗忘的过往。

　　就这样，以“莫离”的身份，吃着无咎哥哥煮的粥，听着他温声说话，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