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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账 ...

  •   新匾挂上的那个傍晚,夕阳正好。

      张木头帮着用老麻绳和木楔,将那块写着“悯生庙”三个清峻大字的樟木板,稳稳地固定在了庙门上方原先的位置。取代了那摇摇欲坠、字迹漫漶的旧匾。

      当最后一道绳索系紧,老木匠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几步,眯眼打量:“嗯,不错,板子正,字也好。谢小哥,你这手字,比镇上秀才也不差!”他又看了看庙门,和门口被莫离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空地,啧啧两声,“这么一拾掇,倒真像是个能住人的地方了。就是这庙……”

      他话说到一半,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告辞离开了。

      谢无咎和莫离并肩站在庙前,仰头看着那块新匾。

      深褐色的木板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悯生庙”三个墨字清晰端正,仿佛为这破败的门脸注入了一丝微弱却不可忽视的生气。暮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也轻轻拂动着新匾下缘垂下的、莫离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小束干枯却整齐的艾草——说是可以驱虫避秽。

      谢无咎静静地看着。门面整齐了,看着确实舒服许多。那块旧匾残破的模样,总让人无端觉得颓丧。如今这样,很好。只是……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悯生”二字上。那是一种空茫的凝视,这两个字,笔划在他手下流淌而出时自然而然,此刻看着,却只觉得陌生又遥远。那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含义不错的词。

      他将这点无谓的思绪抛开。无论如何,这是他和莫离一起为这暂时的栖身之所做的一点改善,是好的。

      同时也为这不知名上仙,所做的一点善举。

      他侧头看向莫离,想问问他的看法,却见少年正仰着脸,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新匾。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却紧绷的侧脸线条。他的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虔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也收得有些紧。那不是一个少年看到自己参与修缮的成果时应有的、带着成就感的欢喜,而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将某种重要的东西重新归位的沉重慰藉。

      仿佛察觉到了谢无咎的视线,莫离猛地眨了下眼,迅速转过头,脸上已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真好看,无咎哥哥的字最好看了!” 他语气雀跃,仿佛刚才那沉重的凝视只是错觉,“以后咱们也是有门有匾的人家了!”

      他用了“咱们”和“人家”这样的词,说得那么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就此安家落户了一般。

      谢无咎被他感染,也微微一笑:“是你提议得好。”

      日子似乎随着新匾的挂上,而更加平稳地流淌。莫离依旧勤快,将庙里庙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半旧的、但厚实不少的茅草,将屋顶几个特别大的破洞进行了粗略的修补,虽不能完全遮雨,但漏风的情况好了许多。

      谢无咎则继续白日里寻些零活,傍晚教狗娃二丫识字。莫离有时在一旁安静地看,有时则去附近转悠,总能带回一些意外的“收获”——一捧甜涩的野果,几枚鸟蛋,或是一把鲜嫩的野菜。他们的饭食,也因此改善了些许。

      村里人对这对住在破庙里的“兄弟”愈发熟悉和接纳。李大力家时常送些自家种的菜蔬,其他村民路上遇见,也会客气地打声招呼。谢无咎温和知礼,莫离活泼勤快,两人看起来都是本分人,久而久之,那点关于他们来历的好奇,也渐渐被日常的友善所取代。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

      这一日午后,谢无咎去了村里还未回来。莫离刚将从后山捡来的柴火在庙檐下码放整齐,正就着溪水清洗几颗挖来的野薯,忽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他抬起头,看见三个老人,在一个面色激动、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带领下,正朝着破庙走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其中包括李大力,他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似乎想劝阻又不敢。

      莫离眯了眯眼,放下手里的野薯,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

      那一行人很快来到庙前。为首的老翁看起来年岁极大,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有些浑浊的激动。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庙门上那块崭新的“悯生庙”匾额,声音沙哑却尖锐:

      “就是这儿!就是这个邪神庙!谁让你们住进来的?!谁允许你们挂这牌子的?!”

      他身后的两个老人也附和着,脸上带着恐惧和嫌恶:“王老哥说得对!这庙不干净!早年供的就是个招灾引祸的邪神!害得咱们村都不安生!早就该彻底推倒了!”

      “就是!你们这两个外乡人,不懂规矩,怎么敢住进这种地方?还把牌子挂起来,是想再把晦气招回来吗?!”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些年轻人面露疑惑,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些;而一些上了年纪的,则神色闪烁,显然知晓些陈年旧事。

      李大力挤上前,试图打圆场:“王太公,您消消气,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谢小哥和莫小哥都是好人,他们住这儿后,也没见出啥事啊……”

      “你懂什么!”那王太公猛地一顿拐杖,厉声道,“当年这庙里的邪神触怒上天,神像崩毁,庙宇废弃!这是天罚!这地方就是大凶之地!沾着晦气和诅咒!你们让外乡人住进来,还挂上新匾,是想惹恼上天,给咱们全村招祸吗?!”

      邪神?天罚?诅咒?

      莫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幽深冰冷。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这位老丈,”莫离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礼貌,与他眼中的冷意截然不同,“您说这庙不祥,是邪神庙。可有什么凭据?您亲眼见过那‘邪神’如何招灾引祸了?还是说,只是听了一些不知传了多少代、变了多少味的闲话?”

      他的态度不算强硬,称得上客气,但话里的质疑意味却很明显。

      王太公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更加愤怒:“凭据?这庙荒了这么多年,没人敢靠近,就是凭据!老一辈传下来的话,还能有假?当年这庙香火突然就断了,神像自个儿就裂了,不是天罚是什么?!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紧搬走!把这破牌子也摘下来砸了!不然……不然村里容不得你们!”

      “对!搬走!砸了牌子!”另外两个老人也跟着嚷嚷。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似水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各位乡亲们……何事争执?”

      是谢无咎回来了。他提着一个小布袋,显然是刚从村里回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只是眼中有些许疑惑。他分开人群,走到庙前,先是看了一眼面色冰冷的莫离,又看向那三位激动的老人。

      “谢小哥,你回来得正好!”李大力连忙道,“王太公他们……对这庙有些旧话,想让你们搬走。”

      谢无咎听罢,看向那王太公,拱手一礼,语气依旧:“晚辈谢无咎,与同伴莫离因无处落脚,暂且借这废弃庙宇容身。若此庙有不妥之处,惊扰乡邻,确是我等不是。”

      他态度谦和,先致歉意,让那王太公的火气略降了三分,但老头仍梗着脖子:“知道不妥,就赶紧搬走!这地方不是你们该待的!”

      谢无咎却并未答应,而是继续温声道:“太公,晚辈有一言。庙宇是否不祥,神灵是否邪异,晚辈无从得知,亦不敢妄议先人旧事。然,晚辈二人入住以来,白日劳作,夜晚安寝,并未见任何异常,亦未曾给村里带来丝毫烦扰。这庙宇虽破,却也为晚辈二人遮风挡雨,算是一处安身之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清晰而稳定:“至于这块新匾,不过是见旧匾残破欲坠,恐其坠落伤人,故而更换。若因晚辈二人之故,令诸位乡亲心中不安,晚辈在此致歉。但若仅因久远传言,便要驱赶无家可归之人,砸毁并无冒犯之意的匾额……晚辈窃以为,或可商榷。”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尊重长者之意,也说明了自身实际情况,更点出了仅凭传言驱赶人的不妥。不少围观的村民暗自点头,觉得谢无咎说得在理。这庙破是破,但人家住着没事,还给村里孩子教书,帮忙干活,凭什么非要赶人家走?就为了一些谁也说不清真假的陈年旧话?

      王太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只是气得胡子发抖。

      这时,莫离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只见少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阳光明朗的笑容,他走到谢无咎身边,对着王太公和众人拱了拱手,语气甚至带着点天真:“各位叔伯爷爷,我和哥哥实在是无处可去,才在此落脚。我们保证,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事。这庙要是真有什么……嗯,‘不干净’,我和哥哥年轻阳气旺,说不定还能压一压呢?再说,”他眨了眨眼,“咱们长久村民风淳朴,心地善良,有这么多乡亲的福气照着,什么晦气诅咒,肯定早就散了,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半是恳求,半是玩笑,还暗戳戳地捧了全村人一把。既给了王太公台阶下,又暗示传言或许已过时。

      果然,一些村民脸上露出受用的神色。李大力趁机又道:“王太公,您看,谢小哥莫小哥都是知礼懂事的孩子,住这儿也挺好。那些老话,都过去多少年了,也许……也许早就没事了呢?”

      王太公看看神色平和坚定的谢无咎,又看看笑容灿烂、眼神却让他莫名有些发怵的莫离,再看看周围村民大多不赞同驱赶的态度,知道自己今日是难以如愿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你们……你们好自为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别怪老头没提醒!”说罢,气冲冲地走了。另外两个老人也只好跟上。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李大力上前安慰了谢无咎两句,也回家了。

      庙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谢无咎和莫离两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新挂的匾额上。

      “无咎哥哥,你刚才说得真好。”莫离仰头看着匾额,轻声说。

      谢无咎摇了摇头:“只是据实而言。”他看向莫离,“你……刚才没事吧?”他记得回来时,莫离脸上的冰冷。

      “我能有什么事?”莫离转过头,笑容灿烂依旧,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幽深难辨,“不过是些不懂事的老人家,胡言乱语罢了。咱们的家,咱们说了算。”

      他特意加重了“咱们的家”几个字。

      谢无咎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进去吧,晚上煮野薯汤。”

      “好!”

      一黑一青的身影一同走进庙门。新匾之下,破庙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后,悄无声息地变得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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