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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阑 ...

  •   野菜汤的暖意和野果的微酸在胃里化开,驱散了夜间的些许凉意。破庙内,那簇小小的火堆渐渐燃尽,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跳动几下,终于熄灭,化作一缕细弱的青烟,袅袅升入从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中。

      月光很好,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庙内照得半明半暗。残破的神像在月光下投出庞大而扭曲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两处草铺。

      “无咎哥哥,早些歇息吧。”莫离将两个空陶碗拿到门外溪边简单冲洗了,回来时见谢无咎还坐在草铺上,望着屋顶的破洞出神,便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

      谢无咎回过神,点了点头:“嗯,你也早点睡。”他不再像昨夜那般对着神像自语,或许是觉得有旁人在,有些不自在。只是习惯性地将铺位的干草又拢了拢,使之更平整些,然后和衣躺下。

      莫离也走到自己那边——下午时他果然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了厚厚一层干草,看起来比谢无咎的“床”还要蓬松些。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在草铺上,面朝着谢无咎的方向,似乎在月光下端详着他的侧影。

      谢无咎能感觉到那目光,并不炽热,却存在感分明。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暖意的奇异冷香,都让他一时难以适应。长久以来的独处,让他习惯了绝对的寂静和独自一人的气息。

      沉默在月光中流淌。只有夜风穿过墙缝和破洞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山林里不知名夜虫的断续鸣叫。

      “无咎哥哥,”莫离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你冷吗?”

      谢无咎睁开眼,侧头看去。月光下,莫离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关切地看着他。

      “还好。”谢无咎答道。夏末的夜,确实有些凉意,但尚可忍受。

      “我这里草铺得厚,若是冷,可以分你一些。”莫离说着,甚至动手似乎想把自己的干草抱过来些。

      “不用,”谢无咎连忙道,“你自己盖好便是。我不冷。”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夜里风凉,你……也盖些东西。”他记得莫离似乎没有带行李,只有身上那套单薄却料子奇特的衣袍。

      莫离闻言,眼睛弯了弯,似乎很开心:“嗯,我知道了,无咎哥哥。”他这才慢慢躺下,也学着谢无咎的样子和衣而卧,面朝着谢无咎的方向,曲起手臂枕在脑后。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月光正好洒在那片空地上,像一道浅浅的、发光的河流。

      谢无咎重新闭上眼,放缓呼吸。身体的疲惫渐渐涌上,白日的劳作、傍晚的教学,以及这突然多出来的“同住者”带来的心绪波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倦意。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将沉未沉之际,似乎听到莫离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惫,与白日里他表现出来的活泼明朗截然不同。

      谢无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眼。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几乎就在他呼吸平稳下来的同一刻,对面草铺上的莫离,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哪里还有半分少年的天真或困倦?里面盛满了清醒到极致的幽深,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他就那样静静地、肆无忌惮地看着沉睡的谢无咎,月光勾勒出对方清瘦的轮廓,柔和了白日里那份温和中带着疏离的神情,此刻的谢无咎,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

      莫离的目光,贪婪地掠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抿的唇线,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那目光如此滚烫,仿佛要用视线将眼前人的模样再次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以弥补漫长岁月中无数次只能在回忆或幻影中窥见的饥渴。

      看了不知多久,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开,落向庙堂深处那尊隐在阴影中的残破神像。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眼底翻腾的冰冷怒意与蚀骨痛惜。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些覆盖在神像上的尘埃与污垢,连同其代表的遗忘与亵渎,一并斩碎。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看那口型,依稀是重复了白日里那模糊的音节。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从自己的草铺上坐了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穿着黑靴踩在地面上,却无半点声响,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幽影,悄无声息地走到谢无咎的草铺边。

      他蹲下身,离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谢无咎呼出的温热气息。

      莫离伸出手,指尖悬在谢无咎脸颊上方咫尺之处,微微颤抖着。他想触碰,想确认这温度的真实,想拂开那人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

      但他的指尖最终只是停留在那里,颤抖着,始终没有落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他收回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以此克制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情感。

      他就这样蹲在沉睡的谢无咎身边,如同最忠诚又最沉默的守夜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凝固成一个静止的剪影。

      夜还很长。

      庙外,星河缓缓旋转。

      庙内,一人沉眠无知,一人清醒地守着这失而复得的、却已遗忘所有的梦境。而那尊破碎的神像,依旧在阴影中沉默地见证着,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晨光再次造访破庙,不再是昨日午后那慵懒的斜射,而是带着清新锐气的、直接从屋顶破洞倾泻而下的金柱。

      谢无咎在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中醒来。没有往常被凉风直接吹醒的瑟缩,也没有听到晨鸟过于喧闹的啁啾。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草铺的干燥温暖,似乎连夜里常有的潮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庙内。

      随即,他微微一怔。

      庙内比他昨夜睡下时,似乎……又整洁了几分。

      地面显然被再次仔细清扫过,连角落一些顽固的尘土痕迹都不见了,他那个充当桌面的石头被擦得干干净净,陶碗里盛着清水,在晨光下微微发亮。最让他惊讶的是,墙角堆放的干柴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甚至他的一些零碎物品:那几根教学用的树枝、旧竹篮、还有昨日剩下的两个鸡蛋,被小心放在一个洗净的破瓦片上——都被归置得井井有条。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燃烧后的清新气息,驱散了庙宇常有的陈腐味道。

      莫离呢?

      谢无咎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草铺。那里空空如也,干草被仔细铺平,仿佛无人睡过。那身显眼的黑红衣袍也不在。

      他起身,走到庙门口。

      晨风扑面,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湿润气息。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在庙门外不远,那片他用作“学堂”的泥地旁,原本生着些杂乱野草和荆棘的地方。莫离正背对着他,弯着腰,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清理那些杂草。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红劲装,但此刻衣袖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小臂。裤脚也扎了起来,塞进短靴里。他干活的动作并不像寻常农人那般粗放,反而有种奇特的利落与精准,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拔除或割断杂草,都带着一种近乎赏心悦目的节奏感,效率却极高。他身边已经堆起了一小堆青绿的杂草。

      阳光落在他墨黑的发顶和挺直的脊背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清晨的微光中,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格外勤快、手脚麻利的清俊少年,与昨日那个带着神秘感和压迫感的“莫离”似乎有些不同。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莫离动作一顿,直起身,回过头来。

      看到站在庙门口的谢无咎,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额角甚至带着一点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无咎哥哥,你醒啦!”他声音清朗,带着晨起的活力,“我看这门口杂草太多,走路都不方便,就顺手清理一下。吵到你了吗?”

      谢无咎走下庙门的台阶,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明显清爽了许多的空地,摇了摇头:“没有。你起得很早。” 他顿了顿,看着莫离手上沾着的泥土和草汁,“这些活儿,我来做就好。”

      “这有什么,”莫离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泥,笑容不变,“我既然住下了,哪有白吃白住的道理?打扫清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清亮,“把这里弄干净些,无咎哥哥住着也舒心,孩子们来识字,地方也宽敞。”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谢无咎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和那双映着晨光、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心里那点关于他来历和目的的疑虑,又被冲淡了几分。无论他因何而来,至少此刻,他是在实实在在地帮忙。

      “多谢。”谢无咎诚心道。

      “无咎哥哥别这么客气。”莫离弯起眼睛,随即指了指庙里,“我烧了点热水……我还找到一点昨天剩下的野菜,切碎了,和一点杂粮混在一起煮了粥,就在火堆边上,应该还温着。”

      谢无咎又是一怔。他走进庙内,果然看见角落里那个平日煮汤的破陶罐被架在早已熄灭但余温尚存的火堆灰烬上,旁边另一个小陶罐里盛着温水。而那个他平时煮食物的破锅里,正飘出淡淡的、混合着野菜清香的粥米气味。

      这一切,在他沉睡时,已被悄然安排妥当。

      他洗漱完,走到那锅粥前。粥煮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切碎的野菜碧绿,虽然只有零星几点疑似米粒的东西——大概是他之前攒的、极少的一点杂粮碎。

      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莫离也清理完手上的泥土走了进来,看到谢无咎站在锅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手艺一般,也不知道合不合无咎哥哥胃口……”

      “已经很好了。”谢无咎打断他,盛出两碗粥,将其中一碗递给莫离,“辛苦你了。”

      莫离接过碗,挨着谢无咎在门槛上坐下。两人就着清晨凉爽的空气,安静地喝着这碗简陋却温暖的野菜粥。

      阳光渐渐升高,照亮破庙前这片刚刚被清理过的土地,也照亮了并排坐在门槛上的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衣,安静温和。

      一个穿着料子不凡的黑红衣,笑容明亮。

      违和,却又奇异地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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