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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庙中“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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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最终还是应下了那个略显荒唐的“同住”请求。
或许是莫离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期待触动了他,或许是这破庙长久以来的寂静让他潜意识里也渴望一点人声,又或许,仅仅是那声过于自然的“无咎哥哥”,让他那空茫的记忆角落里,生出了一丝陌生的、被依赖的暖意。
“庙宇破败,只有干草铺地,清水粗食。若不嫌弃……便暂住几日吧。”他说出这句话时,看着莫离骤然亮起来的眼眸,心里那点迟疑便被那灿烂的笑容冲淡了些许。
“太好了!谢谢无咎哥哥!”莫离几乎要跳起来,那份雀跃全然不似作伪。他立刻开始打量庙内,摩拳擦掌,“无咎哥哥你睡哪儿?我挨着你铺草就行。”
谢无咎指了指墙角那处相对厚实平整的草铺:“我睡那里。你……”他看了看庙内还算宽敞的另一侧,“可以在那边清理一块地方,干草还有富余。”
“嗯!”莫离干劲十足地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摸了摸肚子,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那个……无咎哥哥,走了半天路,有点饿了。你这儿,还有吃的吗?”
谢无咎这才想起,自己那份简陋的存粮——两个鸡蛋和半张饼,恐怕不够两人分食,尤其是看莫离这身量,想必食量不小。他昨日换来的饼已经吃完,鸡蛋是留着应急的。
“存粮不多。”他如实道,心里快速盘算着。午后时分,去村里寻零工怕也晚了,镇上更是不及。他看着莫离瞬间黯淡下去、可怜兮兮望着他的眼神,心下微软。
“这样吧,”他站起身,“我去附近山上看看,或许能寻些野果充饥。你刚来,且在庙里歇息,顺便……照看一下。”
他说“照看”,其实这破庙除了那尊残破神像和他那点寒酸家当,实在没什么值得照看的。但莫离闻言,却立刻挺直了背脊,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任务,郑重点头:“无咎哥哥放心!我肯定看好家!等你回来!”
他那副认真又带着点稚气的模样,让谢无咎不禁莞尔。叮嘱了两句“莫要乱跑,若是累了便歇着”,谢无咎便背着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一个旧竹篮走出了庙门。
午后的日光依旧炽烈,晒得土路发烫。谢无咎沿着村后熟悉的小径往山上走,心里却还萦绕着庙里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莫离……来历成谜,举止时而天真热络,时而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乃至冰冷。尤其是他看向神像时的眼神……谢无咎摇了摇头,将那些纷杂的念头暂时压下。无论如何,既已答应他暂住,便先安顿几日再说。
看他模样,也不似奸恶之徒。再说了……自己这什么也没有,能有什么可以劫的?
山林间草木葱茏,谢无咎对这片后山还算熟悉,知道哪里有几棵野枣树,哪片灌木丛夏末可能还挂着些晚熟的浆果。他挽起袖子,小心避开带刺的枝条,在树丛间寻觅。运气不算太好,只摘到一小捧酸涩的野枣和几串乌黑发紫、但个头很小的不知名野莓。竹篮浅浅铺了一层底。
他又试着找了些可食的野菜,诸如马齿苋、灰灰菜之类,这才提着半满的篮子往回走。
回程时,日头已经偏西,暑热稍退,风里带上了傍晚的凉意。谢无咎心里惦记着傍晚狗娃和二丫可能会来识字的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远远望见破庙的轮廓时,他微微一怔。
庙门依旧半敞着,但与往日他独自归来时的沉寂不同,此刻那门口似乎……多了点生气。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只是感觉那破败的景象里,隐约透出一丝被“占据”后的、鲜活的气息。
他走到门口,朝里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莫离的背影。
他并没有老老实实“守”在庙里,而是坐在庙门槛上,背对着门外,微微仰着头,似乎正望着庙堂深处的某处出神。夕阳的余晖给他墨黑的发丝和挺直的脊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那身黑红衣袍在暮色中沉淀成暗沉的色泽。他坐姿并不紧绷,甚至有些闲适,但谢无咎莫名觉得,那背影透着一种与这破庙格格不入的、静谧的孤独。
似乎察觉到脚步声,莫离倏然回头。
在看到谢无咎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出神的、略带空茫的表情瞬间消失,被一种明亮的、混合着依赖和欢喜的笑容取代。他站起身,动作轻捷:“无咎哥哥!你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无咎手里的竹篮上,立刻凑过来:“找到吃的了?哇,有野枣!还有莓子!”他拈起一颗乌黑的小野莓,直接放进嘴里,随即被酸得眯起了眼,却还是笑着,“好酸!”
谢无咎看着他被酸到的样子,方才那点关于他背影的异样感消散了,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然:“只有这些,勉强果腹。还有些野菜,可以煮汤。”
“已经很好了!”莫离毫不在意,接过竹篮,很自然地跟着谢无咎走进庙里,“我守着庙,可安静了,连只鸟都没飞进来打扰。”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无咎哥哥,你每天都去采野果吗?”
“偶尔。平日若能找到活计,便换些粮食。”谢无咎将野菜挑出来,准备去溪边清洗。他看了看天色,“不过,待会儿日落前后,我还有些事情。”
“什么事?”莫离好奇地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庙后不远的小溪边。
“教村里的两个孩子认几个字。”谢无咎蹲在溪边,仔细清洗着野菜上的泥土。
“教孩子?哦,我想起来了。”莫离在他旁边蹲下,托着腮看他,“在哪里教?就在庙里吗?”
“庙外那片空地上。”谢无咎指了指,“用树枝蘸水,在泥地上写。”
莫离安静了几秒,忽然道:“听起来很有趣。无咎哥哥,我能看看吗?我保证不打扰你们。”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谢无咎看不懂的、类似怀念的微光。
谢无咎迟疑了一下。教孩子识字本不是什么隐秘事,但莫离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人”在一旁观看,会不会让狗娃他们不自在?
“只是看看,”莫离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央求,“我小时候……都没人正经教过我认字呢。”这话半真半假,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和略显落寞的表情,很有说服力。
“……好吧。”谢无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别吓着孩子,特别是一个小丫头,她胆子较小。”
“一定!”莫离立刻保证,笑容灿烂。
等他们收拾好野菜野果,回到庙前空地时,夕阳已沉到远山边缘,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熟悉的、属于孩子的轻快步伐。
“谢大哥!谢大哥!我们来了!”狗娃拉着二丫,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小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兴奋。二丫还是怯生生的,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
然而,两个孩子在跑到近前时,猛地刹住了脚步。四只眼睛齐刷刷地、充满惊愕和好奇地,盯住了谢无咎身边那个突然多出来的、穿着奇怪黑红衣服、长得过分好看的大哥哥。
狗娃张大了嘴巴,二丫更是直接躲到了狗娃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谢、谢大哥……这、这是谁啊?”狗娃结结巴巴地问,眼神在谢无咎和莫离之间来回移动。
谢无咎温声道:“狗娃,二丫,这位是莫离哥哥,是……暂时借住在这里的客人。”他看向莫离,示意他打个招呼。
莫离上前一步,学着谢无咎的样子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亲切无害:“你们好呀,我叫莫离。你们就是无咎哥哥说的,很聪明、来学写字的孩子吗?”
他的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耐心。但或许是他容貌气势太盛,或许是那身衣物与村童格格不入,狗娃和二丫还是有些拘谨,尤其是二丫,又往后缩了缩。
莫离眨了眨眼,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不知怎么一动,指尖竟凭空出现了一小颗刚才谢无咎摘回来的、红艳艳的野枣。他将枣子递到二丫面前,声音更轻了:“这个请你吃,甜着呢。”
但谢无咎分明记得野枣都放在庙里陶碗中。
这小小的、近乎戏法般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二丫犹豫了一下,看看枣子,又看看莫离笑眯眯的脸,慢慢伸出手,飞快地拿走了枣子,小声道:“谢谢……莫哥哥。”
狗娃见状,也放松了些,好奇地看着莫离的手:“莫大哥,莫大哥!你怎么变出来的?”
“秘密。”莫离神秘地笑笑,站起身,对谢无咎道,“无咎哥哥,你们开始吧,我就在旁边,不说话。”他说着,真的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庙门边的墙壁上,将自己半隐在渐浓的暮色阴影里,只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静静地看着他们。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安静,便收回心神,将注意力放到孩子们身上。
“狗娃,昨日教你的‘李’字和‘一二三’,还记得吗?写给我看看。”他递过树枝。
孩子的心性单纯,很快,狗娃的注意力就被泥地上的字迹吸引了过去。他接过树枝,蘸了水,开始认真地、一笔一画地在泥地上划起来,虽然依旧歪斜,但比昨日稳当了些。二丫也凑在旁边看,嘴里小声跟着哥哥念。
谢无咎耐心地指点着,纠正笔画,温声讲解。暮色四合,晚风微凉,只有树枝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和孩子偶尔的询问声。
莫离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谢无咎身上。看着谢无咎微微弯下的腰,看着他握住狗娃小手时轻柔而稳定的动作,看着他侧脸上那专注而平和的神情,听着他清润温和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文明的星火,传递给懵懂的生命。
那目光如此专注,如此深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近乎贪婪的凝视,有失而复得般的珍重,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深藏的、刻骨的痛意。这些情绪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敛在眼底深处,只有在他确信无人察觉时,才会悄然流露。
偶尔,他的目光也会飘向那尊隐在庙内昏暗中的残破神像,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但那冰冷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光影变幻造成的错觉。
当谢无咎开始教新的字“田”和“禾”,并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简单的图形来解释时,莫离的嘴角,在谢无咎看不见的地方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无尽怀念与悲伤的弧度。
狗娃学得认真,很快就能在泥地上划出大概的模样。二丫虽然不写,但也用手指在哥哥写的字旁边偷偷模仿。
时间在专注的教学中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村落亮起了点点灯火。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谢无咎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狗娃,回去可以在地上多练练。二丫也看得很认真。”
狗娃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听话地点点头:“谢谢谢大哥!莫大哥再见!”他已经不那么怕生了。
二丫也细声细气地说:“谢谢谢大哥,莫哥哥。”
莫离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明朗的笑容:“再见,明天再来哦。”
孩子们跑远了。谢无咎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一回头,发现莫离正看着他,眼神在初升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无咎哥哥教得真好。”莫离轻声说,语气里有种真诚的赞叹,“那些孩子……很幸运。”
谢无咎摇摇头:“不过是些粗浅的东西。天色晚了,我们回去把野菜煮了吧,野枣和莓子也可以吃些。”
“嗯。”莫离点头,很自然地接过谢无咎手里的树枝和水盆,“我来拿。”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破庙。庙内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洞漏下,洒下一地清辉。
莫离将东西放好,看着谢无咎用平日攒的干柴和枯叶就着月光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架上洗干净的破陶罐煮野菜汤。火光跳跃,映亮谢无咎沉静的侧脸,也映亮角落里那尊沉默的、残缺的神像。
莫离坐在自己的草铺上,抱着膝盖,静静看着。
野菜汤的清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在这简陋破败的庙宇里,在这跳动的微弱火光旁,一种奇异的、近乎“家”的安宁,悄无声息地弥漫开。尽管这“家”只有两个人,一个记忆全无,一个来历不明;一个温和如静水,一个莫测如深潭。
谢无咎将煮好的汤分到两个洗净的陶碗里,递给莫离一碗。
莫离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谢无咎的,温热而真实。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清汤倒映的、跳动的火光和自己模糊的眉眼,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又唤了一声:
“谢谢,无咎哥哥。”
然后,将微烫的汤,慢慢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