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尘嚣》尘雨离歌

5、少年郎

　　午后日光正好，带着夏末特有的、一种慵懒的炙热，斜斜照进破庙半敞的木门。

　　谢无咎刚用溪水将庙内地面的浮尘再次洒扫干净，此刻正坐在门槛内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根新的、更直些的树枝，仔细修磨着尖端，预备傍晚狗娃来时使用。庙外蝉鸣阵阵，衬得庙内愈发幽静。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不偏不倚，落在了他正在打磨的树枝上，也落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上。

　　影子很长，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谢无咎动作一顿，抬起头。

　　逆着光，先看到的是一双质地极好的黑色短靴，靴边以暗红色的线绣着繁复而低调的卷云纹，纤尘不染。顺着往上，是同样质料挺括的黑色衣摆，边缘滚着细细的暗红镶边，再往上，是束着暗红腰封的窄劲腰身，以及……一张正微微俯视着他的、年轻得过分的脸。

　　来人是个少年模样，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七八岁。身量却极高，谢无咎需仰头才能看清他全貌。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红劲装，并非寻常布衣，那料子在阳光下流转着隐隐的光泽。墨黑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赤玉簪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在额前。肤色是略显冷感的瓷白，鼻梁高挺，唇色却偏淡，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眸色幽深，像是凝着化不开的浓墨，里头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惊喜？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昳丽得近乎带着侵略性，偏偏眉眼间又萦绕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气质。只是这气质被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中和了，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莫测。

　　谢无咎从未在长久村甚至附近见过这般人物。这少年通身的气度，与这破败的村落、这荒废的庙宇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浓墨误入了清水池塘。

　　他放下树枝，站起身。饶是如此，仍需微微仰视对方，那少年确实比他高了不止一头。

　　“这位……公子？”谢无咎迟疑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路过此地，需要歇脚？”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极快地从谢无咎的脸上扫过，掠过他洗得发白的青衣，掠过他手里粗糙的树枝，最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移向庙堂正中那尊残破的神像。

　　就在他视线触及神像的刹那，谢无咎清晰地感觉到，少年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仿佛有冰冷的火焰骤然窜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得像是错觉。但谢无咎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愤怒？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愠怒，尽管只有一瞬，却让周遭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

　　但这太淡，淡到谢无咎以为这是错觉。

　　可随即，少年脸上便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冲淡了他五官带来的浓烈感，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忱。他眨了眨眼，方才眼底的复杂情绪仿佛只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啊，不是路过。”少年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却又奇异地有种沉稳的底色，“我是特意寻来的。听前面村里一位老人家说，这村尾有座古庙，虽然看着破旧，但……祈福很是灵验。我心有挂碍，便想来拜一拜。”

　　祈福灵验？

　　谢无咎看了看眼前这气度非凡、怎么看都不似会轻易相信乡野传闻的少年，心中闪过一丝微妙。但他没有表露，只是侧身让开庙门：“原来如此。庙宇就在此处，公子请自便。只是如你所见，庙宇荒废，神像……亦已残损，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

　　少年却似毫不在意，抬步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他先是环顾了一下虽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庙内，目光在谢无咎铺的草床、充当桌面的石头和陶碗上略作停留，然后，他才像刚刚注意到谢无咎的话似的，转向他，笑容不减：“失望？不会啊。庙宇虽有形之损，心诚则灵，或许另有一番机缘呢。” 他说着，目光又飘向那神像，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语气轻快，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况且，能在此遇见兄台，便是缘分。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姓谢，名无咎。”谢无咎答道，总觉得这少年看他的眼神有些过于专注。

　　“谢无咎……”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确认般的重量。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亲近，“真是个好名字。我叫莫离，莫失莫忘的莫，不离不弃的离。”

　　莫离。谢无咎在心中默念，这名字似乎与这少年有些相衬，又似乎别有深意。

　　“原来是莫公子。”他客气道。

　　“不必叫公子，”莫离却摆摆手，忽然凑近一步，微微歪头看着谢无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促狭又真诚的光，“我看谢兄……嗯，或许我该称呼你‘无咎哥哥’？你看起来年长我几岁，这般称呼可好？”

　　“无、无咎……哥哥？”谢无咎被这过于亲昵和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一怔，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独来独往惯了，与村人交往也多持礼守距，虽然也有几个孩童这般叫他……但他何曾被这般少年直接地唤过。

　　“不合适吗？”莫离眨眨眼，表情纯然无辜，却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觉得很合适啊。无咎哥哥独自打理这破庙，定然是个心善又温和的人，我这样叫，心里欢喜。”

　　谢无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真诚”的脸，那份过于外放的热忱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却又奇异地生不出反感。最终，他只得有些无奈地、略带窘迫地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莫离立刻笑了，眉眼弯弯，像得了什么宝贝。“太好了，无咎哥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放轻了些，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般的喟叹。

　　他不再看谢无咎，转身走向那残破的神像。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他在神像前站定，仰起头，静静看着那模糊的面容和断裂的肩臂。午后的阳光从破洞洒下，照亮他半边侧脸，也照亮神像上厚厚的尘埃和累累伤痕。

　　谢无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直的、却莫名透出一丝僵硬的背影。方才那瞬间感受到的冰冷怒意仿佛只是个错觉，此刻的莫离，安静得仿佛融入了这庙宇的沉寂。

　　莫离没有像昨日旅人那样躬身行礼。他只是站着，看了很久。久到谢无咎几乎以为他入了定。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喃喃了两个字。那声音太低，谢无咎只捕捉到一点模糊的音节，听不真切。

　　接着，莫离伸出手，不是合十，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隔空描摹了一下神像断裂手臂的轮廓。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谢无咎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这少年对一尊无名破神的态度，太过古怪。不是虔诚的信徒，也不是昨日旅人那种通透的寄托，而像是……面对一件极其珍视、却被损毁的旧物，混杂着痛惜、愤怒与一种深沉的悲哀。

　　莫离很快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沉寂与失态从未发生。

　　“这是拜完了？”谢无咎问。

　　“嗯，”莫离点头，走到谢无咎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在门槛上，完全不顾忌那上面的灰尘，“心意到了就好。对了，无咎哥哥，你一个人住在这庙里？”

　　“暂时栖身。”

　　“靠什么营生呢？”莫离追问，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寻常闲聊。

　　“帮人做些零活，偶尔……教村里的孩子认几个字。”谢无咎答道，目光不由得飘向庙外那片泥地。

　　“教孩子识字？”莫离眼睛一亮，显得极有兴趣，“无咎哥哥果然不是寻常人。这地方……”他环顾破庙，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可怜，“虽然破了点，但被你打理得挺干净。比我这一路风餐露宿，找不到稳妥住处强多了。”

　　谢无咎看向他：“莫离你不是本地人？此行是……”

　　“游历。”莫离干脆地说，随即叹了口气，那副少年人的烦恼模样做得十足十，“本想着随意走走，看看山河，谁知盘缠用得差不多了，前面镇上客栈又贵……正发愁呢。”他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无咎，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无咎哥哥，你看……你这庙里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我能不能……暂时在这里借住一段时日？我不会白住的！我可以帮忙打扫，我力气也不小，还能帮你干活，或者……我也可以跟你学认字，帮你教孩子？”他语速加快，生怕被拒绝，“我不挑食，一日三餐都吃野菜也可以。而且，我看无咎哥哥一个人也孤单，我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好不好？”

　　他凑得更近了些，身上传来一种极淡的、清冽又带着点暖意的奇异冷香。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望着谢无咎，里面盛满了恳求、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东西。

　　谢无咎完全愣住了。

　　一个衣着不凡、来历不明的少年，突然出现，亲昵地叫他“无咎哥哥”，现在又要跟他这个一穷二白、住在破庙里的人同住？

　　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是，看着莫离那双眼睛，听着他话语里那份毫不作伪的“想要留下”的渴望，再想到他方才凝视神像时那转瞬即逝的孤寂与痛色……谢无咎那颗向来温和、甚少激烈拒人的心，竟有些硬不起来。

　　或许，这少年真的只是盘缠用尽，无处可去？

　　又或许，他孤独太久了，这突如其来的、鲜活而热烈的靠近，让他那平静如死水的心湖，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陌生的涟漪。

　　夕阳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庙内干净的地面上。

　　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庙里一片寂静。

　　许久，谢无咎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庙宇破败，只有干草铺地，清水粗食。若不嫌弃……便暂住几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