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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名石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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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带着澄澈的金色,斜斜地穿过庙顶的破洞,在打扫过的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缓慢舞动。
谢无咎正用那把自制的茅草扫帚,清理着昨夜可能被风吹进来的落叶和细碎尘土。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专注于眼前之事的平静。扫过神像基座前那块特别清理出来的、相对干净的空地时,他停下动作,直起身,微微喘了口气,目光落在面前这尊残破不堪的石像上。
脸是看不清了,姿势也因残缺而显得古怪。唯有衣袂间一些尚未完全被损毁的流云纹路,还隐约透着昔日雕工的精细。这究竟曾是哪位神祇的庙宇?悯生……他依稀记得匾额上似乎有这么两个字,但又不敢确定,毕竟那木头朽烂得太厉害。而对于这个名号,他脑海里更是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印象或关联。
他正对着神像兀自出神,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疲惫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带着疑惑的“咦?”
谢无咎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站在破庙门口,身上背着个半旧的包袱,裤脚和鞋面上沾满了尘土,看样子是赶了不短的路。他约莫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但眼神还算清明。此刻,他正抬头打量着庙门上那摇摇欲坠的残破匾额,又探头看了看庙内情形。
“这位……小哥。”旅人看到了庙内的谢无咎,迟疑了一下,拱了拱手,“我看这庙已经破了这么多……没料到还有人。请问,此处是何庙宇?供奉的是哪路神明?”
谢无咎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温和还礼:“这位兄台,实在惭愧。我也是暂居于此,并不知此庙原先供奉的是哪位尊神。只看匾额似乎有‘悯生’二字,具体为何,却是不晓得了。”
“悯生?”旅人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目光在庙内扫视,自然也落在了那尊最为醒目的残破神像上。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唏嘘:“看这情形,香火断了很久了……神像破败至此,连名号都无人记得了么……”他叹了口气,似乎对此等景象并不陌生。
谢无咎正欲接口说两句,却见那旅人略一沉吟,竟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到谢无咎平日摆放那个洗净陶碗和平整石头的“供台”前——那不过是墙角一块略高的断石,被谢无咎清理出来,放上陶碗权当摆设,有时会放些野果或清水,并非刻意供奉,更多是让这破庙角落看起来稍齐整些。
接下来的一幕,让谢无咎微微怔住。
只见那旅人将肩上包袱取下,置于脚边,然后对着那尊脸面模糊、断臂残躯的神像,双手合十,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颇为郑重地,躬身拜了一拜。他的动作并不狂热,也没有低声念念有词,只是那么安静地、带着某种习惯性的尊重,完成了一个简单的祈福动作。
谢无咎着实有些愕然。
这庙破败如此,神像面目全非,连他自己这个“住户”都搞不清供的是谁。这过路的旅人,竟会向这样一尊无名破神祈福?
那旅人拜完,直起身,回头正对上谢无咎略带惊讶的目光。他似是看出了谢无咎的疑惑,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复杂、又带着点豁达的笑意。
“小哥是不是觉得奇怪?”旅人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向这么一尊连名号都湮没、模样都看不清的破石头像祈福,有何用处?”
谢无咎被他点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但仍诚实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些不解。兄台既知此庙荒废,神像无名,为何还……”
旅人走到门边,倚着腐朽的门框,望了望庙外开始灼热的日光,缓缓道:“我常年行走四方,见过的庙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的香火鼎盛,金身璀璨;有的就如这般,荒草丛生,神像蒙尘。早些年,我也曾见庙就拜,遇神便求,求个平安,求个顺遂。”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后来发现,灵验的寥寥无几。该遭的难躲不过,该得的福也未必来。久而久之,便也淡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沉默的残破神像,“如今拜它,并非真信这石头疙瘩能赐我什么。只是……走过这许多路,见过这许多兴衰,觉得这些泥塑石雕,立在这里,无论是受万家香火,还是如这般被遗忘在角落,都是一种存在。”
“我这一拜,”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走过长途后的疲惫与通透,“拜的不是这无名之神能否显灵。拜的是这一路走过的山水,是这庙宇曾经可能承载过的某一段人间祈愿,也是拜给我自己——告诉自己,路还长,歇歇脚,还得继续走。至于这石头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此刻在这里,做了这个动作,心里便好像放下点什么,轻松些许。”
他拍了拍包袱上的土:“说白了,不过是给自己寻个由头,定定心神罢了。让小哥见笑了。”
谢无咎静静地听着,晨光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
不信其神,却仍行其礼。不为邀福,只为安心。
这种看似矛盾的行径,背后是一种对世事的了然,以及对自身心绪的某种安置。无关神灵伟力,只关凡人寸心。
他看着旅人平淡的侧脸,又看了看那尊在光影中更显残破寂寥的石像,忽然觉得,这破庙,这无名神像,乃至他自己这茫然的存在,在这番话下,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别样的、略带苍凉却又无比真实的意味。
“兄台所言,颇有道理。”谢无咎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倒是我着相了。”
旅人摆摆手:“哪有什么道理不道理,不过是赶路人的一点瞎琢磨。倒是叨扰小哥清净了。”他看了看庙内虽简陋却整洁的模样,“小哥一人住在此处?”
“暂时栖身。”谢无咎简单答道。
旅人点点头,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得已。他重新背起包袱:“时候不早,还得赶路去前面镇上。多谢小哥容我在此歇脚片刻,胡言乱语了一通。”
“兄台客气,一路顺风。”
旅人拱拱手,转身踏出了庙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外土路的拐角,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庙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光柱中浮尘依旧。
谢无咎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尊无名神像上。模糊的面容,断裂的肩膀,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方才旅人那一拜,那番话,仿佛给这冰冷的石头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走到那简陋的“供台”前,看着陶碗里清澈的、映着天光的积水。想了想,他伸手从怀里——那里还揣着昨日李大力给的、他没舍得立刻吃完的半个杂粮饼,掰下一小块,放入陶碗中。
动作很轻,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
“虽然不知你是谁,”他对着石像,声音平和,像在跟一个沉默的邻居聊天,“也不求你真的能听见,或保佑什么。只是方才那人说得对,你在这里,便是存在过。”
“这点饼屑,不成敬意。若真有灵,便当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便当是这破庙里,一点新的香火吧。”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转身拿起扫帚,继续他未完成的清扫。
阳光慢慢移动,将他的影子投在神像基座上,与那些残存的古老纹路短暂交叠。
他望向庙外那片被他用作“学堂”的泥地,想着傍晚狗娃可能又会跑来,带着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或许,今天该教他写“田”字和“禾”字?这些与他生活息息相关的字,应该更能让他感到亲切吧。
正思忖间,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小半张饼,就着清水,慢慢吃起来。饼很粗糙,但嚼在嘴里,有实实在在的粮食香气。
吃着吃着,他的目光又不经意落回那尊神像上。
旅人的话语,仿佛还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余音。不信神明,却敬一方存在。这让他想起自己——不知来处,不明过往,却在这破庙、这村落里,一日日地活下去,做着一些具体而微小的事。
或许,存在本身,便已是一种意义。
就像这无名神像,就像这破庙,就像他自己。无论是否被记得,是否被理解,是否拥有辉煌的过去或清晰的未来,此刻“在这里”,呼吸着,感受着,与这片土地上的清风、日光、人语产生着细微的交集,便是最真实的状态。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将陶碗里的水换过,就要去为了自己谋生了,他踏出了那破庙。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