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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识字 ...

  •   傍晚的风,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和田野青禾的气息,穿过长久村稀疏的篱笆,拂向村尾的悯生庙。

      庙前那片空地,经年累月被人踩踏,泥土结得硬实。谢无咎已用树枝将一小片区域的碎石、落叶仔细清理开,露出相对平整的深褐色泥地。旁边放着一个从溪边捡来的、边缘略有缺损但还算平整的陶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他手里捏着一根折来的、笔直细韧的树枝,一端在石头上磨得略尖。

      他没有纸,也没有笔。树枝与土地,便是今日的纸笔,然后以水作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安静地投在布满苔痕的庙墙和光洁的泥地上。他静静站着,望着村中方向,心里并无太多把握。李大力家的孩子会来吗?或许那只是庄稼汉子一时兴起的念头,回家便被婆娘打消了,或者孩子自己贪玩不愿来。

      正思忖间,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跑来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童,约莫七八岁,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赤着脚,手里还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黄瓜。他跑到近前,猛地刹住脚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谢无咎,又看看光秃秃的泥地和那盆水,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一丝怯意。

      紧接着,李大力也赶来了,手里还牵着一个更小些、扎着两根黄毛小辫的女娃。女娃躲在他腿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往外瞧。

      “谢小哥,等久了吧?”李大力有些气喘,脸上带着汗和歉意的笑,“这皮猴子,一听要认字,撒丫子就跑,我紧赶慢赶才追上。”他拍了拍男童的后脑勺,“狗娃,快叫先生!”

      名叫狗娃的男童缩了缩脖子,声音含糊地喊了声:“先、先生。”眼睛却一直往谢无咎手里的树枝上瞟。

      “不用叫先生,”谢无咎蹲下身,与狗娃平视,笑容温和,“叫我谢大哥就好。你叫狗娃,是吗?”

      狗娃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黄瓜,嘎嘣脆响。

      谢无咎也不介意,目光转向李大力腿后的小女娃:“这位是?”

      “这是我二丫,六岁了,非要跟着来瞧热闹。”李大力不好意思地把女娃往前带了带,“谢小哥,你看这……”

      “无妨,”谢无咎对那怯生生的小女娃轻轻笑了笑,“想认字,还是想看哥哥认字?”

      二丫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这个好看又温柔的大哥哥,小声说:“看……看哥哥。”

      看、看我?

      “好,那你就坐在旁边看。”谢无咎指了指旁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

      李大力松了口气,搓着手:“那……那就麻烦谢小哥了。我就在那边树下干活,不打扰你们。”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槐树。

      谢无咎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狗娃,用树枝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泥地:“狗娃,我们先来学你的名字,好不好?”

      狗娃盯着泥地,点了点头,黄瓜也忘了吃。

      “你看,”谢无咎用树枝蘸了清水,在深褐色的硬泥地上,一笔一画,划出一道清晰的湿痕,写下一个端正的“李”字。水迹浸润了泥土,颜色变深,在夕阳下微微发亮。“这个字,念‘李’,就是你的姓。木子李。”

      狗娃凑近了些,看得十分认真,还用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来,你试试看。”谢无咎将树枝递给他。

      狗娃接过树枝,学着他的样子,蘸了水,在泥地上画起来。第一笔就歪了,水迹在干泥上有些洇开。他有些懊恼,抬头看谢无咎。

      “没关系,第一次写,已经很好了。”谢无咎耐心地指点,“树枝要拿稳,轻轻划下去,不用太用力。对,就这样……这一竖,可以再直一点。”

      他握住狗娃的手,带着他慢慢写了一遍。孩子的手小而粗糙,带着田间玩耍留下的薄茧和泥土的气息。谢无咎的手则修长稳定,力道轻柔。一笔一划,在泥地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二丫也忍不住从石头上站起来,踮着脚尖看。

      当“李”字终于歪歪扭扭但大致成型地出现在泥地上时,狗娃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奇和成就感:“这……这就是我?”

      “对,这就是‘李’。”谢无咎肯定道,又蘸水写下“狗娃”二字,“这是你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李狗娃。”

      狗娃看着那三个字,嘴巴微微张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他指着泥地,兴奋地转头朝槐树下的李大力喊:“爹!爹!你看!这是我!”

      李大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锄头,远远看着,黝黑的脸上绽开憨实又激动的笑容,连连点头。

      接下来,谢无咎又教了数字“一、二、三”,以及“天、地、人”几个最简单的字。他没有讲解深奥的含义,只是指着天空、大地,又指指狗娃和自己,用最直观的方式让孩子们理解。

      狗娃学得很起劲,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每成功写出一个,就高兴得咧嘴笑。二丫看着看着,也捡了根小树枝,在旁边偷偷画起来,画得一团糟,自己却乐呵呵的。

      清水划出的字迹,在夏日的晚风和泥土的吸附下,很快便只留下深色的湿痕,边缘渐渐模糊。但谢无咎并不在意,只是耐心地等水痕稍干,或是用脚轻轻抹平一小块地方,再重新蘸水书写。一遍,又一遍。

      “谢大哥,”狗娃写了几遍“人”字后,忽然抬头问,“你的名字怎么写?”

      谢无咎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在泥地上写下“谢无咎”三个字。他的字迹清隽舒展,与教孩子的稚拙笔画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筋骨,深深浅浅地印在泥土上。

      “谢——无——咎。”他一字一字念道。

      “谢大哥的名字好看!”狗娃由衷地说,又好奇地问,“‘五就’是啥意思?”

      谢无咎看着泥地上那即将被晚风蒸干的名字,眼神有片刻的悠远,随即温声道:“就是……没有过错的意思。”

       “哦……”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练自己的名字了。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晚归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飞过庙顶。槐树下,李大力的旱烟终于点上了,袅袅青烟融入暮色。

      一个时辰,在树枝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嘀咕声中,很快过去。

      当李大力走过来时,狗娃已经能勉强在泥地上划出“李狗娃一二三”这几个字了,虽然大小不一,东倒西歪。二丫也记住了“人”字的大概模样。

      “谢小哥,真是太谢谢你了!”李大力看着泥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脸上满是感激,“狗娃,二丫,快谢谢谢大哥!”

      “谢谢谢大哥!”狗娃大声说,二丫也细声细气地跟着说。

      谢无咎笑着揉了揉狗娃的脑袋:“狗娃很聪明,记得多练习。明日傍晚,若还想来,我依旧在此。”

      “来!我一定来!”狗娃用力点头。

      李大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硬塞到谢无咎手里:“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几个鸡蛋,还有我婆娘新烙的两张饼,谢小哥你别嫌弃,一定收下!”

      布包温热,带着食物的香气。谢无咎推辞不过,只得接过:“李大哥太客气了。这饼我收下,鸡蛋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

      “那不行!说好的!”李大力很坚持,又寒暄两句,便一手牵着仍兴奋地比划着“一二三”的狗娃,一手抱着开始打哈欠的二丫,踏着暮色回家了。

      谢无咎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村舍之间,手里握着温热的布包。晚风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手里粮食的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泥地上那些凌乱模糊的湿痕,正在晚风中迅速变浅、消失,最终与周围的泥土再无分别。

      知识如这泥土上的划痕,或许易逝。但那一刻孩子眼中亮起的光,那庄稼汉脸上诚挚的感激,还有此刻掌心传递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却比许多东西都要厚重。

      他转身,推开破庙吱呀作响的木门。

      庙内比昨日整洁许多,他新铺的草床看起来柔软干燥。他将布包放在那块充当桌面的平整石头上,打开,里面是两张金黄的杂粮饼,还有四个圆滚滚的鸡蛋。

      他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饼还带着微温,粗糙的口感里透着粮食朴实的香甜。

      就着从屋顶破洞洒下的最后一点天光,他慢慢吃着饼,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那尊残破的神像上。

      神像沉默着,断裂的肩部隐在渐浓的阴影里。

      谢无咎吃完饼,将鸡蛋小心收好。他走到水盆边,就着剩余的清水洗了洗手和脸。清凉的触感让人精神一振。

      夜色完全降临,星光开始隐约浮现。

      他躺在新铺的草床上,听着庙外夏虫初鸣,感受着胃里食物带来的踏实暖意,和一丝白日劳作与傍晚教学后淡淡的疲惫。

      教书。

      这件事带来的充实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仅仅是因为换来了食物。更多的是,在引导那双懵懂眼睛认识第一个字的刹那,在握住那只小小手掌划下第一笔的瞬间,他心里那片空寂的荒原上,仿佛有一株极细微的绿芽,悄然顶破了坚硬的冻土。

      虽然依旧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但在此刻,在这方破庙,这片被踩实的泥地前,他好像找到了一点,可以暂且安放这茫然灵魂的、具体而微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在清浅的虫鸣与微凉的夜风中,慢慢沉入睡眠。

      庙外,星河渐次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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