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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扫 ...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从庙顶那个不规则的大洞漏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谢无咎眼皮上。

      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随后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残破梁木,几根茅草从断裂处耷拉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身下的干草堆经过一夜蜷缩,已经塌陷出一个不太舒服的凹坑,硌得他腰背酸痛。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庙外渐渐响起的鸡鸣犬吠,以及远处村庄苏醒的嘈杂。泥土、朽木和陈年香灰混合的独特气味萦绕在鼻端。昨夜吃下去的窝头早已消化殆尽,空荡荡的胃部传来熟悉的、轻微的收缩感。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布料与皮肤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痒——是昨日泥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唯一的青衣,袖口和下摆果然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泥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得洗洗了,他想。但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栖身的破庙。

      白日里看,它比夜晚更显颓败。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不知何时被风吹进来的落叶和鸟粪。墙角堆着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烂蒲团碎片和朽木。供桌彻底垮塌,半边桌腿不翼而飞。最触目惊心的是正中的神像——那张脸被砸得完全模糊,只剩下凹凸不平的石块表面,持剑的手臂断裂处茬口狰狞,原本华丽的衣袍雕刻也被凿出无数坑洼,覆盖着厚厚的灰黑污垢。只有神像基座上一些繁复的云纹和莲瓣浮雕,还能依稀窥见昔日所受供奉的规格不低。

      谢无咎站起身,走到神像前,仰头静静看了一会儿。

      晨光从屋顶破洞斜射而入,恰好照亮神像断裂的肩部,那里一道深深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不知为何,他看着那道裂痕,心头又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缘由的滞闷。

      他移开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归是借住,”他低声自语,语气温和,像在跟一个沉默的房东商量,“地方乱了,住着也不舒坦。今日既然暂无活计,便稍作整理吧。”

      他没有什么工具,只有一双还算灵巧的手。

      先从角落开始。他蹲下身,用手将大块的朽木、碎瓦和腐败的杂物拢到一起,堆到庙门外的墙根下。没有扫帚,他便折了几根相对坚韧的茅草,捆扎成简易的扫把模样,开始清扫地面的积尘。灰尘很大,飞扬起来,在光柱中清晰可见,呛得他低声咳嗽。他索性将昨日卷起的衣袖又往上捋了捋,用一块捡来的相对干净的破布蒙住口鼻,继续埋头干活。

      清扫过程中,他在神像底座后面的角落里,发现了几样被遗忘的旧物:一个倾倒的、锈迹斑斑的小香炉;半截乌黑的蜡烛;还有一本几乎被潮气蛀空、黏连在一起的线装书册,封面早已腐烂,内页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团墨晕,完全无法辨认。

      他将香炉和蜡烛头也清理出去,唯独对那本烂书犹豫了一下。指尖触碰到湿软糟朽的纸页时,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共鸣的颤动,顺着指尖极快地窜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蹙了蹙眉,小心地翻开一页,除了模糊的墨团和虫蛀的小洞,什么也看不见。

      最终,他还是将它轻轻放在了清理干净的墙角。虽然无用,但毕竟是这庙里残留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

      接下来是整理他睡觉的角落。他将干草全部抱出去,在阳光下抖开,让积蓄的潮气散发。又寻来一些相对干燥的、新的茅草和柔软枝叶,重新铺了一个更厚实平整的“床铺”。虽然仍旧简陋,但看起来整齐了许多。

      最后,他走到庙外不远处的小溪边,将沾满泥污的衣衫仔细清洗。冰凉的溪水激得他皮肤微微发红。没有皂角,他就用力揉搓,直到泥渍变淡,变成布料上浅褐色的水痕。他将湿衣摊在溪边干净的大石上晾晒,自己则穿着里衣——同样洗得发白,但好在干燥。

      回到庙里,继续整理。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谢无咎站在庙堂中央,环顾四周。虽然依旧破败漏风,但至少地面干净了,杂物归置了,睡觉的地方看起来像样了些。甚至,他还在清理干净的破供桌一角,用一块平整的石头和一个小陶碗——那是不知从前是供奉什么用的,被他洗净了。摆出了一个略显寒酸却颇为齐整的“桌面”。
      阳光从破洞洒下,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他擦了擦汗,看着眼前略有改观的栖身之所,心里生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比清晨时更响亮。

      他这才想起,除了昨晚那个窝头,他已许久未进食。怀里的布袋空空如也,今日还未曾出去寻找活计。

      得去找点事情做了。

      他穿上半干的外衣——布料潮湿,贴着皮肤有些凉意——将布袋系在腰间,走出了稍显整洁的破庙。

      长久村不大,能提供活计的地方本就有限。谢无咎先去了昨日抄信的王婶家,询问是否还有书信需要代笔。王婶歉意地摇头,说该寄的信昨日都已寄出了。
      他又去了村口的茶馆,问是否需要帮忙劈柴或跑腿。茶馆老板认得他,倒是愿意让他劈柴,但报酬极低,只有两文钱,还得劈完堆好后院所有的柴薪。谢无咎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硬木柴,估摸了一下自己的体力,若全部劈完,恐怕今日再无余力做其他事,只得婉谢。

      他在村中慢慢走着,留意着是否有零工招贴,或是需要临时人手的迹象。路过铁匠铺、磨坊、杂货店,甚至村中学堂——虽然那其实只是一间稍大的土屋,一位老童生在教三五个孩子念《三字经》。

      但都无人需要帮手。

      午后阳光有些烈,晒得他微微发晕。他在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略作休息,看着村里孩童追逐打闹,妇人聚在井边洗衣闲聊,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自家门前吐着舌头。
      一种淡淡的、并不尖锐的茫然,像水底的青苔,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他是谁?从何处来?为何除了“谢无咎”这个名字和某些近乎本能的常识,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水洗过的青石板,干净得只剩下模糊的纹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赚到下一顿的饭钱,是攒够离开破庙、租一间哪怕最简陋小屋的铜板。

      正当他准备起身,再去镇子方向碰碰运气时,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谢……谢小哥?”

      谢无咎转头,看到是昨日水田里一同干活的汉子之一,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大力。李大力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似乎是些针线和碎布,看样子是替家里媳妇跑腿。

      “李大哥。”谢无咎站起身,温和地打招呼。

      李大力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还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像……你这是,在找活干?”

      “嗯,随便看看。”谢无咎点头。

      李大力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谢小哥,你……你真识字?认得很多字吗?”

      谢无咎微微一顿,坦然道:“嗯……常见的书信、文书,我都能读写,怎么了吗?”

      李大力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搓着手,显得有些难以启齿:“那个……昨天田里大家说笑,提起想让孩子认字的事……我回家跟我家婆娘说了,她骂我异想天开,说请不起先生。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朴素的期盼和焦虑:“我大娃八岁了,眼瞅着是个机灵孩子,但总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土里刨食,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以后进城卖粮,让人在契约上糊弄了都不晓得。我就想着……能不能,请你偶尔得空的时候,教他认几个字?不用多,就认自己的名字,认个数,认几个常用的字就成!”

      他看着谢无咎洗得发白的衣裳和清瘦的面容,急忙补充:“我知道这有点……有点强人所难。我们给不起学堂那样的束脩,但、但家里有的,鸡蛋、菜蔬,或者我婆娘做的粗布鞋,你看得上什么,我们尽量给!绝不让你白忙活!”

      他说得急切,额角都渗出了汗,眼神里满是恳切,又带着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谢无咎安静地听他说完,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落下细碎的光点。

      他想起这村里许多孩子眼中,那种未被知识浸润过的、纯粹的懵懂,以及他们父辈眼中,深藏于疲惫之后的、对下一代那点微末却沉重的期望。

      那种熟悉的钝痛,又隐隐约约地,撞了一下心口。

      “李大哥,”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和清润,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教孩子识字是好事,谈不上强人所难。我白日需寻些活计谋生,若您不嫌,可否每日傍晚,日落前后一个时辰?地点……”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向村尾的方向,随即微微笑了一下。

      “村尾那间旧庙外,有块平整的石板,那里清静,也宽敞。您看可行?”

      李大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激动得语无伦次:“行!行!太行了!谢小哥,你、你真是……真是太好了!傍晚好,傍晚娃从地里回来,正好!地方也好,不扰别人!那、那束脩……”

      “束脩不必急,”谢无咎温声打断他,“让孩子先来,学得进,认得字,再说其他不迟。若日后您觉得有用,随意给些米粮菜蔬,便很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李大力又是感动又是无措,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无咎笑容清浅,“今日傍晚,我便在庙外石板上等候令郎。”

      又说了几句,李大力千恩万谢地拎着篮子走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李大力远去的背影,又抬眼望了望村尾破庙的方向。

      教书。

      这个念头升起时,心里那片空茫的废墟上,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温度的风,轻轻拂过。

      他并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先生,但奇怪的是,当李大力提起时,一种确信浮现出来——他可以的。将那些横平竖直的符号,将那些承载着意义与文明的笔画,耐心地、清晰地传递给另一个懵懂的生命。

      这感觉,就像他昨日插秧时,指尖自然而然地知道如何分开秧苗,如何将它们笔直地插入泥土。

      仿佛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灵魂深处,与记忆无关。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依旧空瘪的布袋。今日虽未找到能立刻换来铜钱的活计,但有了傍晚这件事,似乎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但今晚或许能多一点期待——不是期待果腹的食物,而是期待那石板前,可能会亮起的一双,渴望认识这个世界的、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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