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尘嚣》尘雨离歌

23、小灵狐

　　两人顺利穿过了黑鸦岭的最后一段山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地势平缓、杂草丛生的丘陵地带。远处可见零星的农田和炊烟，应是靠近了有人烟的村落。他们寻了处溪流边稍作休整，清洗风尘。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林间，林间弥漫着清新的露水气息。谢无咎比莫离先一步醒来。他坐起身，正想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却忽然感觉臂弯里沉甸甸、暖烘烘的，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一团毛茸茸、赤红色的“小球”，正蜷缩在他臂弯与胸口之间，睡得正香。那团子不大，约莫两个拳头大小，一身赤红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尾巴蓬松，将自己圈了起来，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鼻尖和紧闭的眼睛。

　　谢无咎微微一愣。这是……一只狐狸？看体型，似乎还是只幼崽。怎么会独自跑到这荒郊野外，还毫无防备地睡在陌生人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绒毛。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小东西。心中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团毛茸茸的赤红吸引了。颜色真漂亮，像秋日最炽烈的枫叶，又像跳跃的小火苗。模样也……圆滚滚、蓬松松的，让人看着就心生柔软。

　　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温暖，如同上好的丝绒。小狐狸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耳朵尖抖了抖，非但没有惊醒或躲开，反而将那团茸毛更紧地贴向他的指尖，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满足般的呼噜声。

　　谢无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那点对陌生小兽的警惕，被这全然信赖的姿态和柔软的触感冲淡了大半。他小心地将手指插入那蓬松的绒毛里，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头顶。

　　小家伙在睡梦中舒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露出了更多粉嫩的肚皮，然后又蜷缩回去，蹭着他的手，睡得越发香甜。

　　谢无咎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这小东西依偎着自己。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窸窣的声响，莫离也醒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谢无咎。当看清谢无咎怀里那团赤色茸毛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眼神里透出一种混合着惊讶、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嫌弃？

　　“无咎哥哥……恕我直言，”莫离伸手指了指谢无咎臂弯里那团睡得正香的不明生物，语气有些古怪，“那是……什么东西？”

　　他今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自家哥哥一脸柔和地抱着个赤红色的毛团，甚至还在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让莫离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谢无咎这才恍然，自己竟不知不觉把这熟睡的小狐狸抱到了怀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怀里的小家伙举高了些，让莫离能看清：“啊，你说这个呀。早起的时候，它就缩在我旁边睡着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受伤了，不过仔细检查后发现好像并没有，只是睡得沉。” 他的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掌中的小生命，指尖还留恋地抚过那赤红的背毛，“看，是不是很可爱？”

　　他举起的小狐狸，此刻似乎被动作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瞳孔是清澈剔透的琥珀色，此刻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显得懵懂又无辜。它甩了甩脑袋，露出完整的脸——尖俏的耳朵，秀气的口鼻，确实继承了灵狐一族特有的精致与灵秀。

　　然而，莫离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可爱？

　　他的目光落在小狐狸那身过于鲜艳、甚至显得有些俗气的赤红色皮毛上，还有那因为幼崽期而显得格外圆滚、几乎看不出腰身的体态上……这跟“魅惑”、“优雅”的灵狐标准形象相去甚远好吗！

　　他差点忘了……他的无咎哥哥，在审美方面，似乎总有些……嗯，独树一帜。如今转世为凡人，这喜好看来是变本加厉了？居然会觉得这么一只颜色扎眼、胖得不行的狐狸“可爱”？

　　“……是挺可爱的……吧。”莫离艰难地附和了一句，违心之言说得自己都有些气短。他迅速移开目光，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不过哥哥，这是只灵狐，属于低阶魔物的一种。虽然它现在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毕竟野性难驯。我们还是把它放回原处吧？它可能是和族群走散了，家人或许正在寻找。”

　　他刻意强调了“魔物”二字，希望谢无咎能因忌惮而保持距离。

　　果然，谢无咎听到“魔物”两个字，抚摸小狐狸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掌中小家伙那懵懂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变化，不安地动了动，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湿润温暖的触感，让谢无咎心中的戒备又松动了几分。但他知道莫离说得对，这不是普通的山间小兽。

　　“这样啊……”谢无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舍，他轻轻叹了口气，“莫离你居然看得出来，还好你提醒我了。” 他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从怀里托起，弯下腰，准备将它放回溪边的草地上。

　　“去吧，小家伙，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他温声说道。

　　然而，那赤狐幼崽四爪刚一沾地，方才还一副懵懂无害模样的它，瞬间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委屈”。它非但没有跑开，反而立刻转过身，用小脑袋和柔软的脖颈使劲蹭着谢无咎垂落的衣摆，喉咙里发出细弱又急促的“呜呜”声，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撒娇，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谢无咎，仿佛他是全世界最狠心的人。

　　谢无咎：“……”

　　他低头看着紧黏着自己不放、哼哼唧唧的小狐狸，刚刚硬起的心肠又软了。

　　莫离看着这小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睡得流口水，下一秒就演技全开装可怜，面上笑着调侃道：“这小狐狸……居然这么喜欢哥哥。”

　　那赤狐幼崽仿佛听懂了莫离的话，猛地转过头，冲着莫离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清晰的、充满警告和不悦的“哈气”声，还龇了龇才冒尖的小奶牙，虽然毫无威慑力，但敌意分明。

　　莫离：“……？”

　　莫离显然没料到这小东西胆子这么大，还敢冲自己龇牙，一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纵横三界，什么时候被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狐狸崽子哈过气？

　　谢无咎也被小狐狸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错愕，但见它只是虚张声势，并未真的攻击，便又重新俯下身，平视着小狐狸那双写满“委屈”和“控诉”的琥珀眼，语气愈发温和：“你怎么了？是不是找不到同伴了？还是肚子饿了？”

　　小狐狸见他重新关注自己，立刻收起对莫离的凶相，转而用两只前爪扒拉住谢无咎的衣袖，仰着小脑袋，可怜兮兮地“嘤嘤”叫了几声，尾巴讨好地摇动着。

　　谢无咎的心彻底化了。他抬头看向莫离，商量道：“莫离，你看它……好像真的很依赖人，也未必有恶意。而且它这么小，独自在这荒野，万一遇到别的危险……要不，我们暂时带上它，等遇到它的族群或者安全的地方，再放它走？”

　　莫离看着谢无咎眼中的不忍和请求，又瞥了一眼那只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已经试图往谢无咎怀里钻的小狐狸，心中暗暗磨牙。这狐狸精……狡猾得很。

　　正偷偷从谢无咎臂弯处向他投来一个得意眼神的小赤狐，此刻他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

　　但——他能说什么？拒绝无咎哥哥那带着期盼的眼神？

　　“……好吧。”莫离无奈地妥协，但补充道，“但哥哥你要小心些，别让它离你太近，毕竟来历不明。” 他决定要紧紧盯住这只可疑的狐狸。

　　“嗯，我会注意的。”谢无咎见莫离同意，脸上露出笑容，小心地将小狐狸重新抱回怀里。小家伙立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好，满足地蹭了蹭，还不忘朝莫离的方向甩了甩尾巴尖，那姿态怎么看怎么像在炫耀。

　　莫离默默移开视线，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一般见识。

　　于是，两人的行程中，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赤红色的成员。小狐狸似乎认准了谢无咎，几乎寸步不离，要么蜷在他怀里睡觉，要么蹲在他肩头好奇地张望，对谢无咎的抚摸和低语格外受用，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或手心。

　　而对莫离，它则表现出了鲜明的“区别对待”。莫离靠近时，它会立刻竖起耳朵，保持警惕；莫离想从谢无咎怀里接过它时，它会死死扒住谢无咎的衣襟不松爪，甚至发出不满的呜咽；偶尔谢无咎没注意时，它还会冲着莫离做鬼脸，或者故意用尾巴扫过莫离的脸。

　　莫离几次被这小东西气得暗自磨牙，又不能在谢无咎面前跟一只幼崽计较，只能冷着脸，将不满压在心底，同时更加怀疑——它真的没开灵智吗？而且那股隐隐的、属于狐族的狡黠与挑逗意味，让他十分不爽。

　　旅途继续，因为要留意灵狐族群的踪迹，速度稍稍放慢。谢无咎抱着小狐狸，一边走，一边时不时低头跟它说几句话，或是挠挠它的下巴，小家伙则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用脑袋蹭他的手心，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

　　“它这么亲人，毛色又这么特别，在族群里应该也很受宠爱吧？”谢无咎一边轻轻梳理着小狐狸的绒毛，一边对莫离说道，“不知道它的家人在哪里，会不会正着急地找它。我们不能一直带着它，得想办法送它回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惬意眯眼的小狐狸，温声道：“等到了前面镇上，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灵狐族群的踪迹。得尽快送你回家才行。”

　　小狐狸听到“回家”二字，耳朵动了动，仰头看着谢无咎，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淹没在依恋中，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谢无咎的手指，嘤咛一声，将脑袋埋进他怀里。

　　莫离看着这一幕，心中冷哼：装，继续装。

　　他倒要看看，这狐狸能装到几时。

　　夕阳再次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影子旁边，还多了一团小小的、赤红色的圆影。

　　前路依旧漫漫，但似乎因为这只意外闯入的赤狐，而少了几分沉闷，多了几分难以预料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