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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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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鸮的洞府,藏匿在黑鸦岭腹地一处陡峭岩壁之下,入口被层层叠叠的枯藤与扭曲的黑色荆棘遮掩,若非他亲自引路,绝难发现。
拨开那些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植物,一股更为浓重的、混合着陈旧血腥、阴湿岩石与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洞内并不十分宽敞,但纵深颇长,岩壁上每隔一段便镶嵌着散发着幽绿或惨白光芒的磷石或骨灯,将内部映照得光影迷离,鬼气森森。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一些不知名兽类的枯骨和皮毛。洞窟深处,隐约可见粗糙的石床、石桌,以及一些堆积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石和瓶瓶罐罐。
典型的、毫不掩饰的魔道巢穴模样。
莫离踏入洞内,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阴森环境,嘴角撇了一下,用只有夜鸮能听清的音量低语:“还真是这股挥之不去的穷酸晦气。”
夜鸮脚步一顿,紫袍下的肩膀明显僵了僵,却没敢回头反驳,只当没听见,闷头往里走。
洞内并非空无一妖。几个奇形怪状、勉强维持着人形却保留着明显兽类特征的小妖,正缩在角落阴影里,或擦拭着简陋的骨制兵器,或对着几块发光的石头吞吐气息。还有几只体型稍小、眼神却同样凶戾的妖狼崽子,趴在靠近洞口的地方,见到夜鸮回来,立刻竖起耳朵。但当所有小妖它们目光触及夜鸮身后的谢无咎和莫离时,尤其是看清谢无咎的面容时——
几声清晰的、混合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从那些小妖口中传出。它们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谢无咎,跟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存在一样。
谢无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目光中的异常。那不是简单的对陌生闯入者的警惕或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见到了传说或噩梦成真般的震惊与恐惧。他微微蹙眉,心中疑窦更深。
自己这张脸……难道与什么他们熟知的人物相似?
夜鸮显然也注意到了下属的失态,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些小妖一眼,眼中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小妖们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看什么看!没见过来客人?还不滚去收拾个干净地方出来!把老子上次换来的玩意拿来!”夜鸮没好气地吼道,试图用暴躁掩饰尴尬。
小妖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准备了。
夜鸮引着两人来到洞内一处相对平整、铺着几张陈旧兽皮的石台边。
“坐。”他指了指石台,自己则去旁边一个简陋的木架上翻找瓶罐。
谢无咎依言坐下,莫离则紧挨着他身侧站立,目光始终不离夜鸮的动作。
夜鸮很快拿着几个颜色可疑的陶罐回来。他先让谢无咎解开手臂上已被血污浸透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暗青色,齿痕深处隐隐有黑气缭绕,散发出淡淡的腥臭。
“狼牙带煞,还有它平日啃食腐尸积累的尸毒。”夜鸮皱了皱眉,语气严肃了些,“你这凡人身躯,若不彻底清除,轻则伤口溃烂难愈,重则煞毒攻心,麻烦得很。”
他说着,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粘稠如沥青、散发着刺鼻辛辣与淡淡腥气的黑色胶状物。“腐骨胶,专化污秽死气。”又打开另一个,取出几片干枯发灰、却隐隐有银色脉络的草叶,“清秽草,碾碎外敷,可拔毒生肌。不过……”
他看了一眼谢无咎,又瞟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莫离,干咳一声:“过程可能有点……不太舒服。你得忍忍。”
谢无咎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劳夜鸮阁下,尽管施为。”
夜鸮不再多言,先是用一种不知名的暗紫色药水清洗伤口,那药水触及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带来强烈的灼烧刺痛感,谢无咎身体微微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牙忍住,一声未吭。莫离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盯着夜鸮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接着,夜鸮将那黑色“腐骨胶”涂抹在伤口周围。胶体触体冰凉刺骨,随即却像活物般微微蠕动,向着伤口深处钻去,所过之处,皮肉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腐蚀,又麻又痒又痛,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让谢无咎脸色更白,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里那股阴寒的煞气正在被这诡异的胶体强行拉扯、消融。
夜鸮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谢无咎。如此近的距离,这张脸……分明就是他!只是少了那份俯瞰众生的神性与威严,多了属于凡人的隐忍与温和。可仙帝亲口判定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之人,如今竟活生生坐在自己这肮脏的魔窟里,忍受着魔道手段的疗伤……这感觉实在太过诡异荒诞。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惊疑,有荒谬,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唏嘘。
他想开口试探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莫离那几乎要杀人的冰冷眼神,所有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专心处理伤口。
敷上捣碎的清秽草后,那股钻心的麻痒刺痛感才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缓。夜鸮用相对而言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擦了擦手:“好了。煞毒已清,余下的靠这药性慢慢清除即可,按时换药,注意别沾水,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谢无咎长长舒了口气,虽然过程痛苦,但此刻手臂确实轻松了许多,那股阴寒滞涩的感觉消失了。他郑重地向夜鸮拱手:“多谢夜鸮阁下援手,此恩谢某铭记。”
夜鸮摆摆手,语气有些复杂:“行了,顺手的事。你们……今晚就在那边角落歇着吧。”他指了指出口附近一处铺着厚厚干草、相对干净些的角落。
是夜,洞内磷火幽光依旧,更添几分诡异静谧。谢无咎靠在干草堆上,臂伤处理过后舒适许多,但日间的惊险、夜鸮与莫离之间诡异的气氛、以及那些小妖看到自己时的惊骇眼神,种种疑团在他心中盘旋,让他毫无睡意。
他侧头,看向不远处。莫离并未休息,而是与夜鸮站在洞窟另一侧稍远的阴影里,似乎正在低声交谈。洞内光线昏暗,又有嶙峋石柱遮挡,谢无咎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轮廓,偶尔有极低的话语声片段随风飘来,却难以辨明。
“……为何带他来此?” 似乎是夜鸮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不解。
“……废话真多。” 莫离的声音更冷,带着警告。
后面似乎还说了些别的,提到了“晦魄川”、“旧战场”、“流民”等零星字眼,但声音太低太模糊,谢无咎无法连贯理解。
他默默收回视线,不再试图去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莫离亦然。既然莫离不愿多说,他也不会追问。只是心中那关于莫离身份的疑云,又厚重了一层。这个少年,似乎与他表现出来的单纯活泼相去甚远。
他又看向莫离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幽绿磷火的映照下,莫离那身黑红衣袍的轮廓,似乎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疑似有极淡的、不同于周围磷光的暗色气息,在他周身若有若无地流转,但又看不真切。
况且,从傍晚击退狼妖开始,莫离似乎就……安静了许多,那种跳脱明朗的气质被一种沉静的、甚至略带压抑的气息取代。
是累了吗?
谢无咎正思忖间,忽然听到洞窟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一个负责守夜、长着颗老鼠脑袋的小妖,正对着另一个獐头小妖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手指还偷偷指向谢无咎休息的方向。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稍微提高了些:
“……真的!我绝不会看错!那张脸……虽然气息完全不同,但就是‘那位’!可、可‘那位’不是早就被仙帝……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成了凡人,怎么可能?这……”
“嘘!你找死啊!大王刚才的眼神没看到?不想被捏碎脑袋就闭嘴!”獐头小妖急忙捂住同伴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
谢无咎听得心中一凛。“那位”?被仙帝……?是在说自己吗?自己到底像谁?竟然让这些妖魔都如此惊惧?仙帝……这个词让他心口那熟悉的钝痛又隐隐传来。
他看向莫离和夜鸮交谈的方向,他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
这一夜,谢无咎在纷乱的思绪和隐约的不安中,半睡半醒。莫离后来回到了他身边,和衣躺下,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很轻。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洞外依旧昏暗。
谢无咎的伤口经过一夜,恢复情况良好,疼痛大减。他向夜鸮再次道谢并告辞。
夜鸮这次没再多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和莫离一眼,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走吧走吧,以后路过……不对,应该是最好别再路过!”
离开阴森的洞窟,重新呼吸到山林间清冷却清新的空气,谢无咎精神为之一振。莫离也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些许活力,只是依旧不如之前活泼,沉默地走在前面引路。
待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夜鸮才慢悠悠踱回自己的魔窟深处,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床上。他看着石桌上,昨夜谢无咎留下的、那个装着鸡蛋和杂粮饼的小布包,嘴角抽搐。
半晌,他认命地拿起一个鸡蛋,在石桌上磕了磕,剥开,塞进嘴里,又掰了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就着不知哪里摸出来的、浑浊的液体咽下。
旁边几只狼崽子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夜鸮没好气地掰了块饼扔过去:“看什么看?吃!这可是……啧,那位给的‘赔偿’!都给我吃完!不许浪费!”
狼崽子们嗅了嗅那粗糙的饼块,又看了看自家大王那副憋屈又无奈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嚼了起来。
夜鸮嚼着干涩的饼,目光却飘向洞外渐亮的天光,喃喃自语:“晦魄川……无回林……带着个转世的‘真君’往那种地方跑……姚不离,你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洞内,只剩下狼崽子们啃食干粮的窸窣声,和夜鸮一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