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尘嚣》尘雨离歌

24、赤瑾三问

　　带着那只粘人又“双标”的赤狐幼崽，谢无咎与莫离又行了一日。他们刻意放慢了速度，留意着山林间的异动，希冀能找到灵狐族群的踪迹。小狐狸大部分时间都乖巧地窝在谢无咎怀里，只偶尔会突然竖起耳朵，对着某个方向发出短促轻柔的鸣叫，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思索的光芒，仿佛在辨认路径。

　　黄昏时分，他们进入了一片更为古老幽深的密林。古木参天，藤蔓如虬龙般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似兰非兰的奇异幽香，与寻常山林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的气味……”莫离微微蹙眉，警惕地环顾四周，“有些特别。”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被一种柔和却坚韧的灵性场域笼罩，显然是某个智慧妖族的领地。那只小狐狸回到这里后，明显兴奋起来，在谢无咎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鼻子不停翕动，朝着密林深处“嘤嘤”低鸣。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谢无咎轻轻抚摸小狐狸的背毛，安抚它的激动，“你的家就在前面，对不对？”

　　小狐狸仰头蹭了蹭他的下巴，眼中流露出明确的不舍，但还是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两人顺着小狐狸指引的方向，又穿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树木越发高大奇异，许多树干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或藤蔓，散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将逐渐昏暗的林间照亮得如梦似幻。空气里的幽香也越发浓郁。

　　忽然，前方视野开阔，出现了一片被巨树环抱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株极为古老的、树干需要十人合抱的银色巨树，树冠如华盖，垂下无数散发着柔和月白光晕的气根。巨树之下，或坐或卧，聚集着数十只毛色各异的灵狐。它们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不少，姿态优雅，眼眸灵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华。其中几只毛色雪白或银灰的，更是气度不凡，宛如林间精灵。

　　当谢无咎和莫离抱着小赤狐出现在空地边缘时，所有的灵狐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那目光并非纯粹的警惕或敌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尤其在看到谢无咎怀中的赤狐幼崽，以及谢无咎本人时，许多灵狐眼中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疑惑，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被这么多双充满灵性的眼睛注视，谢无咎心中微凛，但依旧保持着镇定。他轻轻将小狐狸放在地上，温声道：“去吧，你的家人都在那里。”

　　小狐狸落地后，却没有立刻跑向族群，而是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情绪，然后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向了狐群中一只体型格外优美修长、毛色如火焰般纯粹亮丽的成年赤狐。

　　那只大赤狐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幼崽，又仔细嗅闻检查了一番，确认它安然无恙后，才抬起头，望向谢无咎和莫离。它的眼睛并非幼崽的琥珀色，而是更为深邃的、宛如熔金般的赤金色，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智慧与威严。

　　它缓缓站起身，踱步向前。随着它的步伐，周身赤红的毛发无风自动，泛起流火般的光晕。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将它整个身形笼罩。待光芒散去，原地已不见赤狐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赤红锦绣长裙的女子。

　　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容颜昳丽绝伦，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狐族特有的妩媚风姿，却又不失端庄大气。她赤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目光扫过谢无咎，在触及他面容的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快的、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复杂。当她目光转向谢无咎身旁的莫离时，那复杂中又添上了一抹深沉的忌惮与……了然。

　　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打量着两人。

　　谢无咎被她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拱手行礼：“这位……前辈，在下谢无咎，与舍弟莫离路过山林，偶遇这只小狐，见其年幼独行，恐有不测，便暂时照料，今日特来送归。幸不辱命，令爱安然无恙。”他语气不卑不亢，态度恭敬有礼。

　　赤狐女子闻言，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越而带着一丝天然的魅惑韵律：“多谢二位护送小女归来……我名赤瑾。这孩子贪玩偷溜出去，已失踪几日，族中正忧心不已。”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在谢无咎脸上，那目光仿佛要直抵灵魂深处，“阁下……果然心善。”

　　她特意加重了“果然”二字，谢无咎听在耳中。

　　赤瑾又将目光转向莫离，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眼中审视的意味也更浓。忽然，她赤金色的眼眸微微一眯，视线定格在莫离垂落的发梢和衣袍某些细微的褶皱处。

　　她红唇微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这位小友……气息似乎有些不稳。可是途中劳累，或是……哪里受伤了？”她这话问得含蓄，却直指要害。

　　莫离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只老狐狸眼神如此毒辣，竟能一眼看破。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前辈说笑了，只是走多了山路有些疲惫罢了。” 他试图调动残余的力量加固画皮，但越是刻意控制，那裂隙处逸散的魔气反而因为能量波动而更加明显了一瞬。

　　他果然不擅长干这个。

　　赤瑾眼中的了然之色更浓，却没有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是吗？” 她不再看莫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谢无咎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二位护送小女归来，于我有恩。我灵狐一族，恩怨分明。为表谢意，我可允诺，回答阁下三个问题。只要在我知晓且能力范围之内，必当如实相告。”

　　三个问题！谢无咎心中一动。这无疑是意外之喜。他心中积压了太多疑惑——关于那封旧信指向的“晦魄川”，关于这一路种种异常，关于自己……但他也清楚，问题必须谨慎。

　　他沉吟片刻，首先问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多谢前辈。第一个问题，请问前辈，可知‘晦魄川’与‘无回林’究竟是何所在？去往那里，有何需要特别留意之处？”

　　听到“晦魄川”与“无回林”，赤瑾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缓缓道：“晦魄川，位于西北荒芜之地的极深处，是一片被上古仙魔大战残留煞气与浊流侵蚀的废土，空间不稳，阴晦之气浓重，生灵罕至。‘无回林’则是晦魄川边缘一处更为诡异的密林，传闻其中时空混乱，有进无出者众多，故得此名。” 她看向谢无咎，眼神凝重，“那里绝非善地，煞气侵体，魔物潜藏，空间裂隙随时可能出现，便是修行有成之辈，亦须步步为营。阁下若欲前往，需备足抵御阴煞秽气的宝物，且最好有熟知路径或精通空间之术的同伴。”

　　这信息与夜鸮所言大同小异，但更为具体，也强调了危险性。谢无咎记在心中，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前辈方才见到在下时，似乎颇为惊讶。敢问前辈，是否……觉得在下与某位故人相似？” 他问得委婉，但意图明确。

　　赤瑾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空地上其他灵狐也安静下来，许多目光都聚焦在谢无咎身上，气氛有些微妙。

　　“确实……相似。”赤瑾终于开口，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追忆与感慨，“那是一位……很久以前，曾对此方天地有过大恩泽的存在。他悲悯众生，曾数次降下恩泽，平息灾厄。即便是我们这等异类妖族，也曾蒙受其惠。” 她没有说出名讳，但话语中的崇敬与怀念清晰可辨，“不过，那位存在早已……陨落多年，形神俱寂，乃是三界共知之事。阁下与他容貌虽有几分肖似，但气息、命格截然不同，应是巧合罢。” 她刻意强调了“形神俱寂”和“巧合”，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莫离。

　　谢无咎心头一震。大恩泽……悲悯众生……陨落……形神俱寂……这些词汇与他梦中那孤高悲凉的华服背影隐隐呼应。难道自己梦中所见，与这位灵狐族长口中的“存在”是同一人？自己又为何会梦到他？只是巧合？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问出第三个，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前辈觉得，像我这样记忆全无、不知来处的人，追寻一段可能与自己有关的、却充满危险的过往，是对是错？是否应该放弃，安于眼前？”

　　这个问题出乎赤瑾的意料，也让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看着谢无咎清澈却藏着迷茫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臂上未愈的伤痕和略显疲惫却坚定的神色，缓缓道：“记忆虽失，本性犹存。你既能不计安危，护送小女归来，足见仁善之心未泯。追寻过往，或许是为了解开执念，或许是为了厘清因果，亦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为何来此’的答案。无所谓对错，只问本心是否坚定，能否承担探寻途中可能到来的真相与代价。”

　　她的话如同清泉，涤荡着谢无咎心中的迷雾。“只问本心……能否承担代价……”他低声重复，眼神逐渐清明。

　　“三个问题已毕。”赤瑾不再多言，抬手间，一枚赤红如血、温润如玉的狐形玉佩飞入谢无咎手中，“此佩赠你，佩戴于身，可略微抵御阴煞秽气侵袭，对晦魄川之行或有小助。也算是我族一点心意。”

　　谢无咎握紧尚带余温的玉佩，郑重道谢。

　　赤瑾点了点头，目光最后在莫离身上停留一瞬，意味深长地道：“前路多艰，二位……好自为之。” 说罢，她周身红光一闪，重新化为赤狐原形，领着幼崽，走回了狐群之中。其他灵狐也纷纷隐入古树林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间空地重归寂静，只剩下谢无咎与莫离二人。

　　谢无咎摩挲着手中的赤玉佩，心中沉甸甸又有些豁然。他转头看向莫离，正想说什么，却见莫离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身黑红衣袍上，几处不起眼的褶皱处，晦暗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莫离？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谢无咎关切地问，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莫离下意识地侧身避开，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忙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无咎哥哥，就是有点累。我们快离开这里吧，找个地方歇脚。”

　　谢无咎看着他明显不佳的脸色和躲闪的动作，心中的疑虑再次翻涌。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好，我们走。”

　　两人离开了这片灵狐栖息的古林。身后，寂静的林间，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眼睛，目送着他们远去，目光复杂难言。

　　而谢无咎不知道的是，手中那枚赤狐玉佩，不仅仅能抵御阴煞，其上更附有一缕极淡的、属于灵狐族长的神念印记。这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关注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