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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老子堂堂夜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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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山林死寂无声。
谢无咎与莫离相互搀扶着,在湿滑崎岖的林间小径上艰难前行。右臂的伤口虽经莫离包扎后止血镇痛,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和骨骼传来的阵阵钝痛,仍让谢无咎的脚步有些虚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烁。莫离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少年看似清瘦的身躯此刻却异常稳当,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小心避开地上的乱石与盘根错节的藤蔓,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警惕着任何可能再次袭来的危险。
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给这片本就阴森的林子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肃杀之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狼妖的腥臊与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与腐叶的潮湿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谢无咎手中那根临时制作的火把,光芒摇曳不定,勉强照亮脚下几步方寸之地,火光之外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令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林木似乎终于稀疏了些,隐约能望见更远处朦胧的、不同于林间绝对黑暗的灰白天光,估摸着快要接近山岭边缘了。谢无咎心下稍宽,正欲开口让莫离也稍作休息,忽然,一阵奇异的风毫无征兆地刮起。
那风并不猛烈,甚至带着一丝轻柔,却透着一股直钻骨髓的阴寒,瞬间吹灭了谢无咎手中本就微弱的火把。四周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臂上传来的持续痛楚,和身边莫离骤然紧绷、如临大敌的气息,清晰地提醒着谢无咎——危险并未过去,反而可能迎来了更大的麻烦。
紧接着,一点幽冷、诡异的紫色火焰,突兀地在他们前方十余丈外的林间空地上无声燃起。火焰并非附着于任何草木,而是凭空悬浮,幽幽燃烧,紫色的光芒不仅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周围嶙峋的树木、扭曲的枝干映照得愈发鬼气森森,光影幢幢,如同鬼域。紫光摇曳中,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正懒洋洋地斜倚在一棵虬结古怪的老树树干上。
那人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暗紫色锦袍,衣摆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而诡异的蔓草与禽鸟暗纹,在幽紫火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身形高挑挺拔,看起来颇为年轻,面容在光影交错中看不太真切,只觉得轮廓深邃俊秀,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书卷气。然而,他周身自然而然弥漫开来的那股气息——冰冷、晦涩、深沉,与这片山林浓郁的阴死之气完美交融,却又隐隐凌驾其上——却明明白白地宣告着,这绝非寻常路人,甚至可能不是“人”。
谢无咎心头骤然一沉,如同压上了一块寒冰。出于本能,他下意识地将身侧的莫离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未受伤的左臂作出一个保护的姿态,自己则强忍着眩晕与疼痛,挺直脊背站定,目光沉凝,锁住那道紫色的身影。基本的感知与判断力告诉他,眼前之人带来的压迫感与危险性,远非方才那几只依靠本能凶性的狼妖可比!
然而,莫离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幽紫火焰燃起、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莫离原本因谢无咎受伤而一直冰冷沉郁的眼底,倏地掠过极其清晰的错愕,仿佛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东西。随即,那错愕迅速化为一种混合着强烈不耐与压抑戾气的烦躁。他非但没有如谢无咎所愿躲到身后,反而上前了半步,与谢无咎并肩而立,还隐隐有将谢无咎护在侧后方的趋势。他周身那种属于少年人的跳脱气息瞬间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静默与冰冷。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谢无咎的感知。他心中讶异更甚,侧头看向莫离。火光已灭,只有远处那诡异的紫光提供着微弱照明,但他依然能看清少年抿得发白的唇线,紧绷的下颌,以及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眸子,此刻沉静如万年寒潭,正一眨不眨地锁定前方的紫衣人。那眼神里没有丝毫面对未知强敌时应有的畏惧或警惕,反而是一种……近乎熟稔的、带着审视与冰冷警告的意味?
他们认识?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谢无咎的脑海。
“啧。”
一个略带沙哑、语调却异常悠闲,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咂嘴声响起,打破了林间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紫衣人缓缓直起身,姿态优雅地从树影中踱步而出。幽紫的火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果然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模样,五官深刻,眉眼狭长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天然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右眼眼下,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如同泪痕又似奇异符文的印记,为他俊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邪气。此刻,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单看相貌气度,倒真有几分话本里描述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只是那狭长眼眸中透出的目光太过锐利阴鸷,唇边那抹笑意也毫无温度,反而让人心底生寒。
他的目光先是饶有兴味地在谢无咎身上停留了一瞬。当看清谢无咎面容时,他眼中充满极其明显的讶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那讶异转瞬即逝,迅速被一种更为浓烈的、混杂着探究、兴味与某种居高临下打量意味的神色所取代。
然后,他的视线便像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了谢无咎身旁的莫离。上下打量,尤其是在莫离那张昳丽却此刻面无表情、甚至透着寒意的脸上逡巡许久,嘴角的弧度加深,语气愈发轻佻古怪,拖长了调子:
“哟,我当是哪路不长眼的过江龙,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原来是你这——”
他话音未落!
谢无咎只觉身旁黑影极轻微地一晃,甚至没看清莫离是如何动作的,下一刻,莫离已然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那紫衣人,速度快得在谢无咎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紧接着,让谢无咎愕然的一幕发生了——莫离竟直接抬起手,用掌心,结结实实捂住了那紫衣人即将吐出后续话语的嘴!
“唔?!”紫衣人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俊脸上的玩世不恭僵住了,身体明显一僵,缓缓转动眼珠,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莫离那张放大的、笑嘻嘻却让人无端感到毛骨悚然的脸。
靠!这杂种……速度怎么比上次见面时还恐怖?!
紫衣人内心疯狂呐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敢、再、说、一、个、字?”莫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冰冷黏腻,一字一顿,精准地送入紫衣人耳中。同时,他捂住对方嘴的那只手,五指微微收紧。
“!!!”紫衣人瞬间感觉自己的颧骨乃至半边脸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剧痛传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只看似白皙修长的手捏碎!
他毫不怀疑这位爷真干得出来!哪怕是在“画皮”状态下不能全力施为,捏碎他这化神期魔修的脸骨也绝对绰绰有余!
识时务者为俊杰!紫衣人疯狂眨动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与“我懂了求放过”的哀求,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莫离这才缓缓松开了手,甚至好整以暇地在那华贵的紫锦衣袖上擦了擦掌心,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后退一步,重新站回谢无咎身侧,脸上甚至重新挂起一点极淡的、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对着惊魂未定、正小心翼翼抚摸自己脸颊确认是否完好的紫衣人,微微点了点头。
那姿态,不像故人重逢,倒像主人确认不听话的宠物记住了教训。
待在原地的谢无咎默默看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眨了眨眼,心中疑云更重。这……他们认识?而且看情形,莫离似乎还占着上风?可那紫衣人给他的感觉如此危险,莫离他……
“咳!咳咳……吓、吓死老子了……”紫衣人终于缓过气来,心有余悸地来回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确认俊脸无恙后,这才重新站直身子,努力摆出气势,只是那眼神总忍不住往莫离那边飘,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怂意,“听着!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夜鸮!这黑鸦岭,老子刚‘搬’来没几天!就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听说你们把我看家护院、辛辛苦苦养了多年、眼看就要开灵智的大儿子给宰了?!赔钱!必须赔!!少一个子儿老子跟你们没完!”
他话说得理直气壮,吼得山林隐隐回响,但那底气……怎么听怎么有点发飘,尤其最后那句“没完”,尾音弱了下去,眼神又不自觉地瞟向莫离。
谢无咎暂时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上前一步,语气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与冷静,拱手道:“这位夜鸮阁下,在下谢无咎。阁下口中的‘大儿子’,莫非是方才袭击我等的那只巨狼妖?”
“废话!不是它还能是谁?”夜鸮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立刻对着谢无咎开火,只是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点,仿佛怕惊扰到旁边沉默的“煞神”,“那可是我麾下头一号得力干将!血脉不凡!养了这么久,感情深厚!你们倒好,二话不说就给我弄死了?这事儿没完!”
“什么叫‘二话不说’?” 莫离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夜鸮的抱怨戛然而止。他走上前,与谢无咎并肩,脸上带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明明是阁下豢养的‘好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带着一群小弟扑上来要撕了我……哥哥。”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目光冷冷扫过夜鸮,“而且还被你那‘大儿子’咬伤了手臂,伤势不轻。夜鸮阁下,这难道不该叫‘正当防卫’?还是说,阁下这黑鸦岭的规矩,是只许你的狼咬人,不许人还手?”
他边说,边轻轻托起谢无咎受伤的右臂,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布条展示在幽紫火光下。虽然包扎着,但浓重的血腥味和谢无咎苍白的脸色,足以说明伤势。
夜鸮瞥了一眼那伤口,又瞥了一眼莫离似笑非笑却眼底冰寒的神情,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辩道:“那、那也不能下手那么狠啊!直接给打死了!你们赔……赔点汤药费总行吧?老子养它也很费灵材的!” 他试图讲点道理,但语气明显弱了下去。
“汤药费?”莫离笑意更深,眼底却毫无波澜,“夜鸮阁下怕是没看清,我们兄弟二人,别说灵材,就是凡间的金银,也拿不出几文。实在是……穷得叮当响,有心无力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又无奈,配上他那张漂亮无辜的脸,几乎能让人信以为真。但夜鸮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约约、在紫光映照下似乎一闪而过的暗红流光,只觉得后颈发凉,半个字都不敢信。
“这……这……”夜鸮语塞,憋得脸色有些发青。他堂堂化神期大圆满魔修,占山为王,居然被一个披着画皮的老怪物用“穷”给堵回来了?说出去简直笑掉同道大牙!可他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得……
就在这时,谢无咎轻轻拍了拍莫离的手臂:“莫离,不得这般。”他上前一步,对着夜鸮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夜鸮阁下,舍弟所言虽直,却也是实情。那狼妖袭击在先,我等为自保而反击,确属无奈。令……‘大儿子’殒命,我等亦有责任。虽身无长物,但些许补偿,还是应当的。”
说着,他示意莫离取下背上的行囊,就着幽紫的光芒,在里面摸索片刻,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用干草小心包裹的鸡蛋,还有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
“这是我二人仅有的、还算完整的食粮。”谢无咎将布包向前递了递,神色坦然,“虽不值钱,却是眼下能拿出的全部。夜鸮阁下若不嫌弃,便请收下,聊表歉意。至于令郎……还请节哀,日后定当约束好其余……嗯,部下,以免再生误会,伤及过往的无辜旅人。”
夜鸮看着递到面前的几个鸡蛋和两块粗糙的饼,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眼皮直跳。
鸡蛋?杂粮饼?
他可是化神期大圆满的魔修!是这黑鸦岭的新主人!平日里吞服的是精炼的阴煞魔气,享用的是蕴含灵气的血食妖丹!这几样凡人果腹的粗糙玩意儿,对他来说与尘土垃圾无异!还不如他洞府里铺地的石子有价值!
这简直是对他夜鸮大人赤裸裸的羞辱!
他正要发作,却猛地感受到一道冰冷刺骨、如同实质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夜鸮僵硬地抬头,看向站在谢无咎身后半步的莫离。
少年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仿佛鼓励般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在幽紫火光的映衬下,清晰地、毫不掩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一个他瞬间读懂的口型:
‘收、下。’
那眼神里的警告与压迫,比他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要令人心悸。夜鸮毫不怀疑,如果他敢拒绝这“羞辱性”的赔偿,或者敢对这位看似温和的“哥哥”流露出半分不满,下一秒,他这张还算俊俏的脸,恐怕就真的要跟鸡蛋一样碎了。
“呃……哈、哈哈……”夜鸮干笑两声,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他额角甚至渗出了一滴冷汗,“那、那倒也不是不行……哈哈,最近新来了几只小的,正、正需要补补身体……这鸡蛋,嗯,有营养,有营养……”
他是抢一般地从谢无咎手中接过那个小布包,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入手粗糙的触感让他又是一阵胃疼,却还得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无咎见他收下,神色微松,温声道:“夜鸮阁下能体谅便好。方才之事,实属误会,还望阁下海涵。天色已晚,我二人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等等!” 夜鸮忽然出声叫住他们。
谢无咎和莫离同时看向他。谢无咎的眼神带着疑惑,莫离的眼神带着烦躁。
夜鸮被那眼神看得一激灵,连忙摆手:“别、别误会!老子……呸,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我是说……”他指了指谢无咎受伤的手臂,又看了看两人略显狼狈的样子和远处依旧深沉的夜色,“你这伤,虽然止血了,但狼妖牙尖带毒带秽,不彻底清理恐留后患。这黑鸦岭夜里不太平,除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们’,也还有些别的脏东西。你们这般状态,强行赶夜路出山,怕是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复杂地看了谢无咎一眼,才继续道:“我的洞府……就在这附近。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也有些祛毒清秽的寻常药石。若是信得过,不妨随我去处理一下伤口,歇息一晚,待天亮再走不迟。也算……也算老子对‘大儿子’惊扰你们,赔个不是。” 最后这话说得有些别扭,显然不是他平时风格。
谢无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莫离。这一路行来,尤其是方才夜鸮与莫离之间那诡异的互动,让他意识到,身边这个“弟弟”,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此事,他需尊重莫离的意见。
莫离也正看着夜鸮,眼神锐利,似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与意图。片刻,他才微微颔首,对谢无咎低声道:“无咎哥哥,他说的……不无道理。你的伤需要仔细处理。这林子夜里的确危险。”
他的同意,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权衡。
谢无咎点点头,转向夜鸮,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夜鸮阁下了。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夜鸮摆摆手,转身在前引路,那盏幽紫的火焰自动飘浮在他身前照明。他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有一股憋屈——他夜鸮,何曾如此低声下气、甚至还主动邀请“仇人”上门做客过?
都是那该死的、披着画皮的老怪物!
三人一行,在幽紫火光的指引下,向着黑鸦岭更深处行去。夜色依旧浓重,山林依旧死寂,只是这短暂的同行之中,暗流愈发汹涌难测。
谢无咎走在中间,感受着右臂伤处的隐痛,看着前方夜鸮挺拔却莫名透着点怂气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眼神幽深的莫离,心中那团关于莫离身份、关于这趟旅程的疑云,越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