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尘嚣》尘雨离歌

20、昏暗身影

　　行程被耽搁，纯属意外。

　　晌午过后，两人沿着官道行至一处岔路口，向当地农人问路时，恰遇上一队运送木材的牛车陷进了泥坑。赶车的老汉和两个年轻后生折腾得满头大汗，几头老牛哞哞叫着使不上力，粗大的原木卡在坑里，将本就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谢无咎见状，与莫离对视一眼，便放下行囊上前帮忙。莫离虽有些不耐，但见谢无咎已挽起袖子，也只好跟上。四人合力，又寻来石块垫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日头西斜时，将那沉重的牛车推出了泥坑。

　　老汉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歇脚。谢无咎婉言谢绝，只讨了碗清水，问清了前往“晦魄川”大致方向——需得穿过前方一片名为“黑鸦岭”的连绵山林，那是最近的路径，否则需多绕百余里。

　　道别时，日影已然拉长。若按原计划，他们本该在日落前抵达山岭另一侧的小镇投宿。这一耽搁，眼见着是赶不及了。

　　“无咎哥哥，要不咱们就在这附近寻户人家借宿，明早再走？”莫离望着逐渐暗沉的天色，提议道。他嗅到前方山林中传来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淡淡浊气，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谢无咎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路程。若是露宿野外，倒也无妨，他惯了。只是这片地域陌生，前方山林看起来幽深，夜间行路确实不便且危险。

　　“若能在入夜前穿过这片山岭，到另一头寻地方歇脚，或许更好。”谢无咎思忖着，“方才那位老丈说，黑鸦岭不算险峻，只是林子密些，常有猎户行走，有清晰小径。我们脚程快些，或许能在天色全黑前走出去。”

　　他不愿再耽搁一日。那封旧信和“晦魄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催促着他前行。

　　莫离抿了抿唇，知道谢无咎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只道：“那咱们快些走。”

　　两人加快脚步，踏入了黑鸦岭。

　　起初，林间小径还算清晰，两旁树木虽密，但夕阳余晖尚能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光影。鸟雀归巢的啁啾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夏虫初鸣和林风过叶的沙沙声响。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树木愈发高大茂密，枝叶虬结，几乎遮蔽了天空。小径也变得模糊难辨，时常需要拨开横生的藤蔓灌木才能前行。空气中那股泥土与腐叶的潮湿气息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山老林的阴凉。

　　谢无咎折了根结实的树枝探路，同时留意着四周动静。莫离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指尖几不可察地萦绕着极其微弱的、晦暗的法力波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今夜无月，浓云遮蔽了星子，林间陷入一片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谢无咎临时用火折子点燃的、裹了松脂的简陋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和一团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以及黑暗中传来的、不知名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

　　“哥哥，小心脚下。”莫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谢无咎应了一声，全神贯注于脚下崎岖湿滑的小路。他知道莫离紧张，其实他自己心中也绷着一根弦。这林子静得有些反常，连虫鸣都似乎稀落了下去。

　　突然——

　　“嗷——”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毫无征兆地从山林深处传来，撕裂了夜的寂静。那声音充满了野性与凶戾，仿佛就在不远处！

　　谢无咎心头一凛，猛地停下脚步，将火把举高。莫离瞬间贴近他身侧，眼神冰冷如刀，扫向嚎叫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狼嚎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声音迅速接近！黑暗中，亮起了几对幽幽的、惨绿色的光点，如同鬼火，在林木间快速移动，朝着他们包围而来！

　　不是普通的野狼！那绿眼中闪烁的凶光，移动的速度，以及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腥臊，让谢无咎瞬间做出了判断。

　　“有魔物！莫离，跟紧我！”谢无咎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横跨一步，挡在了莫离身前。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面对着迅速逼近的危机，眼神沉静锐利，不见慌乱，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

　　就在这之间，几道黑影裹挟着腥风，猛地从黑暗中扑出！

　　为首的一头，体型远超常狼，皮毛驳杂灰黑，一双绿眼大如铜铃，龇出的獠牙在火光下闪着森白寒光，涎水滴滴答答落下。它身后跟着大批数量体型稍小、但同样凶相毕露的妖狼，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巨狼妖低吼一声，后腿一蹬，率先扑向挡在前面的谢无咎！速度奇快，带起一股恶风！

　　谢无咎瞳孔微缩，他没有武器。眼看那血盆大口直噬面门，他并未后退，而是沉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吻，同时将火把丢向它，右手狠狠劈向巨狼的脖颈侧面。

　　然而，那巨狼妖皮毛厚实坚韧，肌肉虬结，竟只是被打得偏了偏头，发出一声痛吼，眼中凶光更盛。它顺势拧身，粗壮的尾巴如同铁鞭般横扫谢无咎下盘！

　　谢无咎纵身后跃避开，落脚处泥泞湿滑，身形微微一晃。而另外两只小妖狼已趁机从侧面扑向看起来更好欺负的莫离。

　　“莫离，小心！”谢无咎余光瞥见，急声提醒，便要回身救援。

　　就在这时——

　　那为首的巨狼妖狡猾异常，方才攻击竟是虚晃，见谢无咎分神，它猛地再次扑上，这次目标明确——谢无咎因回身而露出的手臂！

　　谢无咎察觉背后恶风袭来，再想完全闪避已是不及。他想要格挡，电光石火间，脑中却闪过莫离可能被侧方妖狼袭击的画面——

　　不能退！莫离在后面！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压倒了一切自保的本能。

　　他没有后退格挡，反而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尽力气，将原本要回身救援、离他极近的莫离，朝着侧后方安全的位置，猛地推了一把！

　　“躲开！”

　　是同时，巨狼妖带着腥臭气息的血盆大口，狠狠咬下！

　　“咔嚓！”令人牙酸的、利物切入皮肉的闷响传来。

　　剧痛从右臂瞬间炸开！谢无咎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小臂仿佛被铁钳死死咬住，尖锐的獠牙穿透皮肉，深深嵌入了骨头！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青色的衣袖。巨狼妖疯狂甩头，想要将他的手臂撕扯下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谢无咎站立不稳，向后踉跄。而被他推开的莫离，踉跄了一下，才在数步外站稳。

　　“哥哥！”

　　谢无咎因剧痛而有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被他推开的莫离，站定在那里。昏黄摇曳的火光，勾勒出一个有些……陌生的剪影。

　　那身影似乎比平时更高大挺拔了些？原本合身的黑红衣袍，此刻下摆仿佛无风自动，隐约流淌着暗沉的光泽。依旧是那身衣服，但穿在身上的人，气势却截然不同了——那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源自亘古深渊的沉静与……难以言喻的威严。

　　最让谢无咎感到惊讶的是，莫离的头上……似乎没有了平日束发的赤玉簪？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在肩头流淌。而他的脸上……火光昏暗，角度微妙，谢无咎看不真切，只恍惚觉得，莫离的左侧脸颊附近，仿佛笼罩着一片更深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有些奇异，像是什么冰冷的饰物？

　　是……面具吗？

　　这一切的观察与疑惑，都只在瞬息之间。剧痛和眼前的危机容不得他细想。

　　“莫……”他刚想开口让莫离快跑。

　　下一瞬，那个披发的高大身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如同只是夜色本身的一次轻微摇曳。

　　谢无咎只觉眼前一花，钳制着自己手臂的巨狼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哀嚎，那嚎叫声仿佛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巨狼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数丈外一棵粗大的树干上，枝叶狂颤。它软软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绿眼黯淡，口鼻溢血，竟似被一击毙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剩余那些正要扑上的小妖狼，被无形的恐惧瞬间攫住，齐齐僵在原地，绿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夹着尾巴，竟不顾一切地扭头就逃，瞬息间没入了黑暗山林，消失不见。

　　林间重归死寂，只有火把倒在地的噼啪声，和谢无咎略显粗重的喘息。

　　他捂住鲜血淋漓的右臂，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猛地转头，看向身旁——

　　莫离就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如瀑的黑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脸颊。他身上依旧是那身黑红衣袍，下摆静静垂落，方才那流淌暗光的错觉已然消失。身高……好像比平时更高点，是错觉吗？是因为刚才生死关头，自己眼花了？

　　谢无咎眨了眨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火光昏暗，莫离又低着头，他实在无法确定。

　　“莫离？”谢无咎哑声唤道，声音因疼痛和惊疑而有些干涩，“你……没事吧？” 他更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那狼妖怎么突然就……但他看着莫离低垂的头和沉默的姿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方才那瞬间的感觉太过诡异，他自己都无法确信。

　　听到他的呼唤，莫离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依旧是那张昳丽得过分的面容，皮肤白皙，眉眼清晰。赤玉簪好端端地束着发，只有几缕碎发因方才的动作而垂落颊边。脸上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面具，左侧脸颊也完好无损，只有一双眼睛，比平时更加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谢无咎看不懂的、剧烈到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后怕、愤怒、自责，或许还有什么，但都在接触到谢无咎目光的瞬间，被强行压制、收敛。

　　“我没事。”莫离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声线，只是带着一丝紧绷。他快步走到谢无咎身边，目光死死锁住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伤口，又怕弄疼谢无咎。“你的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懊恼，“都怪我……我该反应更快些的……”

　　谢无咎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听着熟悉的声音，心中那点因瞬间异样而产生的疑虑，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果然是错觉吧……方才生死一线，自己又受了伤，难免眼花耳鸣。

　　“皮肉伤，不碍事。”谢无咎忍着痛，试图安慰他，“倒是你，刚才没被伤到吧？那狼妖突然就……”

　　“是你打退的？”

　　他还是问出了口，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莫离只是个少年，哪来那么大力气？

　　莫离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谢无咎探究的目光，低头从自己衣袍上撕下干净的布料，动作有些匆忙地开始为谢无咎包扎伤口，含糊道：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急了吧，胡乱踢了一脚，没想到那畜生这么不经打……” 他包扎的动作看似笨拙，实则极为小心精准，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暖流渗入伤口，迅速止血镇痛。

　　谢无咎感觉到伤口传来清凉舒适的感觉，疼痛大减，心中惊异，但看着莫离那副“我自己也很懵”的表情，又觉得或许真是运气？人在危急关头，有时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他不再追问，任由莫离包扎，目光落在那只毙命的巨狼妖尸体上，心有余悸。这山林，果然不太平。

　　“此地不宜久留。”谢无咎沉声道，示意莫离扶他起来，“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林子。”

　　“嗯。”莫离低低应了一声，小心地扶起谢无咎，又将行囊和火把拿起。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狼妖尸体，眼底寒意森然。

　　方才情急之下，他险些控制不住，泄露了本源气息。幸好及时收敛，又迅速切换回“画皮”状态。只是……无咎哥哥手臂上的伤，还有那瞬间将自己推开、独自面对危险的举动……

　　他扶着谢无咎未受伤的左臂，感受着身边人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不稳的身形，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不长眼的……

　　他记住了。

　　两人互相扶持着，重新踏入黑暗的林子。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崎岖的小径上，依偎在一起，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如同一场短暂而凶险的噩梦。

　　只有谢无咎臂上层层缠绕的、浸透鲜血的布条，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妖气，证明着那并非幻觉。

　　而走在他身侧的少年，低垂的眼睫下，眸色幽深如夜，再无半分平日的跳脱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