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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途中闲聊 ...

  •   这是谢无咎不知第几次踏上这样漫长的路途了。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于他而言早已是融入骨血的常态。过往那些独行的岁月里,身影伶仃,脚步匆匆,只为奔赴下一个或许能暂时遮蔽风雨、却又终究会在某个黎明必须离开的、名为“暂居”的驿站。天地浩渺,他如同一枚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不知来处,亦难觅归途。

      然而这一次,身旁多了一个紧紧相随、几乎要与他步履重叠的身影。一个会不由分说抢过行囊甩到自己肩上、会在他稍作停歇查看路引时会睁着那双过分清澈漂亮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问他累不累的“弟弟”。

      此行的目的,也不再是往日那种漫无目的的漂泊与寻觅生计,而是为了一封字迹已开始泛黄模糊的旧信,或许能如萤火般照亮他全然空茫的过往、给予他一点真实凭依的微弱希望。

      路途依旧蜿蜒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前路依旧笼罩在浓雾般未知的谜团里,但身侧多了一份切实的温度与声响,心里某个长久空旷寂寥的角落,似乎也悄然落下了一颗小小的、却有分量的基石,生出一点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的……踏实感。

      晌午的日头穿过已显疏朗的秋日云层,虽不似盛夏时那般酷烈逼人,却也带着一股属于深秋的、干爽而略显锐利的明亮。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官道上,将两旁开始泛黄凋萎的草木晒得有些蔫软,干燥的尘土蒸腾起略带焦灼的气息,远远望去,路面依旧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谢无咎抬起手,用手背在眉骨处遮着,微眯起眼睛,望向头顶那片被秋气涤荡得格外高远、澄澈如冷泉般的湛蓝天空。几缕淡薄的云絮了无生气地悬挂在天际,纹丝不动,更无丝毫聚拢成雨的意思。他心中却无端地、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沉,一丝与这开阔秋景不甚协调的思绪,悄然攀上心头——

      时节已是深秋,万物渐趋萧瑟,正是天干物燥、百虫蛰伏、山川气象由盛转衰的关口。而他们所循的那封旧信指引,目的地却是“晦魄川”这等仅闻其名便觉阴湿晦暗、仿佛终年不见天日的不祥之地。此时前往,是否正撞上了那等地界气息最为沉郁、或是某些潜藏之物最为活跃的时令?《山海杂录》中似乎有模糊提及,某些极阴绝地,逢秋冬之交,其屏障或会有所变化……

      他虽向来不信无稽怪谈,但关乎前路安危,又由不得他不多思量几分。一种因未知而产生的、极其轻微的凝重感,如同远处山巅提前凝结的霜气,悄然覆上他沉静的心湖。

      “无咎哥哥,怎么了?”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质感的声音在耳畔很近处响起,语调里含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谢无咎放下搭在额前的手,循声回头,只见莫离不知何时已从稍后些的位置走到了与他并肩之处,此刻正微微俯身,侧着头,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脸。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此刻正清晰地映出谢无咎的身影。

      那点因时节而起的、飘渺的思绪,瞬间被眼前这鲜活生动、带着蓬勃热气的身影驱散得无影无踪。子不语怪力乱神,凡人当敬鬼神而远之。何况他们此行,本就与世俗意义上的“黄道吉日”或“避凶趋吉”无关,所求所寻,皆在虚无缥缈的过往与真假难辨的线索之中。

      “没什么,”谢无咎温声答道,收敛心神,重新迈开均匀的步伐向前走去,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只是忽然觉得,这般埋头赶路,虽能早些抵达,却也难免枯燥。左右闲来无事,我们不如说说话,聊聊天吧。”
      他本非天性沉闷孤僻之人,以往独自漂泊时,面对绵延群山、浩渺江河、或是一草一木、飞鸟鸣虫,也常常会自言自语几句,权当排遣漫漫长路上的孤寂。如今身边有了一个可以交谈的同伴,自然更是件好事。

      莫离听了这话,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光彩,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灿烂弧度。他立刻加快脚步,稳稳地与谢无咎保持并肩而行的节奏,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欢欣:“好啊!哥哥想聊什么?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他的喜悦如此直白而浓烈,仅仅是与谢无咎并肩闲聊,便是这趟艰苦旅程中最大的享受与慰藉。

      这份单纯炽热的依赖与毫不掩饰的欢喜,让谢无咎心里微软,如同被春日暖阳晒过的溪水,缓缓流过心田。

      他略作沉吟,斟酌着开口,问出了一个其实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却一直未曾寻到合适时机提及的疑问:“说起来……我倒是很少听你提起自己过往的事情。你我同作伴已有这些时日,你家中……便无人记挂担心吗?” 这个问题,自莫离突兀地出现在他生活中那日起,便隐约存在。初见时,观其衣饰用料之考究、举止气度之非凡,谢无咎只当他是个出身富贵、一时兴起离家游历、不料盘缠用尽才暂时流落至此的世家子,在破庙暂住些时日,等家中寻来或自己想通了便会离去。可如今细细算来,莫离与他同住在那个简陋的悯生庙中,朝夕相对,竟已度过了有些久了。寻常人家,岂会任由这般年纪、这般相貌、看似不谙世事的子弟在外漂泊如此之久而不闻不问、不遣人寻找?

      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莫离脸上那明媚灿烂的笑容,似乎凝滞了极为短暂的一刹那,短暂得或是自己眼花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起伏的土路上,语气轻松如常,带上了一点满不在乎的随意:“我?我不是早就告诉过哥哥了嘛,我就是个喜欢四处走走看看的游历之人。家里嘛……”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没人会担心我,也没人……会管我。” 他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早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却像一根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冰针,不偏不倚,在谢无咎的心口某处,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留下一点细微却清晰的凉意。他不由自主地侧过头,更仔细地看向身旁的少年。莫离昳丽夺目的侧脸在炽烈的日光勾勒下,轮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实,那唇边惯常挂着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此刻似乎也悄然淡去了一层浮华的光泽,显露出底下一点难以言喻的、如与生俱来的寂寥底色。

      谢无咎的心蓦地沉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淡淡的愧疚与自责。自己方才的问话,怕是无心之间,触及了少年不愿提及、或许隐藏着伤痛的过往。他本意绝非探人隐私,只是出于一种兄长般的自然关切,却不料……

      “抱歉,”谢无咎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诚挚的歉意,目光温和地落在莫离低垂的眼睫上,“是我考虑不周,问了不该问的。”

      “哥哥跟我道什么歉呀,”莫离立刻转过头,对上谢无咎的目光,对他绽开一个比先前更加明亮、有些晃眼的笑容,“早就过去了,没什么不能提的。”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有哥哥了吗?有无咎哥哥在身边,就够了呀。”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然。

      谢无咎心口那点因冒昧而生的愧疚,被少年这句全然依赖的话语熨帖抚平,却又同时滋生出更深的、沉甸甸的怜惜与一种悄然扎根的责任感。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而是自然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我们聊点别的。嗯……比如,你的生辰?是哪一日?等到了日子,我或许可以想想办法,小小庆贺一下。”

      莫离向前迈出的脚步,步幅有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我的生辰啊……”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在空气里显得有些缥缈。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可视线却一眨不眨地、牢牢锁在谢无咎的脸上,然后,一字一顿,清晰而平稳地吐出:

      “七月十五。”

      谢无咎向前迈出的脚步,倏然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莫离,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七、月、十、五?

      中元节?!

      怎么会……偏偏是这一天。

      他并不深信那些民间怪谈,却也知晓,在世俗观念里,七月十五生辰之人,常被认为命格特殊,阳气薄弱,易与阴司产生牵连,视作不祥之兆。虽多是毫无根据的迷信之说,但在这样的日子降临人世,总归会让人下意识地心生异样,难免遭遇旁人异样的目光与无端的猜忌。更何况,莫离方才那一瞬间眼中翻涌的、近乎悲喜交织的复杂情绪……

      “很巧,是不是?”莫离依旧维持着那抹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奇异笑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别人的趣事,“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的日子,我偏偏选在了那时候来到这世上。小时候啊,可没少因为这个,被人指指点点,说些有的没的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耸了耸肩。

      谢无咎却从他看似轻快的语调深处,有深藏的、或许连少年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被时光磨砺得近乎麻木的涩然与孤寂。

      中元节生辰,加上他这般昳丽夺目、远超凡俗却又隐隐透着非人气息的容貌与气度,在平凡的人间村落、市井巷陌,一个幼小的孩童,会遭遇怎样异样的打量、无声的排挤、直白的恐惧与疏远?他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漂亮得过分、却因此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孩子,独自站在人群的边缘,或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安静地听着关于自己“不祥”的窃窃私语。

      “那些都是无稽之谈,荒谬之言。”谢无咎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温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肯定力量,清晰地响起在燥热的空气里,“生辰只是纪念一个人初次来到这世间的日子,是一个生命开始的标记,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特殊含义,更与吉凶祸福无关。你能平安康健地长大,便是这日子赋予你的、最好也最真实的意义。”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地望进莫离的眼底,如同要透过那层氤氲的雾气,将话语直接刻入他的心底,声音低沉而郑重:“以后,每年的七月十五,哥哥都陪你过。”

      莫离脸上那抹奇异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笑容,一点一点,彻底消失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忘记了迈步,忘记了周遭刺眼的阳光与飞扬的尘土,只是愣愣地看着谢无咎。看着那双清澈平和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的、自己有些失神的倒影,以及那目光中毫无杂质、全然接纳的温柔与坚定。胸腔里,那颗早已在数百年的冰冷时光与血腥杀伐中变得坚硬如铁、沉寂如死水的心脏,被一只带着熟悉温度与力量的手,轻轻而又不容抗拒地握住。一股汹涌澎湃的、混杂着无尽酸涩与滚烫暖流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精心构筑的心防,一路咆哮着冲向咽喉,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灼热。

      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身影对自己这么说过。

      那个人,会在繁杂的天规律条与无尽的苍生祈愿间隙,抽身来到他恨透了的无名村落,带给他一盏不知从何处市集淘换来的、样式笨拙并不精巧却燃烧着温暖火光的长明灯,然后揉乱他一头黑发,声音里带着疲惫却真实的温和。

      后来,连那盏简陋却温暖的长明灯中的火光在时间长河中燃烧殆尽,也成了遥不可及、只能在最深的梦魇里反复咀嚼的奢望与刺痛。

      如今……

      “……好啊。”莫离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他仓促地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肩上其实并未松动的行囊系带这个再明显不过的掩饰动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那说定了,无咎哥哥。以后每年,你都要记得,都要陪我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孩童索要承诺般的认真。

      “嗯,说定了。”谢无咎郑重地点头,神情肃然。

      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官道上的尘土在脚步起落间微微飞扬。两个身影重新迈开步伐,继续并肩前行,一个温润平和如古玉,一个昳丽夺目似烈焰,方才那场关于特殊生辰的短暂对话,似乎只是漫长旅途中一段随风即散的寻常闲谈,很快被淹没在单调的脚步声与绵延的景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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