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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世 ...

  •   仙帝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玉磬,一字一字凿进凌霄殿的九重云阶:

      “悯生真君谢无咎,私自下凡扰乱人界,插手凡间因果,当诛——且永世不得入轮回。”

      殿上众仙屏息垂目,他们见过仙帝震怒,却从未听过如此决绝的判词,永世不得轮回,那是连神魂都要碾作尘灰的极刑。

      谢无咎跪在殿心。

      他没有穿朝会的华服,只一身素白单衣,长发未束,几缕散在苍白的颊边。风从敞开的殿门外卷进来,掀起他单薄的衣角,露出一截瘦得见骨的手腕。他就那样跪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却望着殿柱上盘旋的螭龙纹,仿佛仙帝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可知罪?”

      仙帝缓缓起身,玄色帝袍拖过玉阶。他伸手,握住剑架上那柄通体暗沉的长剑——诛神剑出鞘的瞬间,殿内的光仿佛暗了一瞬,那是饮过上古魔神之血的凶器,剑鸣低哑如万魂同泣。

      谢无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星火的琉璃,里头映着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映着殿外翻涌的无尽云海。

      “我为苍生而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撞在每一根殿柱上,“何‘罪’之有?”

      仙帝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讥诮:“好啊……谢无咎,你到此刻还在妄言。”

      剑光落下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极轻的“噗嗤”一声,像是初雪落进温热的掌心。鲜血从谢无咎心口涌出来,在莹白的玉砖上泅开,一朵接一朵,蜿蜒成触目惊心的残梅。他晃了晃,却没倒,依然跪得笔直,直到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最后彻底寂灭。

      众仙看见他倒下时,唇角似乎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太淡,淡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史册应当这样记载:悯生真君谢无咎,触犯天条,神形俱灭,香火永绝。

      黄昏的长久村,炊烟正袅袅升起。

      青衣男子走在尘土飞扬的街市上,衣袖洗得发白,但拾掇得整齐干净。他混在收摊归家的农人、吆喝叫卖的小贩中间,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落魄书生。
      “唉,跑了一天,就揽到帮王婶抄信的活儿啊……”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对着西斜的日头照了照,铜钱边缘磨得光亮,“算了,明天再看看吧。”
      他把铜钱揣回干瘪的布袋,正要转身往村尾走,脚步却顿住了。

      街角跪着个小姑娘,头发枯黄得像秋草,额头一下下磕在硬土路上,面前摆着个豁口的破碗。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粒砂土。

      谢无咎静静地看了那孩子一会儿。风吹起他洗得泛白的青色衣角,也吹动了女孩枯草般的额发。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三枚被体温焐得微暖的铜钱,轻轻拢在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放入那只破旧的碗中。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叮…叮…当…”

      清脆的声响让一直埋头的小姑娘倏然抬首。夕阳的余晖正从谢无咎身后温柔地漫过来,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逆着光,女孩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眼前的人干净得不像话,面容仿佛笼着光,比她偷偷瞧过的、庙会上最细致的瓷娃娃还要温润白皙。

      “谢、谢谢您,大哥哥!”她眼眶一热,下意识又要伏下身去磕头,一双修长的手却轻轻扶住了她细瘦的胳膊肘,止住了她的动作。

      那力道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定。

      “不用这样!”谢无咎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他眉眼舒展,眸色清润,像浸在暖泉里的墨玉。“地上凉,额头也磕红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平和,“这几文钱不多,但够你买个热馍馍,夜里垫垫肚子。”

      小姑娘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柔面容,攥紧了补丁叠补丁的衣角,声音细弱却认真:“大哥哥,您……您叫什么名字?我记着您,等我长大些,能干活了,一定还您。”

      谢无咎闻言,轻轻笑了,那笑意像微风拂过静潭,漾开浅浅的涟漪。他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女孩颊边的一点尘土,动作小心得像对待初绽的花瓣。

      “我叫谢无咎。”他缓声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柔和,“要记住啦。然后……好好吃顿热乎的,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歇着哦。”

      小姑娘用力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小声重复了几遍,她也不识字,但她记得住这三个字怎么念就行。

      谢无咎站起身,拍拍衣摆的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村尾走去。小姑娘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巷子拐角。

      路过村尾那几亩水田时,谢无咎停下了脚步。

      夕阳正沉沉地坠向远山,将漫天云霞烧成橘红与绛紫。余晖泼洒在粼粼的水田里,将弓身插秧的汉子们的剪影拉得老长。汗珠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滴入浑浊的水中,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翻搅后的腥气,混合着青苗的淡香,还有一丝汗水的咸涩。

      田埂上歪歪扭扭地放着几只陶罐,里头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蹲在田边,正用草茎拨弄着泥水里的小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

      谢无咎静静地看了片刻。

      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青色衣摆,也带来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几句交谈的土话。他的目光掠过他们深深弯下的腰背,掠过指尖熟练分秧、插入泥水的动作,掠过那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充满疲惫却依旧坚实的侧影。

      一种极其遥远又无比熟悉的钝痛,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似乎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注视过什么。注视过在苦寒中挣扎的生灵,注视过汗水与希望一同埋进土壤的轨迹。但那念头太快,像水底游鱼摆尾,只留下一圈模糊的水波,便消失无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旧却整洁的青色布衣。布料已经很薄了,但浆洗得干净,袖口磨出的毛边也被仔细修剪过。这大概是他唯一还算体面的行头,也只有这一件衣服。

      没有犹豫太久,他弯下腰,仔细地将过长的衣摆撩起,在腰间打了个利落的结,又将宽大的袖口一层层卷至肘部,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随后,他脱下脚上那双唯一的、鞋底已磨得极薄的布鞋,连同怀里那个干瘪的布袋,并排放在干燥的田埂上。

      赤脚踩下田埂的瞬间,冰凉的泥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滑腻的触感让他轻轻吸了口气。他稳步走向离田埂最近的一位老汉。

      “陈大爷,”他开口,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天色还早,我帮您插完这一垄吧。”

      正忙活的老汉闻声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笑容,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是谢小弟啊?哎呀,怎么好意思又麻烦你?你白天做工也累的。”

      旁边另一个精壮汉子也抬起头,用汗湿的胳膊抹了把脸,笑道:“就是,谢小弟,你这也太勤快了。今天又在镇上找到活计了?”

      谢无咎微微笑了笑,那笑意温润平和:“嗯,帮着抄了些书信,结束得早。”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村口的方向——是那小女孩乞讨的地方,声音依旧平稳,“左右无事,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他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那三枚铜钱此刻正躺在小女孩的破碗里,而他的布袋比来时更瘪了。但此刻说这些并无意义。

      “你这孩子,真是……”陈大爷摇着头,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赞赏和感激,“我家那皮猴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一半肯吃苦,我梦里都要笑醒喽!”他指了指田埂上玩泥巴的男童。

      谢无咎已经熟练地走到老汉旁边空出的水田里,弯下腰,从旁边的秧苗把里分出一小撮。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便流畅起来——指尖捻开秧苗根部,另一只手在泥水中精准地戳出小坑,将秧苗笔直送入,再轻轻拢上泥。一株,两株,一行浅绿的印记便在他身后延伸开去。

      “您言重了,”他一边继续手上的活计,一边温声回应,“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令孙还小,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

      他的手指穿梭在泥水与青苗之间,很快也沾满了泥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清隽的颌线滑落,滴入水田,了无痕迹。他插秧的速度不算最快,但极其稳当,每株秧苗的间距都仿佛丈量过,笔直得像用线拉过。

      田里的其他汉子也渐渐与他搭话。

      “谢小哥,听说你识文断字?啥时候得空,也教教我家那小子认俩字呗?不求考状元,能看懂契约别被糊弄就成!”

      “谢老弟,你这手法可以啊,以前家里也种过地?”

      “这青布衫子可惜了哦,沾了泥可难洗。”

      谢无咎一一应着,态度不卑不亢,语气始终温和。对于种地的询问,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随即摇头笑道:“或许吧,记不太清了。只是觉得这活儿……做着顺手。”

      对于沾了泥的衣衫,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浅淡一笑:“衣衫本是蔽体劳作之物,沾了泥,洗洗便是。倒是这秧苗,误了农时,便是一年的耽搁。”

      他的话语朴实,却自有一种通透在里头,让问话的汉子愣了愣,随即挠头憨笑:“是这么个理儿!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谢无咎尴尬笑了笑,他……也不是读书人啊。

      天色在劳作中渐渐暗沉,西方的霞光由绚烂转为沉寂的暗紫。谢无咎帮忙将陈大爷家最后一片水田插满新绿。当他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背,从泥水中拔出双脚走上田埂时,双腿已经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腰背也僵硬得发疼。衣袖和衣摆下缘早已被泥水浸透,染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

      陈大爷和其他汉子连连道谢,非要拉他回家吃顿便饭。谢无咎婉言谢绝了,只接过陈大爷硬塞过来的两个还温热的杂粮窝头。

      “真的不用,我回去随便吃点就好。”他温和而坚持,“明日若还需帮忙,我得了空再来。”

      他用田埂边草叶上的积水大致冲洗了手脚上的泥,重新穿上布鞋。冰凉的布鞋贴着同样冰凉的脚,滋味并不好受。他将窝头小心放进布袋,对着仍在收拾农具的汉子们点了点头,便转身,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向着村尾悯生庙的方向缓缓走去。

      身后,是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新秧田,和汉子们带着感慨的低声议论。

      “这谢小哥,真是难得的好心肠……”

      “就是来历不明,怪可惜的……”

      “少说两句,人家那么帮咱们,听见不好……”

      夜色如水,慢慢浸染了长久村的每一个角落。谢无咎走在渐渐冷清下来的土路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秧苗根须柔软的触感,以及泥水滑腻微凉的腥气。

      那种遥远而熟悉的钝痛,又悄然浮现,这一次,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仿佛他曾无数次,站在比这田埂更高、更远的地方,注视着比这更广阔的、在苦海中沉浮的芸芸众生。

      然后,选择走下来。

      走进泥泞,走进汗水,走进这最具体、最微末的尘世悲欢里。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最早浮现的几颗星子,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窝头,指尖传来粗糙而实在的触感,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夜色渐浓时,谢无咎回到了他的“家”。

      村尾废弃的悯生庙。

      庙门的匾额裂成好几瓣,勉强能辨出“悯生”二字,第三个字已经朽烂成黑洞。他推开发出呻吟的破木门,熟门熟路地绕过地上塌了一半的供桌。

      庙堂正中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华服碎成片片,持剑的手臂断了一半,脸被砸得模糊一团,只能从残存的衣饰纹路猜测,这曾是一位颇受供奉的尊神。

      但……这关谢无咎什么事?他才不管这庙之前供奉的是谁谁谁,现在就只是他的小窝而已。

      谢无咎把墙角铺的干草拢了拢,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个那个窝窝头啃起来。

      “对不住啦神仙大人,”他边嚼边对着神像碎碎念,“借您宝地住一阵子,等我攒够钱租间屋,肯定搬。”

      屋顶破了个大洞,星光漏下来,正好洒在他摊开的掌心。夜风从墙缝“呜呜”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单薄的衣襟拢紧些,就着星光慢慢吃完饼子,蜷在干草堆里闭上了眼。

      庙外,更深的夜色从四野合围。

      无人看见,在他沉入睡梦的刹那,残破神像空洞的眼窝里,极微弱地闪过一星青芒。

      转瞬即逝。

      像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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