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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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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未睡醒的云,莫离便提着柴刀去了后山,说是要多砍些柴火储备着,秋深了,用柴的地方多。谢无咎则留在庙里,将昨日洗净的衣衫晾好,又就着晨光,修补那件被莫离“炸厨房”时溅上污渍、洗刷后略显破损的外袍。
庙内静谧,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庙门外。
谢无咎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满头银发的老妪,正颤巍巍地站在庙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裙,面容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神却奇异地清澈,甚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平和与……难以言喻的虔诚。
老妪的目光先是落在庙门上那块崭新的“悯生庙”匾额上,凝驻了片刻,眼中似有水光闪动。然后,她才缓缓移开视线,看向庙内的谢无咎,双手合十,极其郑重地欠身行了一礼。
谢无咎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还礼:“老人家,您这是……”
老妪没有回答,而是迈着蹒跚却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庙内。她的目光掠过打扫整洁的庙堂,掠过墙角简陋却齐整的草铺,最后,定格在了正中央那尊残破不堪的神像上。
那一瞬间,谢无咎清晰地看到,老妪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混合着崇敬、怀念、悲痛,以及一种穿越漫长岁月尘埃的、至死不渝的信仰。
她走到神像前,并未像寻常香客那样下跪磕头,而是缓缓地、深深地躬下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许久未动。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诉说着只有她和这尊沉默石像才能听懂的话语。
谢无咎静静地站在一旁,心中震动。这前有旅人通透的祭拜,后有道士厌恶的斥责,而眼前这位老妪,她的虔诚是如此深沉、如此真实,仿佛这尊面目全非的石头,依旧是她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
这庙,这“悯生真君”,究竟承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良久,老妪才直起身。她转过身,看向谢无咎,目光温和而睿智,仿佛能看透人心。“年轻人,是你住在这里?还将庙宇打理得如此整洁?”
“是,晚辈谢无咎,与舍弟暂居于此。”谢无咎恭敬答道。
“好,好。”老妪点点头,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旧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然泛黄、边缘磨损的信笺。
她将信笺双手递到谢无咎面前,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身受故人所托,保管此信多年。故人临终前嘱托,若有一天,见此庙有人居住打理,心怀善念,便可将此信交出。年轻人,你……可愿一看?”
谢无咎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老妪郑重而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双手接过了信笺。信笺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缓缓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却因年月久远而有些褪色模糊,确实是女子笔迹。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若得见悯生真君遗泽,可往‘晦魄川’西畔‘无回林’外一观。盼有缘人至。——旧友 绝笔”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和一个地点。“晦魄川”、“无回林”,光是名字,就透着一股不祥与荒芜的气息,绝非寻常人愿意踏足之地。而“悯生真君遗泽”几个字,更是让谢无咎心头一跳。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是写给可能来此庙的“有缘人”?还是……这信中的“旧友”,与这庙宇、与这“悯生真君”,有着某种关联?
老妪见他看完,缓缓道:“老身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也不知‘晦魄川’、‘无回林’在何处。故人只说,若有心,自会寻到。她等了一辈子,也未能等到她想等的人,看到她想看的‘遗泽’。如今,她已故去多年,老身也时日无多。年轻人,你既住在此处,或许便是冥冥中的缘分。此信交予你,去或不去,皆由你心。”
说完,老妪再次对着神像深深一礼,便转身,颤巍巍地离开了破庙,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村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无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封泛黄的信笺,久久不语。心口那熟悉的钝痛并未出现,但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感觉,却悄然滋生。
晦魄川……无回林……
这两个地名在他空茫的记忆中激不起半点涟漪,但信中提到“悯生真君遗泽”,却与他梦中那华服持剑的背影隐约重叠。这封信,会不会与自己那空白的过去,有一丝关联?即便无关,那位写下此信的“旧友”,那份至死未改的期盼,也让他无法轻易置之不理。
这或许,是他探寻自身来历的一个渺茫线索。
“无咎哥哥!我砍了好多柴!够用好几天了!” 欢快的声音伴随着轻捷的脚步声传来。莫离背着一大捆柴火,脸上洋溢着劳动后的满足笑容,走进了庙门。
然而,当他看到谢无咎独自站在庙中,手里捏着一封陌生的旧信,神情怔忡时,笑容瞬间凝固了。
“无咎哥哥?”他放下柴捆,快步走近,目光警惕地扫过那封信,“这是什么?谁来过?”
谢无咎回过神,将信递给莫离,简单讲述了方才那位神秘老妪来访的经过。
莫离接过信,快速扫过那行字,瞳孔收缩了一下。
晦魄川!无回林!
这两个地方,那是位于人间界西北荒芜之地的一处绝险阴晦之所,常年被浊气与死寂笼罩,凡人罕至,就连高阶修士也不愿轻易踏足。传闻那里是上古某次仙魔大战的遗留战场,煞气冲天,空间不稳,常有诡异之事发生。
最重要的是,那里……确实与“悯生真君”有些间接的、鲜为人知的关联。当年,悯生真君谢无咎,曾为平息那片地域因大战残留而滋生的怨煞,耗费了不少心力。难道,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这不是他安排的。他从未想过让谢无咎在此时、以此种方式,接触到与过去如此接近的地点!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谁?那个送信的老妪是谁?
无数念头在莫离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面上,他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好奇与担忧交织的表情。
“晦魄川?无回林?这名字听着就好吓人。”莫离蹙起眉,将信递还给谢无咎,“无咎哥哥,你不会……真想去吧?那地方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去处。万一是骗人的呢?或者有什么危险?”
他的担忧情真意切,符合一个弟弟对兄长安危的牵挂。
谢无咎看着信,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位老人家,不像说谎。而且……这信中提到‘悯生真君遗泽’。我住在此庙,梦中亦曾……见到一些模糊景象。或许,这是个契机。” 他顿了顿,看向莫离,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想去看看。”
“不行!”莫离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切的反对,甚至下意识地抓住了谢无咎的衣袖,“太危险了!无咎哥哥,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有住的地方,有吃的,村里人也对咱们好。何必去那种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有没有的地方冒险?”
他反应有些激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那恐惧半真半假,真的是怕谢无咎涉险,假的是他远比谢无咎更清楚那地方的凶险,以及此行可能引发的、他尚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
谢无咎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我知道你担心。但此事……对我或许很重要。那位‘旧友’苦等一生,这份托付,我既接到,也无法轻易置之不理。我会小心行事,探明情况便回。”
莫离看着谢无咎眼中那抹罕见的、因线索出现而燃起的微弱光芒,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他的无咎哥哥,骨子里那份责任与探寻真相的执着,从未因记忆丢失而真正湮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焦躁与冷意,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强,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一丝决绝:“那……我跟你一起去!”
“莫离,”谢无咎想劝阻,“路途遥远,传闻凶险,你……”
“就是因为路途遥远凶险,我才更要跟着!”莫离打断他,语气异常坚持,甚至带着点执拗,“无咎哥哥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我会干活,能打猎,还能……还能帮你探路!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安全!你要是不同意,我、我就偷偷跟着去!”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谢无咎看着他,想起他早上砍柴时利落的身手,想起他平日虽然跳脱却机灵的心性,再想到将他独自留在村里,自己确实也难以完全安心。最终,他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但一路上,你必须听我的,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涉险。”
“一定听无咎哥哥的!”莫离立刻保证,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但眼底深处,那抹冰冷与算计却悄然浮现。
既然拦不住,那就必须跟去。而且要确保,这趟旅程,尽可能“安全”、“顺利”。
晦魄川,无回林……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森寒。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开始为远行做准备。谢无咎去镇上辞了杂货铺的对账活计,孙掌柜虽然惋惜,却也理解,还多给了些工钱。又用攒下的钱,买了些耐储存的干粮、粗盐、火折子,以及两件厚实的旧披风。
李大力和村里人听说他们要出远门,都很惊讶和不舍。狗娃拉着谢无咎的衣角问什么时候回来,二丫也眼泪汪汪的。李大力和周氏硬塞给他们一包烙饼和几个煮鸡蛋,千叮万嘱路上小心。
莫离则显得异常安静,除了帮忙收拾行装,便是时常望着西北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谢无咎不在时,他才会走到庙外无人处,指尖无声地刻画着极其繁复隐秘的符文,道道微不可察的晦暗流光没入地面或空气中,悄然改变着以破庙为中心、向外延伸的某些“气机”与“脉络”。
他在尽可能地掩盖他们的行踪,扰乱可能存在的追踪,同时也在前方的路途上,布下一些微不足道、却足以让凡人绕道或却步的“小麻烦”。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谢无咎和莫离站在破庙前。简单的行囊背在肩上,谢无咎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悯生庙”的匾额,又看了看身后生活了数月、已初具“家”形的破败庙宇,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眷恋与怅惘。
莫离站在他身侧,一身黑红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已不见前两日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从容。只是那从容之下,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冰冷与警惕。
“走吧,无咎哥哥。”他轻声说,率先迈开了步子。
谢无咎最后向村庄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身,跟上了莫离的脚步。
两道身影,一青一黑,一温润一昳丽,踏着晨露,向着西北那传闻中荒芜阴晦的“晦魄川”与“无回林”方向,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的雾色与初升的晨曦之中。
破庙在他们身后沉默伫立,残破的神像仿佛目送着他们的离去。
而更远处的山林里,一双眼睛,透过术法的遮掩,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幕,随即,一道传讯符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掠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