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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厨房大“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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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从村中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山衔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田埂上拉得细长。替人写信确实费了些功夫,那李大叔的岳母思儿心切,从孙儿的顽皮说到地里的收成,絮絮叨叨说了近一个时辰的家常,他皆耐心听着,从中拣出要紧的关切与叮嘱,斟酌字句,写成了一封文辞朴实却情意拳拳的家书。主家感激不尽,除了事先说好的二十文润笔,还硬塞给他一小包自家晒的干红枣。钱虽不多,但足够再买些米粮,红枣也能给莫离甜甜嘴。
他提着那包用油纸裹好的枣子,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庙的土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微汗的额角,心中却在盘算:加上前几日杂货铺结的工钱,再攒一攒,入冬前或许真能给莫离和自己各添置一件厚实暖和的棉衣。想起晨间少年那副强打精神、却掩不住眼底失落的模样,他不由得又加快了些脚步。早些回去,若天色尚可,或许还能在庙前空地上,借着最后的天光,教狗娃他们多认几个新字,也让独自守了一天的莫离不那么闷。
然而,刚走到能望见破庙那歪斜轮廓的山坡上,谢无咎轻快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心头无端一沉。
不对劲。
空气中,随风飘来一股……极其古怪、难以名状的味道。不是炊烟米香,也不是寻常柴火或草木烧焦的气味,而是一种混杂了焦糊、腥膻、还带着某种类似陈年草药被猛火炙烤过头后产生的、近乎辛辣的刺鼻气息。这味道不算浓烈,却异常顽固,丝丝缕缕,源头正是破庙的方向。
紧接着,他眯起眼仔细望去,看见庙门口那片平日还算整洁的空地上,似乎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形状不明的零碎东西。而原本该是清静安宁的庙门内,此刻正有淡淡的、颜色可疑的青黑色烟丝,有气无力地袅袅飘出,融入暮色之中。
谢无咎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将手中的小包往怀里一揣,快步跑了过去。
离得近了,那古怪的气味越发浓烈呛人,直冲鼻腔。眼前景象更是令人愕然:庙门口的空地上,散落着几片熟悉的、属于他们唯一那个大陶瓮的碎裂残片,还有一些烧得焦黑蜷曲、黏糊糊地粘在地上、完全看不出原型的块状物,旁边还点缀着几片颜色诡异、呈暗绿色的可疑“菜叶”。而敞开的庙门内,景象堪称“惨烈”——
原本用来做饭兼烧水的那个半旧陶瓮,此刻已经彻底“分家”,裂成了不规则的几大瓣,悲壮地歪倒在地上。瓮中曾盛放的东西,如今已化作一滩色泽暗沉发褐、如同被搅动过的沼泽淤泥般的不明粘稠物,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同时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源头味道。瓮的周围,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的爆发,溅满了同样色泽可疑的污渍,连旁边堆放的干柴捆、墙角堆的杂物,乃至稍远一点的土墙根,都未能幸免,斑斑点点。那簇每日悉心维护的小火堆,似乎也被什么重物砸中或泼溅过,火星与灰烬狼狈地溅射开,在附近地面上留下狼藉的痕迹。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背对着庙门,蹲在那一片狼藉的旁边。他肩膀耷拉着,脑袋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臂弯里,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心不在焉地戳着地上某块焦黑的残骸,背影写满了“垂头丧气”四个大字。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身料子极佳、平日里总是纤尘不染的黑红衣袍下摆,此刻沾满了泥灰与可疑的深色污迹,束起的长发也有些松散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看起来……好不狼狈,与平日那个精致漂亮的少年判若两人。
听到身后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那蹲着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受惊的小动物,随即更加努力地缩了缩身子,连戳弄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似乎恨不能当场隐形,或者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莫离?”谢无咎快步走进庙内,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不明物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疑与担忧,“这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少年全身,寻找可能的外伤。
莫离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他慢吞吞地、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担般,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又一点点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
谢无咎看到了一张宛如花猫般的俊脸——白皙的脸颊上横着好几道手指抹过的黑灰痕迹,鼻尖也蹭了一点。但比污迹更清晰的,是少年脸上那丰富至极的表情: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眼神飘忽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下撇,写满了做错事的心虚、搞砸一切的懊恼,以及一种绝望与可怜兮兮。
“我……我没事。”半晌,莫离才蚊子哼哼似的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细小,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谢无咎见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先暗自松了口气。但目光再次扫过这一片需要大动干戈才能清理的狼藉现场,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紧了,温和的语气里带上了困惑与一丝无奈:“这……是你弄的?你方才在做什么?” 他实在想象不出,怎样的行为能造成如此“战损”级别的场面。
莫离的脑袋瞬间又垂了下去,几乎要埋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沾了污迹的衣角,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我想给无咎哥哥做顿好吃的…你今天出去忙了那么久,肯定很辛苦。我就想……” 话到这里,又卡住了,似乎后面的惨状让他难以启齿。
好吃的?谢无咎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滩令人毫无食欲的“沼泽淤泥”和周围焦黑的、形态不明的残骸上,实在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他想起之前莫离展现的厨艺仅限于将米和水放进罐子里煮熟,或者将肉块、面饼直接放在火上烤熟,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同时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
“你想做什么?”他按捺下叹息的冲动,尽量让语气更加温和舒缓些,以免吓到这个看起来已经足够沮丧、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少年。
“……炖肉。”莫离的声音几乎要飘散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李大叔家昨天不是给了我们一小块风干的野猪肉吗?我看还剩一点……就想试试看炖一炖,听说炖烂了更香,也更好克化。我还特意去后山转了转,摘了点看起来能吃的蘑菇,挖了些嫩野菜,想着和肉一起炖了,这样有肉有菜,有汤有水,吃起来暖和又有营养……”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并非胡闹,而是经过了一番“周密”思考的,“……哦,对了,我还记得周婶上次给了两个鸡蛋,还有……还有无咎哥哥你今天肯定能带回些好吃的,我就想着,不管带回什么,也一起放进去,肯定更补身子……”
谢无咎:“……”
他几乎能清晰地在脑海中还原出那个令人扶额的画面:兴致勃勃、一心想要给他惊喜的少年,搜罗了手边所有能找到的、自认为“好”的食材,怀着“越多越好、越补越佳”的美好愿景,一股脑儿地、豪迈地投入了那个可怜的陶瓮之中。风干的咸野猪肉、可能并未仔细辨认的蘑菇、或许带些苦味的野菜、鸡蛋、还未来得及放的红枣……这搭配本身已足够挑战味蕾的极限,更别提莫离那仅限于“弄熟”的厨艺水平,以及对火候掌控、调味搭配、食材处理顺序等一概懵懂无知的实际情况。
“然后呢?”谢无咎继续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碎裂成几瓣、仿佛在无声控诉的陶瓮遗体上。
莫离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声音细弱得如同游丝,还带着点心有余悸:“我……我看水烧开滚了好一会儿,肉也好像变色了,想着应该差不多了。又听人说过,炖肉要盖紧盖子,用小火慢慢‘闷’,才会烂糊入味……我就找了块石板,想把瓮口盖得更严实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刻,“然后……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瓮里面就突然‘噗’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砰’的一下!石板飞了,瓮好像抖了一下,就裂开了……里面的东西,就、就一下子全都……炸出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对那突如其来的“爆炸”记忆犹新,既后怕又懊恼至极。
谢无咎听完,几乎要抬手扶额。这傻孩子,怕是不仅盖得太紧,瓮内各种食材在加热过程中产生的蒸汽和气体无法顺利排出,压力持续累积,最终超过了陶瓮承受的极限,导致了这场小规模的“厨房爆炸案”。幸好只是陶瓮破裂,食物“炸”出,没有坚硬的碎片高速崩溅伤人,看莫离的样子也未被热汤严重烫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看着莫离那副垂头丧气、眼神躲闪、恨不得当场消失或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又环视了一圈这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力气才能收拾干净的狼藉战场,心中那点因为怪味扑鼻和混乱景象而本能升起的不悦与头疼,早已被更强烈的无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取代。少年这份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赤诚心意,笨拙得让人心疼,虽然实践结果堪称灾难,但那份纯粹的心意,却比任何美味都更真实可贵。
“人没事就好。”谢无咎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拂去莫离脸颊上一块特别明显的黑灰痕迹,动作自然温和,“下次若是想尝试做什么新奇的吃食,等我回来一起弄,或者先问问我大概该如何下手,别自己一个人冒险折腾,嗯?”
他指尖温暖的触感和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让莫离紧绷如石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少年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觑了谢无咎一眼,见他脸上并无怒色,只有无可奈何的包容与真切的担忧,心中那沉甸甸的懊悔、心虚与害怕被责备的恐惧,才像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细细的、温热的暖流,以及更多的不好意思和羞赧。
“嗯……”他小声地、乖乖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急切地补充道,声音也恢复了些许力气,“我、我会把这里都收拾干净的!马上就收拾!无咎哥哥你忙了一天肯定累了,先去旁边坐着歇歇,这些我来弄就好!” 说着,他就要四下寻找扫帚和擦洗用的破布。
谢无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慌忙的动作:“不必急这一时,一起收拾吧,还能快些。”他抬头看了看门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暮霭沉沉,“收拾干净了,再简单煮点粥,今晚就将就吃些。”
莫离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讷讷地低下头,不敢接话。
两人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开始分工合作清理这片“事故现场”。谢无咎找来备用的破筐,先将大块的陶瓮碎片、焦糊板结的块状物小心拾起清理出去;莫离则动作麻利地打来清水,浸湿了旧布,跪在地上,用力擦洗着地面和墙根那些顽固的污渍。过程中,谢无咎偶尔低声指点一句“那种黏住的先用木片刮一刮”、“灰烬扫到一起再泼水”,莫离都听得极为认真,手上动作愈发卖力,仿佛要将功补过。他时不时会偷偷抬头,飞快地瞥一眼正在忙碌的谢无咎,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做错事后小心翼翼观察主人脸色、乞求原谅的大型犬类。
等到庙内大致恢复整洁,难闻的气味也被夜风吹散大半时,天色早已黑透,星子零星出现在天幕。小小的火堆被重新生起,橘黄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两人忙碌后略显疲惫却平和安然的面容。简单的米粥在另一个备用的小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粮食最朴质温暖的香气,终于彻底驱散了庙内残留的那一丝古怪气息,带来了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氛围。
就着温暖的火光,捧着粗陶碗喝粥时,莫离还是忍不住,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为自己失败的“创意”做最后一丝苍白的辩解:“其实……分开来看,那些东西,每样单独吃,应该都……都还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一起煮……就、就好像不太合适了……” 语气里除了懊恼,竟还残留着一丝对自己“大胆创新”未能成功的、微弱的不死心。
谢无咎闻言,差点被一口粥呛到,失笑摇头,看着少年在火光下明明灭灭的、仍带着点不服气的侧脸,温声解释道,如同在教导一个充满好奇心却缺乏经验的孩子:“做饭如同处世,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搭配得宜。不同的食材,性情火候各有不同,需得了解其特性,因材施‘烹’。贪多求全,恨不得将所有好处一并纳入,有时反而会相互冲突,坏了本味,甚至酿成祸事。下次若真想学,我慢慢教你,可好?”
“嗯!”莫离立刻抬起头,重重地点头应下,眼睛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重新燃起了斗志,“我一定认真学,好好记!” 至于白日里那三位不请自来、被他用幻术和障眼法轻易打发走的“辨魔”修士,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下一次定要潜心研究、做出能让无咎哥哥展露笑颜、真心夸奖的美味食物的雄心壮志。
小小的破庙里,重新被宁静与温馨填满。空气中唯有米粥淡淡的香气,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少年就着“到底该先放肉煸香还是先煮汤底”、“野菜是焯水好还是直接炖”等“高深”问题,向身旁人发出的、带着求知欲的低低请教。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又令人啼笑皆非的“厨房重大事故”,最终化为了两人之间一个有点无奈、有点好笑,却也更显亲近的独特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