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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戏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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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破庙前清扫干净的空地上。莫离刚劈完最后一根柴,将柴刀往旁边一放,顺手从怀里摸出个不知哪儿来的野果,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便倚着庙门框,小口小口地啃起来。他姿态闲适,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田野和山林,仿佛只是个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惫懒少年。
只是那偶尔掠过山林某处的目光,带着玩味与冰冷。
来了。
他的神识“看”得清清楚楚。三道属于修士的气息,正不疾不徐地朝着破庙方向而来。比起昨日林风的谨慎试探,这三人气息明显更凝实,步伐也更稳,隐隐带着一种属于宗门弟子的优越与笃定。其中一人的气息,与林风昨日传讯玉符中残留的接收者印记如出一辙。
效率倒是不慢。莫离心中嗤笑,脸上却分毫不显,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害且……无聊。
不多时,三个身影出现在村尾的小路上,径直朝着破庙走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面皮微黄,蓄着三缕长须,穿着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左侧是个身材高瘦、面容严肃的年轻道士,右侧则是个圆脸微胖、眼睛总眯成一条缝的道士。三人皆是寻常游方道士的打扮,但步履沉稳,目光清亮,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
为首的黄面道士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庙门上那块崭新的“悯生庙”匾额上,眉头当即皱了一下。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倚在门边啃野果的莫离身上。
少年一身与这乡野破庙格格不入的黑红衣袍,容貌昳丽得过分,此刻懒洋洋地靠着门框,嘴角还沾着点野果的汁液,一双漂亮的眸子正带着点好奇和茫然看着他们,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只因皮相好些而被主人家娇养着的小公子。
黄面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这少年周身气息干净,并无丝毫魔气或邪祟之感,甚至灵秀异常。难道林风师弟看错了?或是那魔物隐藏极深?
“无量天尊。”黄面道士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这位小居士,有礼了。贫道清虚,与两位师弟云游路过此地,见此古庙……颇为幽静,不知可否入内瞻仰一番,讨碗水喝?”
他话说得客气,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莫离和整个庙宇环境。
莫离眨了眨眼,将最后一口野果咽下,然后拍了拍手,站直身体,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心机、带着点热情的笑容:“原来是三位道长!有礼有礼!快请进!庙里简陋,道长们别嫌弃。” 他侧身让开庙门,态度自然得仿佛真是此间主人。
清虚道士微微颔首,当先迈步走进庙内,另外两位道士紧随其后。莫离也笑嘻嘻地跟了进去,还顺手抄起墙角的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清水倒入几个洗净的陶碗中:“道长们请喝水。”
清虚道士接过水碗,并未立刻饮用,目光已如电般扫过庙内。庙宇虽破旧,却异常整洁,地面无尘,杂物归置有序,墙角干草铺得厚实整齐,甚至还有个小火堆和简单的炊具,确实像是有人长久居住的模样。而庙堂正中那尊残破得面目全非的神像,更是第一时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在看到那神像的瞬间,清虚道士和他身后的两位师弟,眼神都沉了沉,混杂着厌恶、忌惮与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小居士,”清虚道士将水碗放在一旁,转向莫离,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审视,“不知小居士如何称呼?与何人同住于此?”
“我叫莫离。”莫离笑容不变,指了指自己和谢无咎的草铺,“和我哥哥一起住这儿。我哥哥去村里帮人写信了,让我看家。”
“原来如此。”清虚道士点点头,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居士可知,此庙供奉的是哪路神明?”
莫离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困惑,挠了挠头:“这个……我和哥哥搬来时,庙就破成这样了,匾额也烂了,看不清楚。后来我们请人新做了块匾,哥哥说上面写的是‘悯生庙’。道长,这‘悯生’……是位什么样的神仙啊?厉害吗?”
他问得天真,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清虚道士与两位师弟交换了一个眼色。那圆脸微胖的道士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种故作高深的叹息:“‘悯生’啊……唉,小居士,你们兄弟怕是住错地方了。此地,并非善地。”
“啊?”莫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不安,“道长何出此言?这庙……虽然破了点,但我们住着挺安稳的啊。”
那高瘦严肃的年轻道士冷哼一声,开口道:“安稳?那是你们不知其中凶险!此庙供奉的,并非正神,而是数百年前触犯天条、被仙帝亲诛的罪神——悯生真君!此神生前便多有悖逆,插手凡间,扰乱因果,死后神魂俱灭,庙宇废弃,乃是天罚之地!其残留怨念煞气,最易滋生邪祟,招惹不祥!你们凡人居住于此,无异于与晦气邪祟为伴,时日一久,轻则气运衰败,疾病缠身,重则……恐有血光之灾,性命之虞!”
他语气严厉,带着恐吓,意图让这看似单纯的少年知难而退,或者至少露出破绽。
莫离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害怕的神色,眼睛微微睁大,声音也小了些:“真、真的吗?可是……可是我和哥哥真的没遇到什么怪事啊?就是有时候晚上风大,吹得门响……”
清虚道士观察着莫离的反应,见他只有凡人听到恐怖传闻时应有的惧怕,并无其他异样,心中疑窦更甚。他抬手止住还想继续恐吓的师弟,温声道:“小居士莫怕。我这位师弟所言虽有些夸大,但此庙不祥,确是实情。‘悯生真君’之名,在修行界并非秘密,其庙宇更是禁忌之所。你们兄弟或许是机缘巧合住入,未受侵扰,但长久下去,绝非幸事。不若早些搬离,另寻吉宅安居。”
他这话说得恳切,倒真是为两人着想。
莫离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显得犹豫又为难:“可是……道长,我们没钱租别的房子。这庙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而且……”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倔强和依赖,“我哥哥说,只要我们心正,不做亏心事,就不怕什么鬼神。他还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帮人干活,大家都说我们是好人。好人有好报,应该……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这话,将一个依赖兄长、又带着点朴素信念的弟弟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清虚道士一时语塞。这少年句句在理,情真意切,倒让他们这些“除魔卫道”的修士,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他沉吟片刻,道:“小居士心性纯良,自是好事。但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如这样,贫道略通驱邪安宅之术,今日既然路过,便为你这住处简单做法一番,净一净残余晦气,也可保你们一时安宁。小居士意下如何?”
他终于图穷匕见。所谓的做法净宅,既是试探,也是手段。若真有魔物潜藏,在此过程中必会露出马脚;若无魔物,此举也能名正言顺地检查庙宇每一个角落,同时施下一些预警或驱邪的符箓印记。
莫离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和欣喜:“真的吗?那太谢谢道长了!道长真是好人!”他立刻让开位置,一副任凭施为的配合模样。
清虚道士不再多言,示意两位师弟分散站开,隐隐形成三角之势。他自己则从怀中取出几张黄色符纸,一柄小巧的桃木剑,又拿出个巴掌大的铜铃。
他先是在庙内缓步走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将符纸贴在墙壁、梁柱等关键位置。每贴一张,符纸上便闪过微弱的灵光。那高瘦道士和圆脸道士则各自取出罗盘状的法器,凝神感应着庙内气息的变化。
莫离乖乖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微弱到极致、却精纯无比、带着煌煌神性威严的残余气息——属于昔日悯生真君、早已消散于天地间、却被他以无上手段强行收集保存下来的一丝本源气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尊残破神像最深的一道裂缝之中。
清虚道士的桃木剑指向神像,铜铃轻摇,诵咒声陡然急促。他在做最后的探查,也是最强力的“净化”。
就在咒语达到高潮,桃木剑尖灵光最盛的刹那——
那尊沉寂了数百年的残破石像,左肩断裂处,一道早已被尘土覆盖的陈旧裂痕里,极其微弱地、一闪而逝地,掠过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温润如玉的青色光晕。
那光晕出现得突然,消失得更快,仿佛只是阳光透过破洞产生的错觉。
但一直紧盯着法器和神像的三位道士,却同时身体一震!
清虚道士手中的桃木剑猛地一沉,铜铃的响声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高瘦道士和圆脸道士手中的罗盘指针,更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齐齐指向神像,盘面上代表“阴煞死气”的灰暗光芒中,竟混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界定属性的清灵之气!
“这是……”圆脸道士失声低呼。
清虚道士脸色骤变,猛地收回桃木剑,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尊沉默的破败神像。残存的神性?不,不可能!悯生真君形神俱灭,是仙帝亲口判定、三界皆知的事实!怎么可能还有神性残留?难道是……当年诛杀不彻底?或是此地特殊,凝聚了其生前一丝微末的愿力?
无论是哪一种,都与他预想中“魔气冲天”的情况截然不同!甚至……这缕微弱清灵之气,与林风师弟描述的“隐晦魔气”也完全对不上!
他霍然转头,看向门边的莫离。
少年依旧是一脸懵懂好奇的模样,见他看来,还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好了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清虚道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真是林风师弟修为尚浅,感知有误?将此地残留的、复杂难明的神魔死气混杂场,误判为单纯的魔气?而这少年,真的只是个运气“不好”住进这里的普通凡人?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方才那缕突兀出现又消失的清灵之气,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和判断。继续强行“驱邪”已经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变故。
“……无妨。”清虚道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维持着镇定,快速将桃木剑和铜铃收起,“此庙气机……确实复杂异常,非寻常邪祟。贫道方才已尽力安抚,暂时应无大碍。小居士,听贫道一言,此地绝非久居之所,你们兄弟还是尽早打算为好。”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两位师弟使了个眼色,三人匆匆对莫离稽首一礼,便快步走出了破庙,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甚至比来时走得还要急。
莫离站在庙门口,望着他们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天真好奇缓缓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悯生真君…罪神……天罚之地……”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幽暗。
蠢货。
他转身,走回庙内,随手将清虚道士贴在墙上的那几张符纸一一撕下,指尖微搓,符纸便化作飞灰。这些粗浅的探测符箓,于他而言,如同儿戏。
走到那尊残破神像前,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道刚刚闪过青晕的裂缝,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抱歉,无咎哥哥,”他低声自语,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借了你一丝旧日气息,吓唬了一下那些人。”
然后,他还补上了一句:“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知道,今日之后,关于“悯生庙”的传闻,恐怕又要添上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一笔。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水越浑,他和他的无咎哥哥,才越安全。
至少,在无咎哥哥想起一切之前,在他准备好面对仙帝和整个天界之前。
夕阳西下,将破庙和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山林中,匆匆离去的三位道士,正以秘法激烈地争论着方才的发现,而更早潜伏的林风,则是一脸困惑与凝重。
庙内,莫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准备晚饭,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只等他的无咎哥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