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各自的“完美”02 。 ...
-
云城艺术中心后台，下午一点半。
孟安若坐在化妆镜前，做最后的检查。妆已经补好了，头发重新盘紧，发胶喷得很牢固。演出服是黑色的芭蕾舞裙，纱质的，层层叠叠，像黑天鹅的羽毛似的。
沈静漪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母女俩对视。
“准备好了吗？”沈静漪问。
“嗯，准备好了。”
“记住啊，不要想太多，就当你一个人在练功房，放松跳。”
“知道啦。”
沈静漪伸手，轻轻整理她鬓边的碎发，动作很轻柔，和平时严厉的样子不太一样。
“安若，”她忽然说，“不管你跳得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女儿。”
孟安若愣住了，这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呢。
“妈……”
“去吧，”沈静漪收回手，表情恢复了平静，“到你了。”
工作人员来敲门，“孟安若同学，准备上场！”
孟安若站起来，黑色舞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侧幕条。
舞台的光从幕布缝隙透进来，很亮。她听见前一个选手的音乐结束，掌声响起。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黑天鹅变奏》，表演者，云城艺术附中，孟安若。”
掌声再次响起。
她走上舞台，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但她知道评委席在第一排，母亲在侧幕看着，林月在后台紧张地搓手呢。
音乐前奏响起，她摆好起始姿势，抬头，微笑。
开始跳舞。
南川县小吃店，下午两点。
店里没什么客人，周青山关掉炉火，解下围裙。陈穗穗擦干净手，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干嘛呢？”周青山问。
“取点钱嘛，”陈穗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沓整理好的零钱，“政屿考上了，咱们得庆祝庆祝啊。”
“怎么庆祝？”
“晚上不做生意了，咱们一家三口出去吃！”
周青山笑了，“行，听你的。”
陈穗穗数出五百块钱，小心地放进钱包，想了想，又拿出两百，“给政屿买件新衣服吧，去大学不能穿得太寒酸。”
“你看着办呗。”
两人正说着，周政屿推门进来。
“爸，妈。”
“回来啦？”陈穗穗迎上去，“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饿，”周政屿说，“江老师说，过几天北华大学会寄正式的通知书来，到时候要填一些表格，还要准备材料。”
“好好好，要准备啥你说话啊，妈帮你弄！”
“我自己能行的。”
周青山走过来，“政屿，晚上咱们出去吃，庆祝庆祝！”
周政屿愣了一下，“不用吧，就在家吃就行。”
“听你妈的，今天高兴嘛。”
看着父母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周政屿点点头，“好。”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周政屿在楼上整理书桌，把用过的试卷和笔记分类收好。那些做过的题，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摞起来有半人高呢。每一张，都记录着过去的时光。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是去年全国初赛的真题，上面有他当时写下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看了会儿，放回去。
然后他打开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认真写下：“北华大学筑梦计划复试通过。感谢父母，感谢江老师，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新的开始，继续努力。”
写完，他合上本子。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闹声，是邻居家孩子在巷子里玩。他走到窗边看，几个小孩在踢毽子，笑声清脆。
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玩过，但很快就被父母叫回去写作业。他们总说，政屿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呢。
现在，好像看到一点“出息”的样子了。
云城艺术中心舞台上，音乐进入高潮。
孟安若开始三十二个挥鞭转，一圈，两圈，三圈……她的轴心很稳，定点清晰。裙摆飞扬，像黑色的旋风。台下有观众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她数着，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脑子里却闪过奇怪的念头：如果是那个数学生在这里，他会怎么说呢？会数圈数吗？会计算旋转角速度吗？会觉得这个动作“完美”吗？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完美落地。
音乐的最后一个小节，她伸展手臂，仰头，结束。
掌声雷动。
她保持着结束姿势，呼吸微喘，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热。她看向评委席，几个评委在低头记录，看不清表情。
鞠躬，下台。
走进侧幕，林月冲过来抱住她，“太棒了安若！完美！”
沈静漪也走过来，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发挥得不错，那几个连接动作比之前流畅。”
“谢谢妈。”
“去换衣服吧，一会儿还要等结果呢。”
孟安若点头，走向更衣室。
换下演出服，穿上日常的衣服，感觉整个人轻松了很多。她对着镜子卸妆，湿巾擦掉眼线和口红，露出原本的肤色。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刚才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黑天鹅，和现在这个素颜的少女，哪个才是真的她呢。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傍晚六点，南川县一家小餐馆。
周政屿一家坐在靠窗的位置。店里生意不错，每桌都坐满了人。他们点了一份水煮鱼，一份宫保鸡丁，一份炒时蔬，还有一盆米饭。
“政屿，多吃鱼，补脑啊。”陈穗穗不停地给他夹菜。
“妈，我自己来就行。”
“让他自己吃嘛，”周青山倒了杯茶，“政屿长大了。”
陈穗穗这才停下，但眼神还是在他身上打转，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周政屿低头吃饭。水煮鱼很辣，但很香。宫保鸡丁的鸡肉很嫩，花生米炸得酥脆。这些菜家里不常做，因为费油费料呢。
他吃得很认真。
“到了大学，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周青山说，“别因为自己成绩好就骄傲啊。”
“知道啦。”
“钱的事别担心，”陈穗穗接话，“爸妈供得起！”
周政屿抬头，“妈，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你们别太辛苦。”
“说什么傻话，供你读书是应该的嘛。”
一家人说着家常话，一顿饭吃了很久。
结账时，周青山抢着付钱。陈穗穗小声嘀咕“太贵了”，但脸上还是笑着。
走出餐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他们慢慢走回家，周青山和周政屿走在前面，陈穗穗跟在后面。
“政屿，”周青山忽然说，“到了大城市，看见别人穿得好吃得好，别羡慕啊，咱们靠自己的本事，不丢人。”
“嗯。”
“但也别太省，该花的要花，身体最重要。”
“知道啦。”
到家时，巷子里的路灯坏了，有点暗。周青山拿出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地走。陈穗穗挽着周政屿的胳膊，好像他还是个小孩。
这个画面很平常，但周政屿会记住很久。
晚上八点，云城艺术中心大厅。
比赛结果出来了。孟安若站在人群里，听主持人宣布名次。从三等奖开始，一个个名字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人欢呼或叹气。
林月紧张地抓着她的手，“怎么办啊，还没到我们……”
“别急嘛。”
二等奖念完，还是没有她们的名字。
“现在宣布一等奖获得者，”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云城艺术附中，孟安若！”
掌声响起，林月跳起来，“安若！你是一等奖！”
孟安若还有点懵，被林月推着走上台。奖杯很沉，证书是烫金的。她站在台上，灯光刺眼，台下的人在鼓掌。
她看见沈静漪在台下，拿着手机在拍，脸上是骄傲的笑。也看见几个评委在点头。
但她的心情很奇怪，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好像这个结果，早就预定了似的。
下台后，沈静漪走过来，拥抱了她，“好样的，安若。评委刚才跟我说，你的表现很出色，有职业舞者的潜质。”
“谢谢妈。”
“走吧，回家，你爸还在等消息呢。”
坐上车，孟安若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她手里还拿着奖杯，冰凉冰凉的。
“安若，”沈静漪开着车，忽然说，“今天你跳舞的时候，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孟安若转头看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拿过这个比赛的一等奖呢。”沈静漪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然后呢？”
“然后……”沈静漪顿了顿，“就怀孕了，退役了，结婚了。”
语气很平淡，但孟安若听出了一丝什么。是遗憾吗，还是别的，她不知道。
晚上十点，周政屿家里。
周政屿躺在床上，睡不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复试通过，全家庆祝，未来突然清晰起来。
但他心里还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他起身，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孟安若的名字还在那里。
他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今天我也得到了‘完美’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起那个不完美的七圈。”
写完，他又觉得矫情，想划掉。但最终没有。
就让它留着吧。
关灯，躺下。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淡。他想，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应该也在为今天的成绩高兴吧。
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各自有了各自的“完美”。但为什么，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春天樱花树下的相遇，太短暂了。
短暂到，像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