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少年》自由树下

6、各自的“完美”01 。

　　火车在晨雾中慢下来，周政屿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车厢里很安静，对面铺的大叔还睡着，呼吸声很沉。他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五点四十，还有半小时到站呢。

　　他轻手轻脚地下铺，穿上鞋，去洗漱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人清醒。镜子里的少年眼中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回到座位，他开始收拾背包，笔记本在最外层，他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什么也没写，又合上了。

　　窗外，田野和农舍在薄雾中掠过，偶尔看见早起的人家亮着灯，烟囱冒出炊烟。这种景象他很熟悉，县城的早晨也是这样。火车鸣笛，减速进站。

　　同一时刻，云城，孟安若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里她一直在跳舞，但舞台是空的，没有观众，只有一个人在台下，看不清脸。

　　手机震动，是闹钟，六点整。她关掉闹钟，坐起身，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楼群的轮廓渐渐清晰。楼下有清洁工在扫地，唰，唰，唰，很有节奏。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去洗漱。

　　冷水让皮肤收紧，她看着镜子里素颜的脸，眼下有点青，手指轻轻按了按，想着今天要用的遮瑕膏的色号。

　　“安若，”沈静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了吗？”

　　“起了。”

　　“牛奶热好了，下来喝。”

　　“好。”

　　她擦干脸，涂上简单的护肤品，水，乳，眼霜。沈静漪规定的步骤，一步不能少。“舞者的脸也是舞台的一部分，”她总这么说。

　　下楼时，沈静漪已经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个白煮蛋，一碗燕麦粥，一小碟焯过的西兰花，牛奶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今天比赛是下午两点，”沈静漪说，“上午再去排练厅过一遍，重点注意那几个连接动作，你上次做得不够流畅。”

　　“知道了。”

　　孟安若坐下，剥鸡蛋壳，蛋白很嫩，蛋黄是刚刚凝固的状态。她小口吃着，没什么味道，但必须吃完，蛋白质，沈静漪每天都要强调。

　　“评委名单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沈静漪拿出平板电脑，“国家舞团的副团长肯定在，还有两个从京市请来的编导，你要记住，他们的偏好不太一样——”

　　“妈，”孟安若打断她，“让我安静吃个早饭嘛。”

　　沈静漪顿了顿，然后放下平板，“好。”

　　母女俩沉默地吃早餐，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南川县汽车站，周政屿背着包走出出站口。

　　清晨的县城还没完全苏醒，街边的小店大多关着门，只有早餐铺子亮着灯。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清晨湿润的空气。他走到公交站，等最早的一班车。

　　站台上已经有三四个人，都是早起上班的，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周政屿找了个角落站着，把背包放在脚边。

　　公交车来了，他投币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缓缓启动，经过熟悉的街道，菜市场门口已经有摊贩在摆摊，卖菜的大妈正在整理摊位。

　　他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复试结果，今天上午就会知道。江述尧说，九点之后可以去学校查。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十分，还有将近两小时呢。

　　车到站，他下车，走回家所在的巷子。

　　巷口，“青山小吃店”的招牌还暗着。这个时间，父母应该刚起床，正在准备一天的食材。他推开门，门后的风铃响了。

　　“爸，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声响，陈穗穗系着围裙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政屿！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中午才到吗？”

　　“火车早点。”

　　“吃早饭没？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车上吃过了。”

　　周青山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考得怎么样？”

　　“还行，等今天结果呢。”

　　“别压力太大，”周青山拍拍他肩膀，“去洗洗，休息会儿。”

　　周政屿点头，上楼。

　　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整齐，床铺平整。他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本新买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然后他换了件衣服，重新下楼。

　　“你怎么下来了？”陈穗穗正在和面，“上去睡觉啊。”

　　“睡不着，我帮你们。”

　　“不用不用，你去看书。”

　　“妈，”周政屿挽起袖子，“我帮忙嘛。”

　　陈穗穗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那你帮忙择菜吧。”

　　周政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店门口，面前放着一盆青菜。一片一片地择，去掉黄叶，掐掉老根，动作很熟练，从小做到大。

　　邻居王阿姨路过，看见他，“哟，政屿回来了？考试考得好吧？”

　　“等结果呢。”

　　“肯定好，咱们巷子就属你最出息。”

　　周政屿笑了笑，没说话。

　　清晨的阳光照进巷子，暖洋洋的，对面屋顶有只猫在晒太阳，懒洋洋地伸着腰。这场景很平常，但今天看，觉得格外踏实。

　　云城艺术附中排练厅，上午九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孟安若已经跳了两遍完整的变奏，汗水浸湿了练功服的后背，头发也有些松散。她走到把杆边，拿起水壶喝水。

　　林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给，”她递过来一瓶，“补充电解质。”

　　“谢谢。”

　　孟安若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但她还是喝了大半瓶。

　　“紧张吗？”林月问。

　　“还好吧。”

　　“骗人，”林月在她旁边坐下，“我都紧张呢，今天评委可是国家舞团的，要是被看中了，那可是直接进团的机会啊！”

　　“看中也没用，我还得高考。”

　　“高考对你来说不就是走个过场？”林月撇嘴，“你文化课成绩又不差。”

　　孟安若没说话，她拧上瓶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是沈静漪亲自化的，舞台妆，比日常浓，但很适合她的五官。睫毛刷得很长，眼线微微上挑，显得眼睛更大。

　　“对了，”林月忽然说，“你妈呢？怎么没见她？”

　　“去接评委了。”

　　“啊？她去接？”

　　“嗯，说是要提前打招呼。”孟安若语气平淡，但林月听出了点什么。

　　“安若，”林月犹豫了一下，“你跟你妈……最近还好吧？”

　　“老样子呗。”

　　“其实我觉得，沈老师对你要求是严了点，但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孟安若站起来，重新走到场地中央，“再来一遍吧，你帮我看看动作。”

　　“行。”

　　林月走到钢琴旁，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

　　孟安若开始跳舞。这一次，她没有想动作，没有想表情，没有想评委，只是跳，让身体记住节奏，让情感跟着音乐流动。

　　转到三十二个挥鞭转时，她数了，一，二，三，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完美落地，定点，微笑。

　　音乐停止。

　　林月鼓掌，“完美！这次特别棒！”

　　孟安若喘着气，胸口起伏。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上的妆被汗水晕开一点，但眼睛很亮。那种光，是真正沉浸在舞蹈里才会有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周政屿说的话，“七圈不完美。”

　　那三十二圈呢，够完美了吗。

　　南川县一中教师办公室，上午九点半。

　　周政屿站在办公室门外，等江述尧。走廊里有学生跑来跑去，是课间休息时间。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好奇地看他，小声议论着“那是竞赛班的周政屿吧”“听说去北华复试了”。

　　他假装没听见。

　　门开了，江述尧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有点严肃。

　　“政屿，来了。”

　　“老师，结果……”

　　“进来说。”

　　周政屿跟着走进办公室，江述尧关上门，示意他坐下。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批改作业，但都很识趣地没抬头。

　　“我刚打了电话，”江述尧压低声音，“北华那边的朋友帮我问了。”

　　周政屿的心提起来。

　　“复试成绩……”江述尧停顿了一下，“是优秀。”

　　周政屿眨了眨眼。

　　“意思是，过了？”

　　“过了！”江述尧终于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不但过了，成绩排在前百分之十！筑梦计划的名额，基本稳了！”

　　周政屿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

　　过了，真的过了。

　　“政屿？”江述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高兴傻了？”

　　“我……”周政屿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老师。”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争气。”江述尧站起来，用力拍拍他肩膀，“好小子，给咱们县争光了！等你高考过了一本线，就是北华大学的学生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抬起头，纷纷道贺，“恭喜啊小周！”“太厉害了！”“以后就是名校生了！”

　　周政屿站起来，一一鞠躬感谢。

　　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点飘。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他站在教学楼前，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拿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妈。”

　　“政屿啊，怎么样？”陈穗穗的声音很急。

　　“过了。”

　　“过了？真的过了？”

　　“真的，江老师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妈？”

　　“好，好，”陈穗穗带着哭腔，“妈高兴……我这就告诉你爸……”

　　周政屿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听见母亲大声喊“青山！青山！政屿考过了！”，听见父亲的声音“啥？真的？”，听见两人激动地说话。

　　他握着手机，眼睛有点热。

　　抬头看天，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