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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行的春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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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林月凑过来,小声说:“安若,你今天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呀?”
“没怎么呀。”
“是不是沈老师又逼你练舞了?”
“没有啦。”
林月不信,但也没再问。
下课后,孟安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补口红时,她看见自己眼角有细小的血丝,昨晚没睡好呢。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收起来。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碰见班主任。
“安若,”班主任叫住她,“下个月省里的舞蹈比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好好准备啊,学校对你寄予厚望呢。”
“知道了,老师。”
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有成为舞蹈家的,有成为编导的,也有转行做了别的。她看着那些照片,每个人都在笑,笑容标准得很。她有时候想,自己毕业后的照片挂在这里时,会是什么表情呢,应该也会笑吧,就像她现在每天对着镜子练习的那样。
中午十二点,北华市。
周政屿在食堂吃了午饭,然后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几支笔和一本笔记本。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参加复试的学生吧?”
“嗯。”
“加油啊,小同学!”
“谢谢您。”
他拿着东西走出小卖部。
手机响了,是江述尧打来的,“政屿,我刚收到消息,复试结果明天上午公布呢!你今晚的火车票是几点的?”
“晚上八点。”
“那来得及,明天上午去看了结果再走嘛。”
“好。”
“别紧张啊,”江述尧说,“就算没过,咱们还有高考呢,你的成绩,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的!”
“嗯。”
挂断电话,周政屿握紧了手里的笔。
明天就知道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都会有一个结果了。他走到校园里的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拿出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想了想,写下一行字:“2024年4月15日,北华大学复试,无论结果如何,继续前进。”
他合上本子,看向湖面。阳光很好,水面波光粼粼的。他想,如果考上了,他的人生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如果没考上……他没往下想,不能想啊。
下午两点,云城。
孟安若在排练厅里练基本功。沈静漪今天没来,说是去开会了。她难得自由,练了一会儿就停下来,坐在地板上喝水。
手机震动,是父亲孟怀远发来的消息:“安若,今晚爸爸加班,不回家吃饭了,你和你妈吃啊。”
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有时候她觉得这个家像个精致的盒子,外面看起来漂亮,里面装着安排好的生活。母亲安排她的舞蹈,父亲忙于工作,她在这个盒子里长大,习惯了按部就班。
但偶尔,盒子会裂开一条缝,比如那天在樱花树下,比如那个叫周政屿的男生。
他问她为什么转七圈,她回答了,但他可能没听懂。她不是叛逆,只是想有一点自己的节奏,哪怕只是一圈的区别呢。
门开了,林月探头进来,“安若,休息呢?”
“嗯。”
“走,去买奶茶,我请客!”
“沈老师不让喝呀。”
“偷偷的嘛,”林月眨眨眼,“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孟安若想了想,站起来,“走吧。”
两人溜出学校,去了附近的奶茶店。林月点了珍珠奶茶,孟安若要了无糖的绿茶。坐在店里的角落,林月开始八卦。
“哎,你听说没,三班的郭月月谈恋爱了,对方是个体育生呢!”
“没听说。”
“你这人,怎么一点不关心八卦,”林月吸了口奶茶,“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的人啊?”
孟安若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最近有点不一样,”林月看着她,“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比以前更安静了。”
“我一直很安静啊。”
“不对不对,以前是乖,现在是……”林月想了想,“像是心里有事儿。”
孟安若不说话了,她低头喝绿茶。确实有事,但说不清楚是什么事。可能是那天的樱花,可能是那条发带,可能是那句“七圈不完美”。都是小事,但堆积在心里,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嘛,”林月摆摆手,“不过安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跳舞了,你想做什么呀?”
孟安若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啊。从三岁开始,她的生活就只有舞蹈。每天练功,上课,比赛。她的身份是舞者,是沈静漪的女儿,是学校的骄傲。但如果不是这些呢,她是谁?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我想开个花店,”林月托着下巴,“每天和鲜花打交道,多好呀!”
“你不跳舞了?”
“我天赋一般,跳不到顶尖,”林月很坦然,“早点想好退路,不是坏事嘛。”
孟安若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她也有。只是这条轨迹,好像从一开始就被画好了。
傍晚五点,北华市。
周政屿回到宾馆,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坐在床边,看了眼时间,离火车出发还有三个小时呢。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但又放下了。等明天结果出来再说吧。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过数学公式。这是他放松的方式,从最简单的勾股定理开始,到微积分基本定理,再到傅里叶变换。公式很干净,没有杂质,不像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做了个很短的梦,梦到自己在考场上,卷子上的题目他都不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铃声响了——
他惊醒,是手机闹钟。该去火车站了。
他起身,洗了把脸,背上包走出房间。在宾馆前台退了房,走出大门。傍晚的风有点凉,他打了辆车去火车站。
晚上七点,云城。
孟安若和沈静漪在家吃晚饭。菜很清淡,白灼菜心,蒸鱼,豆腐汤。沈静漪在说比赛的事,哪个评委喜欢什么风格,哪个学校的对手比较强。
孟安若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她去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这个城市她住了十八年,很熟悉,但有时候又觉得很陌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擦干手,拿出来看,是林月发来的照片,奶茶店的自拍,两人都笑得挺开心。她保存了照片,回复:“拍得不错嘛。”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滑动联系人列表,突然停住。
她想起那天,应该问他要个联系方式的。但当时没想到,现在有点后悔。也不是非要联系,就是觉得……可惜。
晚上八点半,火车站。
周政屿过了安检,找到候车室。人很多,很嘈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书看。但看不进去啊。
他想起白天在图书馆,那个关于数学像人生的想法。其实更像舞蹈呢,有固定的动作,有节奏,有起承转合。舞者要在规则内发挥,创造出美。
孟安若转七圈,是故意打破规则。那他自己呢,他一直是遵守规则的人,因为规则是他唯一的阶梯。
广播通知开始检票了,他收起书,背上包,走向检票口。队伍很长,慢慢向前移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灯火璀璨的,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九点,云城家中。
孟安若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写呢。她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题目是函数极值问题,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算到一半,卡住了。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忽然想起那天周政屿说的话,“八是二的立方,有完整的意义。”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搜索“二的立方”,答案是八。又搜索“七是什么数”,答案是质数,只能被1和自身整除,孤独的数。
她看着这两个数字。八,完整。七,孤独。
她选择了七。就像在无数个八圈中,选择转七圈。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她不是完美的作品,宣告她有自己的瑕疵,宣告她是孟安若,不只是沈静漪的女儿。
她关掉手机,继续做题。这次很快算出来了,答案是对的。
深夜十一点,火车上。
周政屿坐在硬卧的下铺,车厢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小灯亮着。对面铺的大叔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睡不着,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只好又拿出笔记本,借着微弱的光,写下今天的事情。“北华大学校园很美,图书馆很大,明天出结果。”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一切顺利啊。”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看着那行“孟安若,云城艺术附中”,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包里,躺下,闭上眼睛。
火车在轨道上行驶,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数着节奏,一,二,三,四,五,六,七。停。然后又从头开始,循环往复,像某种没有尽头的旋转。
凌晨一点。
孟安若还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爬起来,打开抽屉,拿出那条浅绿色的发带,在手里摩挲。丝质的,很光滑,边缘绣的那个“若”字,针脚很细。
她想起那天,发带飘出去,他伸手接住的样子,动作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
她把发带放回抽屉,关上,重新躺回床上。这次睡着了。
凌晨三点。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周政屿醒了。透过车窗,看到站台上昏暗的灯光,几个旅客上下车。然后火车又开动了。
他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等待天亮,等待结果,等待人生的下一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