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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天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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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孟安若忽然说,“你当年跳黑天鹅时,想的是什么呀?”
沈静漪的手松开了,她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想赢呗,”她说得很简单,“想当首席,想站在最中间。”
“就这些吗?”
“还能有什么呢?”沈静漪看她,“跳舞就是竞争啊,安若,一个角色,几十个人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你要记住,善良在舞台上没用的。”
孟安若没说话,她走到把杆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身体条件顶尖,技术没有短板。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将来一定能进国家舞团,当首席。但她偶尔会想,这是她想要的吗,还是母亲想要的。
“继续,”沈静漪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再来一遍,注意表情管理。”
钢琴声响起,孟安若摆好起始姿势,她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这次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眼神流转,带着挑衅和妩媚。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充满了戏剧性。
沈静漪终于点头了,“就是这样,”她说,“保持住!”
孟安若在旋转中想,她其实挺擅长演戏的嘛。
傍晚六点,北华市。
周政屿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很浓。
他慢慢吃着。
旁边桌是一对父子,儿子看起来也是来参加复试的,正在跟父亲分析今天的面试题呢。“那个实变函数的问题,我差点没答上来啊。”“没事没事,大家都难嘛。”“不知道能不能过……”
周政屿低头吃面,面很好吃,牛肉炖得很烂。他想起家里的小吃店,父亲做的牛肉面也是这样,肉多,汤浓,一碗只要十块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陈穗穗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听,“政屿啊,到北华了吧?考试考得咋样?吃饭了没?别省钱啊,该吃好的吃好的!钱够不够?不够妈给你转点!”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关切。
周政屿打字回复:“到了,考完了,正在吃饭呢。钱够,别担心啊。”
很快回复来了:“那就好,照顾好自己啊!”
他放下手机,把面汤也喝完了。
付钱,出门。
天还没黑透,街灯已经亮了。他沿着街道走回宾馆,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版的数学专著。他停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晚上八点,云城。
孟安若终于回到家了。她家在城南的高档小区,复式结构,装修简约现代。一楼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真漂亮。
父亲孟怀远还没回来。
沈静漪去厨房热牛奶,这是她每晚给女儿定的规矩,睡前一杯牛奶,助眠,也补充蛋白质嘛。
孟安若瘫在沙发上,浑身酸痛,特别是脚。她脱掉鞋子,看着自己的脚,脚趾有些变形,脚背因为常年绷直,青筋明显。这双脚跳得了三十二个挥鞭转,却走不了太远的路啊。
“牛奶,”沈静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趁热喝。”
“谢谢妈。”
“下周比赛,评委里有国家舞团的副团长,”沈静漪在旁边坐下,“好好表现啊,如果能被他看中,你毕业就能直接进团了。”
“嗯。”
“别光嗯,”沈静漪看着她,“你要有野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做梦都想进国家舞团呢。”
孟安若端起牛奶,小口喝着。
“妈,”她忽然问,“如果你当年没怀孕,现在会在哪儿呢?”
沈静漪沉默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视线看向窗外,江对岸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可能在国外某个舞团当首席吧,也可能早就跳不动了,转行当老师,”她说,“但人生没有如果啊,我有了你,就只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孟安若听出了一丝不甘。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我去洗澡了。”
“去吧,早点睡。”
浴室里,热水冲下来。
孟安若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在排练厅,母亲捏着她下巴时的眼神,那种炽热的,几乎要把她烧穿的期待。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容器,装着母亲的梦想,装着老师的期望,装着所有人的赞美。但容器里面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晚上十点,北华市宾馆。
周政屿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同房间的另外两个考生还没回来,可能是去逛夜市了吧。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
新闻在报道经济形势呢,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关掉了。
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面试题目。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次考试后都要复盘,记录下自己答得不好的地方。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接通,屏幕里出现陈浩的大脸,背景是宿舍,“政屿!怎么样怎么样?北华大学是不是特气派?”
“还行吧。”
“面试难吗?”
“有些问题挺难的。”
“你肯定没问题嘛,”陈浩笑嘻嘻地说,“对了,张明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等你回来一起去吃烧烤,庆祝一下!”
“后天吧。”
“行!到时候联系啊!”
又聊了几句,挂断了。
周政屿继续写笔记,写到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学数学”时,他停下了笔。
他当时回答的是“数学公平”。但还有半句话没说,数学不会因为他是县城的穷学生就看低他,数学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对错。他喜欢这种纯粹。
他收起笔记本,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樱花纷飞的画面,浅绿色的发带,她转七圈时那种故意的,叛逆的停顿。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也在为某个目标努力吧,跳舞,比赛,或者别的什么。
两个平行世界里的人,各自转着自己的圈。
深夜十一点,云城。
孟安若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无聊地翻看社交软件,同学们都在发动态,有人晒美食,有人晒自拍,有人抱怨作业多。
她划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点开搜索引擎,输入“周政屿”。
没有结果呢。
再输入“南川县数学竞赛”,跳出来一些新闻,去年的竞赛报道,获奖名单。她点开一个,在一等奖名单里找到了周政屿的名字。
只有名字,没有照片。
她退出来,又输入“北华大学筑梦计划”,看了几篇介绍文章,了解了这是个针对农村学生的特殊招生计划。竞争激烈,录取率很低啊。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天樱花树下,他说的话很简单,但眼神很认真。不像那些只会夸她“跳得真美”的男生。他说,七圈不完美。他说,八是二的立方。数学生都是这样的吗,用公式解释一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又在转圈,这次转了八圈。停下时,有人在鼓掌。她回头,看见周政屿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她的发带。
他说,这次完美了。
第二天清晨,北华市。
周政屿早早起床,去宾馆餐厅吃早饭。简单的自助餐,他拿了馒头,粥,咸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
旁边桌坐着一对母女,女儿看起来也是考生,正在抱怨呢,“妈,我昨天那道题真的不会啊,太难了!”“没事没事,大家都难嘛。”“如果考不上怎么办……”“考不上就正常高考呗,你成绩又不差。”
周政屿安静地吃完,收拾餐盘。
走出宾馆,他决定去北华大学的图书馆看看。
图书馆需要刷卡进入,但门口的保安看他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书,就让他登记一下进去了。
图书馆真大啊,书架高到天花板。他在数学区转了一圈,抽出一本《代数拓扑基础》,翻了翻,又放回去。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
窗外是校园的草坪,有学生在晨读呢。
他拿出自己的书,开始看。但注意力不太集中。他想起昨天面试时,教授问的那个问题,数学之美。
他当时回答得中规中矩。其实他还有别的想法,但没说。他觉得数学最像人生,有已知条件,有未知变量,有必须遵守的定理规则。你要在约束条件下,找到最优解。
有时候无解,有时候有无数解。有时候你以为找到了解,却发现漏了一个条件,整个推导要推倒重来。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已知条件是:家境贫寒,父母辛苦,机会难得。未知变量是:复试结果,高考成绩,未来前途。约束条件是:他必须成功。目标函数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他要解这个方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上午十点,云城艺术附中。
孟安若在教室里上文化课。数学老师正在讲三角函数,她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樱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嫩叶。她想起那条发带,浅绿色的,和春天的叶子一个颜色。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戴过那条发带,收在抽屉的最里面了。
“孟安若,”数学老师点名,“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她回过神,站起来。
黑板上的题目是求sin(π/7)的精确值。她看了几秒,说:“这个值不能用有限次代数运算表示,是无理数。”
老师愣了愣,“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让你计算啊!”
“您没说清楚嘛,”孟安若坐下。
全班同学都看着她。
数学老师摇摇头,继续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