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少年》自由树下

3、复试 。

　　他想过很多次，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不真实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政屿，明天一路顺风啊，复试加油，等你好消息！”

　　周政屿回了个“嗯”。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樱花，浅绿色的发带在空中飘呀飘，旋转的白影，第七圈。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等考完吧，等一切都稳定了，如果还有机会，他想问问她，为什么非要停在第七圈呢。

　　第二天一早。

　　周政屿背着包，在父母的目送下走出巷子。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真安静啊，只听得见远处几声狗叫。他走到大街上，等去火车站的大巴。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大巴还没来。

　　他拿出笔袋，从里面抽出准考证，2024XXXXXXX03。他又想起那天，樱花树下，她发带上绣的那个“若”字，安静又疏离，像她。

　　大巴来了，他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缓缓启动，县城在窗外后退，越来越远。周政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这次去北华，一定得有个结果，无论好坏，他要一个答案，对父母，对自己，也对那个樱花树下的身影。

　　车驶出县城，上了高速，周政屿睡着了。

　　梦里，有樱花在旋转，浅绿色的发带飘过来，一圈，两圈，三圈……停在第七圈。然后他听见有人说，八圈才完美呢，八是二的立方，有完整的意义。

　　他睁开眼，窗外阳光刺眼，他还在路上。

　　北华市，四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周政屿站在北华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大楼前，大理石台阶很宽，一直延伸到玻璃门厅。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手里都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包里装着所有材料呢：身份证，准考证，获奖证书复印件，还有江述尧给他整理的历年复试真题笔记，笔记的边角已经翻得微微卷起了。

　　大厅里很嘈杂啊，有人在背英语自我介绍，有人在低声讨论偏微分方程，还有家长在叮嘱孩子注意事项。周政屿找了个角落站着，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是早上在宾馆烧的。

　　他环顾四周，这些考生大多来自重点高中，穿着质地很好的衣服，有人甚至带着笔记本电脑。他们交谈时语气自然，偶尔说几个英文专业术语。

　　周政屿握紧了水杯。

　　他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不是智力上的差距，是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从容，那种从小就知道“我能得到”的底气。他松开手，拧好杯盖，不一样也没关系，他用成绩说话嘛。

　　“各位考生请注意，”广播响了，“请按照准考证上的分组，到指定教室外等候。”

　　周政屿看了一眼自己的分组，第三组，302教室。他随着人流走上楼梯。

　　同一时间，云城艺术附中舞蹈排练厅。

　　孟安若站在把杆前，双手轻扶，脚尖绷直。镜子里的女孩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紧紧盘成髻，一丝碎发都没有，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了。

　　“再来，”沈静漪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从tendu开始，脚背给我推出去！”

　　钢琴老师弹起音阶，孟安若开始动作。前擦地，旁擦地，后擦地，每个角度都要精确到度，每块肌肉都要控制到位。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但心里在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停。

　　她故意在第七个动作时，脚尖多停留了半秒。

　　沈静漪的笔停下了，“安若，”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冷，“第七个tendu，你慢了。”

　　“累了嘛，”孟安若没回头。

　　“这才刚开始就累了？”

　　“昨晚练到十一点呢。”

　　沈静漪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孟安若身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在女儿身后站定，看向镜子。

　　两人在镜中对视。

　　“我知道你故意的，”沈静漪说，“七这个数字，最近你用得挺频繁啊。”

　　孟安若不说话。

　　“上周小课，你转了七圈，前天变奏练习，你在第七个小节抢了半拍。”沈静漪伸手，按住孟安若的肩膀，“告诉我，为什么是七？”

　　“喜欢呗。”

　　“喜欢？”沈静漪笑了，但没温度，“你最喜欢的数字不是八吗？从小到大，什么都选八。”

　　孟安若沉默。

　　镜子里，母亲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按在她黑色的练功服上，很显眼。那双手曾经也在舞台上飞扬，现在只能按在女儿肩上。

　　“因为八是你的数字，”孟安若终于开口，“不是我的。”

　　沈静漪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她收回去，重新拿起笔记本，“继续。”

　　钢琴声再次响起，孟安若继续做动作。但这次，她每个动作都做到标准，没有任何故意。沈静漪在旁边记录，偶尔说一句“膝盖伸直”“后背收紧”。

　　一小时后，把杆训练结束。

　　孟安若走到窗边喝水，窗外是附中的小花园，这个季节樱花已经谢了，换上了嫩绿的新叶。她想起两周前，那棵大樱花树下的男生，周政屿。

　　她记得他说，八是二的立方，有完整的意义。数学生说话都这么奇怪吗？但她后来真去查了，二的立方是八，三的立方是二十七。质数是孤独的，像七。

　　她拿着数学课本看了半天，最后扔到一边，芭蕾和数学有什么关系嘛。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七圈时，有人在旁边说，再转一圈，就完美了。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枕头边放着那条浅绿色的发带。

　　“安若，”沈静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休息够了，来排比赛变奏。”

　　“来了来了。”孟安若放下水杯。

　　北华大学，302教室外。

　　周政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里的笔记。已经叫了五个人进去了，每个人出来时表情都不同，有人轻松，有人凝重。有个女生甚至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呢。

　　“下一位，周政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白衬衫，黑裤子，都是最普通的款式，但洗得很干净。他推门走进去。

　　教室里坐着三位教授，两男一女，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评分表。周政屿走到教室中央的椅子前，“老师好。”

　　“坐吧，”中间戴眼镜的男教授说，“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周政屿，来自南川县第一中学，高三。”

　　“竞赛成绩？”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CMO银牌。”

　　教授们低头记录，然后开始提问。先是基础概念，函数连续性，微分中值定理。周政屿对答如流，语速平稳。接着是进阶问题，实分析里的勒贝格积分，复变函数的留数定理。他思考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答案还是准确的。

　　女教授忽然问：“你对数学之美怎么理解呢？”

　　周政屿愣了愣，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范围内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觉得数学的美在于确定性和简洁，一个公式可以描述万千现象，一个定理可以跨越百年依然成立。就像欧拉公式，e的iπ次方加1等于0，五个最基本的数学常数，用最简单的等式连接起来，很美。”

　　“还有吗？”

　　“还有……”周政屿顿了顿，“数学允许不完美存在，比如无理数，它无限不循环，永远算不尽，但它是真实的。接受这种不完美，也是数学的一部分。”

　　教授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后一个问题，”戴眼镜的教授说，“你为什么想学数学？”

　　周政屿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因为，”他声音很稳，“数学不会骗人，你投入多少，它就回报多少，它公平。”

　　面试结束。

　　周政屿走出教室，轻轻关上门。走廊里还有人在等，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

　　手机震动，是江述尧发来的短信：“考得怎么样啊？”

　　周政屿回复：“还可以吧。”

　　“别压力太大，等结果就行，晚上记得吃饭啊！”

　　“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校园小路慢慢走。北华大学的校园真大啊，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梧桐树刚长出新叶，草坪上有学生在看书，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

　　他走到一处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湖面有波纹，被风吹皱，几只鸭子游来游去，还挺悠闲的。

　　周政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公式，只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已经有点模糊了：“孟安若，云城艺术附中。”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拿出铅笔，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转七圈呢。”

　　合上笔记本。

　　云城，下午四点。

　　排练厅的灯光亮如白昼。孟安若已经跳了三遍完整的变奏，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黑天鹅奥黛丽变奏，三十二个挥鞭转是高潮，也是难点。

　　她做到了，每次都稳稳地转满三十二圈，定点，微笑，结束。

　　但沈静漪不满意啊。

　　“表情，”她站在镜前，“安若，你的表情太僵了！黑天鹅是诱惑的，狡黠的，不是端庄的大家闺秀！”

　　“我累了嘛。”

　　“累也要跳好！”沈静漪走过来，捏住她的下巴，“看着我，想象你在面对王子，你要让他为你着迷，背叛白天鹅，你的眼睛里要有光，要有野心！”

　　孟安若看着母亲。

　　沈静漪的眼睛很亮，即使年近五十，依然有种逼人的神采。那种对舞台的渴望，即使自己不能上了，也要通过女儿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