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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聚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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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尧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正常发挥就行,正常发挥就行啊,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其他考生陆续出来了,有人兴奋地手舞足蹈,有人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江述尧招呼大家集合,清点人数,然后宣布晚上去学校附近的餐馆好好撮一顿。
周政屿站在队伍里,听江述尧讲话。
但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条樱花大道。树影婆娑,花瓣纷飞,可惜已经看不见那个人了。
“政屿,”江述尧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我来一下。”
周政屿跟着他走到一旁,江述尧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周政屿手里,“拿着。”
“什么呀?”
“奖金嘛,”江述尧笑着说,“上次全国初赛的,发下来了,整整一千块呢。”
周政屿捏着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
“谢谢老师。”
“谢什么呀,”江述尧拍拍他肩膀,“这是你自己挣的,收好了,别乱花,回去给你爸妈,他们该多高兴啊。”
“嗯,知道了。”
“还有,”江述尧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北华大学筑梦计划的初审,通过了。”
周政屿猛地抬头。
“材料我帮你递的,昨天收到的邮件,”江述尧说,“下个月复试,在北华校内,你得好好准备准备。”
周政屿握紧了信封,手心有点出汗。
“知道了,老师。”
“机会难得啊,”江述尧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政屿,你是咱们县这些年最有希望的一个,别辜负自己,也别辜负你爸妈。”
“嗯,我明白。”
队伍出发去餐馆,周政屿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中学校门。气派的电动门,大理石柱子上刻着“云城第一中学”几个金色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呢。
这是他第一次来云城,第一次进这么好的学校。
他想起孟安若说,她是附中的,艺术附中,就在一中隔壁。能考进去的,都是全省拔尖的艺术生吧。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点,周政屿心里很清楚。
晚餐吃得很热闹啊。
江述尧点了不少菜,还破例让男生们喝了一点啤酒。大家聊考试,聊题目,聊想去哪个大学,气氛热烈得很。
周政屿话很少,就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和两句。但脑子里却在不停地算账呢:一千块奖金,爸妈小吃店一个月净收入大概三千,这一千块,能抵三分之一个月呢。他可以留两百当生活费,剩下的八百寄回去,爸妈该多高兴啊。
还有北华的复试,如果过了,高考只要上一本线就行,那压力会小很多很多。他得更加努力才行,绝对不能松懈。
“政屿,”陈浩凑过来,举着杯子,“咱俩喝一个呗。”
周政屿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啊?”陈浩不满地嚷嚷。
“我不会喝酒嘛。”
“啤酒算什么酒啊,”陈浩说,“来,就一小口,意思意思。”
周政屿摇摇头,坚决不喝。
陈浩也没勉强,自己一口闷了,然后勾住周政屿肩膀,“说真的政屿,我特别佩服你,我要是有你一半用功,早进省队了,真的!”
“你也很好啊。”
“好什么呀,”陈浩叹气,“我顶多上个重点,跟你比不了,你是要冲北华的人!”
周政屿没说话,他知道陈浩家境不错,父母都是县里公务员,就算考不上顶尖大学,出路也不会差。但他不一样啊,他没有退路,必须拼尽全力。
晚饭后,大家步行回宾馆。
云城的夜晚真亮啊,路灯一排排延伸到远处,车流不息,还挺亮的。周政屿抬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和县城完全不一样。
宾馆是竞赛组委会定的,三人一间。周政屿和陈浩、张明一间。洗漱完,陈浩和张明就开始打游戏,周政屿坐在床上看书。《高等数学》,他已经自学到下册了。
“政屿,”张明忽然问,“你白天在樱花树下见的那个女孩,真不认识啊?”
“不认识。”
“可惜了可惜了,”张明说,“长得真好看,气质也特别,像跳舞的。”
“她就是跳舞的嘛,”陈浩插嘴,“那地方是艺术部,她穿练功服,肯定是学舞蹈的。”
“也是,”张明点头,“气质就是不一样,特别柔。”
周政屿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不过说真的,”陈浩放下手机,“政屿,你跟人家聊什么呢?我看你们说了好几句呢。”
“问路呗。”
“问路能聊那么久啊?”
“嗯,就……随便问问。”
陈浩还想追问,张明拉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别八卦了,人家政屿不爱说这些。”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游戏音效和翻书的声音。
周政屿盯着书上的公式,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樱花树下,白色的身影旋转,发带飘过来落进掌心,第七圈,停。不完美的完美,却那么好看。
他放下书,从笔袋里拿出准考证,2024XXXXXX03。他又想起她发带上绣的那个字:若。安静的安,若即若离的若。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准考证,重新拿起书。这次他强迫自己看进去了,一道一道题往下做。
第二天一早,队伍返程。
大巴车驶出云城,上了高速,两旁的建筑逐渐变成田野,绿油油的一片。周政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还在想着复试的事。
江述尧坐在他旁边。
“政屿,”江述尧说,“回去之后,我给你找点北华的复试真题,你好好研究研究,争取一把过。”
“谢谢老师。”
“客气什么呀,”江述尧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你爸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周政屿转头看他。
“问你考得怎么样嘛,”江述尧说,“我说你肯定没问题,他就没说什么,就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好好吃饭。”
“嗯,知道了。”
“你爸不容易啊,”江述尧叹了口气,“你好好考,将来出息了,好好孝顺他们,他们这一辈子就盼着这个呢。”
“我知道,老师。”
周政屿看向窗外,想起父亲周青山那双粗糙的手,常年和面、切菜、洗碗,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母亲陈穗穗总是笑眯眯的,但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很深了。他们起早贪黑,就为了供他读书。他不能失败,绝对不能。
大巴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江述尧又交代了几句,大家就各自散去了。
周政屿背着书包,步行回家。
他家在县城老区,一条窄巷子里。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爬满了电线,乱糟糟的。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做饭,油烟味混在一起,还挺香的。
“青山小吃店”的招牌就在巷子口,红底白字,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还是很醒目。
周政屿推开门。
店里没客人,父亲周青山正在擦桌子,母亲陈穗穗在厨房里炒菜,滋滋啦啦的响声。听见门响,周青山抬起头。
“回来了?”
“嗯,爸。”
“考得咋样?”
“还行吧。”
周青山点点头,没多问。他总是这样,话不多,但眼神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陈穗穗从厨房探出头,“政屿回来了?饿不饿啊?饭马上就好!”
“不饿,妈。”
“去洗把脸,”周青山说,“歇会儿,等会儿吃饭。”
周政屿上楼。
他家是二层自建房,楼下开店,楼上住人。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都快塞不下了。
他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一千块,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抽出两百,剩下的八百塞进抽屉最深处。那里已经攒了一些钱,都是他竞赛得的奖金,他很少动。
楼下传来饭菜香,香喷喷的。
周政屿下楼,饭菜已经摆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清炒白菜,还有紫菜蛋花汤,热腾腾的。
三人坐下吃饭。
“云城咋样啊?”陈穗穗问。
“挺大的,比咱们县城大多了。”
“学校呢?”
“很漂亮,特别大,还有樱花树呢。”
陈穗穗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多吃点,这几天考试累了吧,看你都瘦了。”
“不累,真的不累。”
“你瘦了,”陈穗穗盯着他看,“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光顾着学习了?”
“吃了吃了,真的吃了。”
“别光顾着学习,”周青山开口,“身体要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知道啦,爸。”
沉默地吃完饭,周政屿起身要洗碗,陈穗穗拦住他,“你看书去,我来洗,你赶紧复习去。”
周政屿没坚持,回到楼上,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昏黄,但足够亮,照在书页上。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等数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但他没看进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孟安若。
三个字,工工整整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划掉了,用笔尖狠狠地划,划到纸都快破了。不该想这些,现在真的不该想这些。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书。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小孩的嬉闹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热热闹闹的。
周政屿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直到深夜。
两周后。
周政屿收到了北华大学的复试通知。
邮件发到江述尧的邮箱,江述尧打印出来,亲自送到他家。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时间、地点、注意事项,清清楚楚的。
四月十五日,北华市。
“车票我给你买好,”江述尧说,“住宿学校报销,你准备好材料,准时去,别耽误了。”
“谢谢老师,真的太谢谢您了。”
“这是大事啊,”江述尧拍拍他肩膀,“好好把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政屿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父母看了通知。
周青山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北华啊,好学校,真好。”
“嗯,是啊。”
“远啊,”陈穗穗说,“坐火车得多久?一晚上?”
“嗯,一晚上就到了。”
“一个人去行吗?要不让你爸陪你去?”
“行,妈,我都十八了,没问题的。”
陈穗穗还想说什么,周青山开口了,“让他去吧,男孩子嘛,该出去见见世面,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咱们这小县城。”
周政屿看着父亲。
周青山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浑浊,但眼神很坚定,满满的都是信任。
“爸,”周政屿说,“我会考上的,一定会的。”
“嗯,”周青山点头,“尽力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咱还有高考呢。”
话是这么说,但周政屿知道,他必须考上,必须的。
临行前一夜,陈穗穗给他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堆吃的:煮鸡蛋,苹果,面包,饼干,塞得满满当当的。
“妈,够了够了,”周政屿说,“火车上能买饭吃的。”
“外面的贵啊,”陈穗穗继续往包里塞,“带着,饿了就吃,火车上东西又贵又不好吃。”
周政屿没再拦,由着她塞。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北华,北华大学,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又想起樱花树下的那个女孩。
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去北华呢?应该不会吧,她是学跳舞的,应该去的是艺术学院。
算了,不想了,睡觉。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