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少年》自由树下

10、最后夏天01 。

　　6月1号，周一清晨，南川县一中操场。

　　国旗在晨风中缓缓上升。周政屿站在高三（一）班的队列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左胸口别着校徽。这是他高中时代最后一次参加升旗仪式了呢。

　　国歌响起，全体肃立。他仰头看着那面鲜红的旗帜，耳边是熟悉的旋律。三年，不，十二年，每个周一都是这样开始的。小时候觉得仪式繁琐，现在却忽然有些不舍。

　　“礼毕——”

　　校长走上主席台。

　　“同学们，今天是你们高中阶段最后一次升旗仪式。”校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操场，“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七天，七天后，你们将走向考场，迎接人生中一次重要的挑战。”

　　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已经拿到了保送资格，有的人还在做最后的冲刺。”校长顿了顿，“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们记住：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你们的人生，从十八岁才真正开始呢。”

　　周政屿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徽的边缘。

　　“今天也是你们的成人礼。”校长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要开始学习承担责任，做出选择，规划自己的人生道路。”

　　成人，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重啊。

　　“最后，我想送给所有高三同学一句话。”校长提高了音量，“愿你们此去前程似锦，再相逢依旧如故。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掌声响起，周政屿跟着鼓掌，掌心有点发热。

　　同一时间，云城艺术附中礼堂。

　　毕业典礼彩排呢。孟安若站在舞台上，和同学们一起练习大合唱。歌曲是《凤凰花开的路口》，林月站在她左边，唱到副歌部分时声音有点抖。

　　“停一下，”音乐老师抬手，“林月，别紧张嘛，放松唱。”

　　“对不起老师。”

　　“没事没事，我们再来一遍。”

　　前奏响起。孟安若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想象着后天正式典礼时的场景。父母会来，老师会来，还有低年级的学弟学妹。

　　这是告别啊。告别穿了六年的练功服，告别这间熟悉的排练厅，告别每天被沈静漪盯着训练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唱：“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

　　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周二下午，南川县一中教学楼。

　　拍毕业照的日子。周政屿换上那套租来的西装——深灰色，款式普通，但很合身。陈浩帮他打领带，笨手笨脚地系了半天。

　　“算了算了，我自己来吧。”周政屿无奈地接过。

　　“你还会打领带？”陈浩惊讶。

　　“看视频学的嘛。”

　　三两下系好，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像个大人了。他扯了扯衣领，不太习惯。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各班按顺序排队，站在提前搭好的阶梯架上。摄影师在前面指挥：“第一排的同学蹲下一点！第三排的往左挪半步！好，保持笑容！”

　　快门按下。

　　“再来一张！这次喊‘茄子’！”

　　“茄子——”

　　几百张笑脸定格在镜头里。

　　拍完班级照，同学们开始自由组合拍照。周政屿被拉去和江述尧合影，又和陈浩他们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拍了几张搞怪的。

　　“政屿！咱们也拍一张嘛！”班上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红着脸过来。

　　“好啊。”

　　他们站在教学楼前的玉兰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女生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她还是往他这边靠了靠。

　　“谢谢，”拍完她说，“祝你前程似锦。”

　　“你也是啊。”

　　拍了一下午，周政屿的脸都笑僵了。回教室的路上，陈浩搭着他肩膀，“哎，刚才那女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你看她脸红的。”陈浩挤眉弄眼，“上了大学就可以谈恋爱了，多好。”

　　“你现在就可以谈嘛。”

　　“我妈说考上大学再说，”陈浩叹气，“不过也是，大学里漂亮女生肯定更多。政屿，你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周政屿脚步顿了一下，眼前闪过樱花树下那个旋转的身影。

　　“没想过，”他说。

　　“骗人，”陈浩不信，“你肯定有标准。长得漂亮？性格好？还是聪明？”

　　“都行吧。”

　　“你这答案太敷衍了。”

　　两人走进教室。黑板上不知谁用彩色粉笔画了颗大大的爱心，写着“毕业快乐”。课桌上已经堆满了同学录，花花绿绿的。

　　周政屿坐回座位，翻开一本淡蓝色的同学录。

　　姓名：周政屿

　　星座：天蝎座

　　爱好：数学、篮球

　　梦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给同学的留言：祝前程似锦，保持联系。

　　他工工整整地写完，又画了个简单的笑脸。写完一本，又拿下一本。

　　窗外传来高二学生的读书声，一切如常。但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周三晚上，云城艺术附中附近烧烤店。

　　“干杯！”

　　十几个玻璃杯碰在一起，汽水洒出来一些。孟安若和林月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烤串、薯条、鸡翅。这是她们偷偷组织的“毕业前最后一次放纵”，瞒着沈静漪来的。

　　“安若，你妈真不知道啊？”一个男生问。

　　“我说去林月家复习嘛。”

　　“哇，好学生也会撒谎。”

　　“这叫善意的谎言，”林月抢答，“再说，咱们马上就毕业了，吃顿烧烤怎么了？”

　　大家笑起来。

　　店里很吵，烟雾缭绕。孟安若小口喝着可乐，看着同学们闹腾。有人讲老师的糗事，有人吐槽训练太苦，有人已经开始怀念了。

　　“哎，你们上了大学会谈恋爱吗？”突然有人问。

　　“当然要谈！高中憋了三年，大学必须谈！”

　　“我想找个学美术的男朋友，多有气质。”

　　“我想找个体育生，有腹肌的那种！”

　　话题转到恋爱上，气氛更热烈了。孟安若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

　　“安若，你呢？”林月碰碰她，“你想找什么样的呀？”

　　大家都看过来。

　　孟安若想了想，“不知道呢，看感觉吧。”

　　“这话说的，太敷衍了。”

　　“就是，咱们安若这么漂亮，上了大学肯定一堆人追。”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大家又笑起来。

　　烤串凉了，但谁也没在意。店里放的歌从流行换到怀旧，有人跟着哼唱。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了初夏的夜晚。

　　“时间过得好快啊，”林月忽然说，“感觉昨天才刚进附中，今天就毕业了。”

　　“是啊，六年了。”

　　“你们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我肯定在哪个舞团跳舞。”

　　“我可能转行了，开个舞蹈教室什么的。”

　　“我希望十年后已经结婚了，生个可爱的宝宝。”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对未来的想象。有的实际，有的梦幻，但都是十八岁才会有的憧憬。

　　孟安若托着下巴，听着。十年后，她会在哪儿呢？还在跳舞吗？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再见到那个数学生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想到他呢，不过是一面之缘的人罢了。

　　“安若，发什么呆呢？”林月递给她一串烤蘑菇，“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她接过，咬了一口。蘑菇烤得外焦里嫩，撒了辣椒粉和孜然，很香。

　　这是属于十八岁的夜晚。有烧烤的烟火气，有汽水的甜，有朋友们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有对未来的，一点点期待，一点点迷茫。

　　周四，南川县一中高三最后一次班会。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姓李，教语文。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说是要喜庆一点。

　　“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最后一次班会了。”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眼圈有点红，“带了你们三年，看着你们从懵懂少年长成现在的大人，老师真的很欣慰。”

　　教室里很安静。

　　“我知道，这三年你们很辛苦。每天早起晚睡，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有时候我也会心疼，但没办法，这就是成长必须经历的过程。”

　　她顿了顿。

　　“但是，你们要记住，高考只是人生中的一个站点，不是终点。无论考得好不好，都不要否定自己的价值。你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有女生开始小声抽泣。

　　“上了大学，你们会遇到更多的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要好好学习，但也要好好生活。可以谈恋爱，但要懂得保护自己；可以参加社团，但要平衡好时间；可以偶尔放纵，但要知道底线。”

　　李老师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着。

　　“老师对你们没有太高的要求，只希望你们能成为一个善良、正直、有责任感的人。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能为社会做点贡献，能照顾好自己和家人。这就够了。”

　　她走到周政屿身边，停下。

　　“政屿，你是咱们班的骄傲。老师知道你家里不容易，但你很争气。上了大学要继续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周政屿点头，“谢谢老师。”

　　“其他同学也是，”李老师看向全班，“你们都是我教过的学生，我以你们为荣。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回来找我。老师这儿，永远是你们的港湾。”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雷动。

　　很多同学都哭了。

　　周政屿看着讲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眼睛也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