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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房间没 ...

  •   房间没有窗户。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在这个空间里度过了不知多久。四面都是米白色的墙壁,灯光永远维持在一种黄昏似的亮度。角落里那台香薰机昼夜不停地运转,释放出一种甜腻到发闷的香气。

      我被转移到这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只有三餐送来的间隔,提醒着我日夜还在更替。

      门开了,苏晴走进来。她穿了一身祖母绿羊绒套装,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托着一个木质餐盘,上面放着精致的瓷碗和小菜。

      “感觉怎么样?”她把餐盘放在唯一的矮几上,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一位久病的友人。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泛着青白。

      “还在闹脾气?”她轻轻笑了笑,林一澈可不会喜欢你这样。”

      听到他的名字,我的心抽紧了一下。

      “他在哪里?”我的声音沙哑,许久未开口的喉咙干涩发疼。

      “在接受治疗。”苏晴的回答滴水不漏,“他最近状态不太稳定,需要静养和专业照料。”

      她站起身,走到香薰机旁,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往水箱里滴了几滴浓稠的琥珀色液体。

      空气中的甜腻气味骤然加重,混合了一种更辛辣、更令人眩晕的成分。我的头立刻开始发沉。

      “这是助眠的精油。”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飘忽,“你需要好好休息,颜茉。睡眠是最好的修复。”

      “我要见他。”我盯着她的背影。

      苏晴转过身,“见他?以什么身份?”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前女友?还是,一个他不小心留下的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你们之间,你以为是你想象的那样?”苏晴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一澈每次来你这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几点来,几点走……我都知道。”

      “不相信?”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动几下,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段录像,角度明显是偷拍。画面里是我的咖啡店二楼,我租住的小房间。林一澈背对着镜头,正在穿衣服。我躺在床上。没有对话,只有衣物窸窣的声音。然后他转身,毫无留恋地拉开门,消失在镜头外。全程不过几分钟。

      “看,”苏晴带着嘲讽,“他连一句‘再见’都懒得说。”

      她收回手机,划过屏幕,调出另一张照片。是林一澈的行程表,事无巨细,密密麻麻。而在一些深夜的时间段,被标上了小小的咖啡杯图案,旁边手写注明了我的咖啡店地址。

      “他对你的每一次‘临幸’,都是我为他精心安排的时间窗口。”苏晴的嘴角翘起,“压力太大需要发泄,比赛前需要放松,或者只是单纯地,睡不着。你这里,安静,隐蔽,最重要的是,你够听话,从不索取,从不纠缠。”

      她俯身,几乎贴在我耳边,那股混合着甜腻与辛辣的古怪香气更加浓烈:“你以为那些夜晚是心动?是特别的眷顾?不,那只是他例行公事的压力释放。而你,颜茉,你只是他无数个释放渠道中,比较方便、安全的一个。”

      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的疼痛让我保持一丝清醒,不被她的话语和这房间令人作呕的香气彻底击垮。

      “你骗人,那他为什么要回来找我?”我睁开眼,直视她。

      苏晴直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光滑的墙面。“那是我的失误。”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低估了他对药物的依赖,也高估了他的自制力。”

      “药物?”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铝箔药板,掰下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吞了下去。

      “一种帮助他保持状态的小东西。”她吞下药后,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他很依赖这个。没有它,他会焦虑,失眠,无法集中注意力。上次回来找你,就是因为当时他的药量被严格控制,他感到……不适,需要一些熟悉的慰藉。”

      她看向我,眼神恢复了那种全然的掌控感:“而你,恰好是他熟悉的慰藉之一。就像小孩子哭闹时,会想要抓住熟悉的旧玩具。”

      旧玩具。这三个字给我最后的幻想判了死刑。“所以,从始至终……”

      “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安排。”苏晴接过话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我为他挑选合适的目标,清理痕迹,确保他的公众形象完美无瑕。你只是其中一环,比较特殊的一环,因为你不小心留下了一点……‘纪念品’。”

      她指的是那个孩子。我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那里已经平坦如初,只留下空荡荡的钝痛。

      “现在,都处理干净了。”苏晴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你也该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上。签了这份协议,拿着这笔足够你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的钱,消失。”

      她把一份文件和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看那些数字,只是盯着她:“如果我不签呢?”

      苏晴笑了,带着浓烈寒意。“颜茉,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错误,就是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低估了别人的决心。”

      她指了指四周:“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安静,私密,非常适合长期休养。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直到你想通为止。”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而林一澈,”她顿了顿,“他会慢慢好起来,回到正轨,继续做他的天之骄子。他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你。”

      她走到门边,按下内线通话:“给颜小姐换一种香薰,要助眠效果最好的那种。”

      门在她身后关上。苏晴的话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我本就所剩无几的尊严和幻想。

      那些夜晚,他沉默的拥抱,急促的呼吸,事后的冷漠,决绝的离开……一切都有了最不堪的解释。

      我只是他经纪人安排好的、一个安全便捷的减压工具。连我自以为是的痴恋和等待,都成了这场精密算计中可笑的一环。

      香薰机换了新的精油,一种更加沉闷、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弥漫开来。我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思维像陷入泥沼。

      不,不能睡。

      我踉跄起身,扑到洗手间,用冷水拼命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睛红肿,陌生得可怕。

      我在昏睡和短暂的清醒间挣扎。送餐和换香薰的护工沉默如哑巴,对我的任何问题都充耳不闻。

      苏晴没有再出现,但她无处不在——通过监控,通过这令人窒息的香气,通过我脑海中不断回放的那些残忍真相。

      第三天夜里,我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那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有锥子在钻太阳穴的痛感。我蜷缩在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流产手术后,这种头痛时不时就会发作。但这一次格外剧烈,伴随着恶心和视野边缘闪烁的光斑。

      我挣扎着按下了呼叫铃。

      等了很久,我几乎再次昏厥过去,门才被打开。进来的不是护工,而是苏晴。

      她似乎刚从某个场合回来,还穿着剪裁精良的晚礼服,外面披了件羊绒披肩。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神比平时更加涣散,走路也有些不稳。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飘,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兴奋?

      “头疼……很厉害……”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晴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我,她身上除了惯有的香水味,还混合着一股更甜腻、更化学的气息。

      “麻烦。”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从她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深棕色玻璃瓶。

      但这次,她没有往香薰机里滴,而是拿出一个很小的喷雾瓶,往里滴了几滴那琥珀色的液体,又加了一点清水。

      “张嘴。”她命令道。

      我警惕地看着她。

      “这是特效止痛喷雾,舌下吸收,很快见效。”她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强硬起来,“不想疼死就听话。”

      在我犹豫的时候,她直接掰开我的嘴巴,将喷雾对着我的口腔按了几下。一股极其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根炸开,伴随着一种诡异的清凉感。

      几秒钟后,头痛奇迹般地开始减轻,但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从舌尖蔓延开来,思维变得更加混沌,身体却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好了,睡吧。”苏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坠入了黑暗。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不断闪现:林一澈冰冷疏离的眼,苏晴扭曲微笑的脸,破碎的月光,还有婴儿若有若无的啼哭……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中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香薰机指示灯微弱的红光。我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抓着胸口衣襟,大口喘气。

      头痛消失了,但那种诡异的轻飘感和麻木感还在。更可怕的是,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没来由的渴望——渴望再次感受到那种喷雾带来的、瞬间解脱的滋味。

      我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我隐隐听到一些声音。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墙壁内部?或者隔壁?

      极其微弱,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夹杂着沉重的喘息,还有规律的、轻微的撞击声?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破碎,痛苦,在哀求什么。

      “……不……不行了……给我……”

      是林一澈!

      紧接着,是苏晴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再坚持一下,一澈,你知道规矩的。表现好,才有奖励。”

      “求求你……太难受了……”

      “想想你上次不听话的后果。”苏晴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吗?”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然后是物体倒在地上的闷响。

      我的指甲深深抠进墙壁,却感觉不到疼痛。

      墙那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痛苦的鼻息。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万籁俱寂。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无法控制。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极限挑战中冷静无畏的林一澈,那个在我面前沉默却充满侵略性的林一澈,在墙的另一边,正在经历什么?

      苏晴给他用了什么?那个“奖励”是什么?所谓的“治疗”,到底是什么?

      那些白色的小药片?那个深棕色瓶子里的液体?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而刚才她给我用的“止痛喷雾”……一个恐怖的猜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我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嘴凑到冷水下,拼命漱口,想要冲刷掉那诡异喷雾留下的味道和感觉。

      但那种轻飘的渴望,却像种子一样,已经在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扎下了根。

      镜子里的我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惨白如鬼。我看着这双眼睛,突然想起林一澈每次来时,那双在激情褪去后,总是迅速恢复冰冷、甚至偶尔闪过一丝空洞和疲惫的眼睛。想起他有时会不自觉地轻微颤抖,想起他离开时那种近乎逃离的仓促。

      不是疏离,不是冷漠。是戒断反应。是渴望,是身不由己。

      原来他也是华丽囚笼里的囚徒,他被锁住的时间更长,锁链更紧,而苏晴,既是狱卒,也是那个握着钥匙、并以此取乐的操纵者。

      月光从未照进这间屋子。

      但此刻,我却觉得,自己正站在月光最晦暗的背面,窥见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用名利、药物和扭曲掌控欲构筑的深渊。

      而那个我仰望过的月亮,早已坠落在其中,正被黑暗一点点蚕食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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