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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劝降 ...


  •   中军大帐内燃着两盆通红的炭火,炭块在火盆里噼啪轻响,火星偶尔溅起,又落回灰烬之中。

      帐顶垂落的玄色帐幔被热气烘得微微起伏,火光自下而上映着帐内器物,亮如白昼,却照不进那层压在人心头的沉冷。

      甲士持戈肃立两侧,甲叶贴身,呼吸轻而稳,连脚步都不曾挪动半分,帐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各自沉抑的心跳。

      周池被两名亲兵半押半带地引至帐中央,玄色战甲早已不复往日光洁,甲缝间凝着暗红血痂,层层叠叠,早已干涸发硬。

      衣摆下摆沾着北疆的泥污与雪渣,混着尘土,脏得刺目。

      可他人就那样立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肩背线条绷得紧实,锋刃藏在骨血里,即便身陷囹圄,也不肯弯折半分。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不看主位上端坐的楚王,也不瞥一旁静立的萧云舒,下颌线绷得死紧,唇线抿成一道冷硬锋利的弧,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硬戾气。

      楚王慕容珩坐在主位紫檀木椅上,一身绣着暗金龙纹的墨色王袍,衣料垂落规整,不显半分张扬。

      他神色温和,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沉稳气度,目光落在周池身上,没有胜利者的轻慢,没有居高临下的鄙夷,反倒藏着几分真切的叹赏与惜才。

      他抬手,指尖轻抬,示意亲兵松开周池身上的束缚。两名甲士闻声立刻松手,躬身退至两侧,动作利落,不敢有半分拖沓。

      周池缓缓活动了一下被绳索勒得发僵的手腕,腕间几道深红勒痕清晰可见,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依旧立在原地,不跪,不拜,不言语,守着自己最后一点风骨与底线。

      帐内列席的武将见状,有人按捺不住低喝一声,语气里满是对这般无礼的不满,可话音未落,便被楚王一个淡淡扫来的眼神生生压了下去。

      那眼神不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满帐武将瞬间噤声,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周池。”

      楚王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透过帐内的寂静清晰传开。

      “你守北疆十年,四十七战全胜,未尝一败,朕在楚地,便早已耳闻你的威名。”

      周池缓缓抬眼,目光冷硬如冰,视线落在楚王身上,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王。”

      不称陛下,不示臣服,不卑不亢,只按最疏远的藩王礼节相称,分寸守得极死,半分退让都无。

      楚王并不恼,反倒微微颔首,神色愈发诚恳:

      “朕敬你,不是敬你赫赫战功,是敬你兵败不降,身陷重围仍拼死护麾下残兵突围,敬你明知后雍气数已尽、无力回天,仍以一身血肉之躯,挡北狄百万铁骑于国门之外。这般忠勇之人,杀了,可惜,也太屈才。”

      周池面色不变,语气冷绝,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败军之将,无话可说,但求一死。”

      “死自然是容易的。”

      楚王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上,语气真切,字字戳心。

      “可你死了,北疆谁来守?北狄虎视眈眈,一旦边境无将,铁骑南下,生灵涂炭。你死了,你麾下那些跟着你浴血十年的旧部谁来护?他们忠心随你,到头来却要因你一死落得株连下场。边境百姓再遭铁骑践踏,家园被毁,妻离子散,你闭眼一走,倒是干净利落,可这满城血泪,谁来扛?”

      周池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他依旧硬着心肠,不肯改口:

      “臣是大雍将,生是大雍人,死是大雍鬼,只守大雍土,不事二主。”

      “大雍?”

      楚王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了然。

      “周池,你到此刻还不明白?你守的早已不是那个国泰民安的大雍,是一座被权臣架空的空朝,一个被人握在掌中的幼主。”

      “你浴血奋战,马革裹尸,换来的不是朝廷的驰援,不是粮饷的足额供给,是后权倾轧,是朝内党争,是粮饷被层层克扣,是你在前方以命死战,后方早已把你当作一枚弃子,抛之脑后。”

      这番话,不偏不倚,正好戳在周池心底最痛之处。

      那是他不敢细想、不愿承认的真相,是他用一身忠勇拼命掩盖的狼狈。

      他喉间微微发哽,气血翻涌,却依旧硬声撑着,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臣不知,也不想知。臣只知,一臣不事二主,此乃天经地义。”

      楚王还欲再劝,身侧一直静立沉默、仿佛不存在的萧云舒忽然上前一步。

      他一身月白长衫,衣料洁净如雪,没有半分尘埃,立在跳动的灯火下,眉眼清俊如画,气质沉静疏离。

      自周池入帐至今,萧云舒未曾抬眼看过他一次,仿佛帐中这个被俘的将军,不过是一介无关紧要的草芥俘虏,不值得他分去半分目光。

      可此刻他一开口,声音清冷淡漠,像北疆最冷的冰雪落进帐内,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硬生生往下落了半截。

      “周将军。”

      萧云舒开口,语气平淡得不含一丝情绪,无喜无怒,无哀无怜。

      “楚王惜才,诚心给你一条生路,你不要?”

      周池猛地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那不是久别重逢,不是故人相见,是两刃相撞,是旧恨压顶,是血海深仇撞在眼底,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

      周池盯着他,一字一顿,字字咬着冷意:

      “萧云舒,你我之间,不必假惺惺。”

      “假惺惺?”

      萧云舒微微抬眼,眸色浅淡如琉璃,却冷得刺骨。

      “我何曾对你有过半分真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周池不过三尺之遥。

      两人身高相近,身形皆挺拔,一个血染战甲,满身风霜戾气,一个衣不染尘,一身清冷淡漠;一个烈如焚山烈火,一个寒如万年冰雪。

      帐内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两人之间,藏着旁人插不进去、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像缠死的死结,一碰便是鲜血淋漓。

      萧云舒的目光缓缓扫过周池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扫过他干裂渗血的唇角,扫过他依旧不肯弯折半分的脊梁,最后稳稳落回他的眼睛里。

      那眼神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欣赏,更没有半分故人之情,只有一层压得极深、藏得极稳、近乎残忍的平静,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恨意与冰冷。

      “你想死。”萧云舒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我偏不让你死。”

      周池眉峰猛地一拧,冷喝一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云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北疆不能乱,北狄主力未退,边境局势岌岌可危,楚藩需要一个能真正稳住边境、震慑北狄的人。你死了,北疆旧部群龙无首,必生哗变,北狄定会趁虚而入,大举南下,于大局,于楚地,于百姓,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下,那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扎进周池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心口。

      “再者——”

      萧云舒抬眼,直直望着周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不带半分暖意的笑意。

      “你这般死了,一刀断头,或是一杯毒酒,太干净,太痛快。周池,你我当年那笔账,血债血偿的账,你觉得,你配死得这般轻松?”

      周池脸色骤然一变,惨白如纸,指节捏得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听懂了。

      萧云舒从不是在为楚王劝降。

      萧云舒是在恨。

      是要留着他的命,折他一身傲骨,辱他毕生气节,让他活着受煎熬,让他在仇人的麾下俯首称臣,让他日日面对当年那道跨不过去的坎,让他生不如死,熬尽最后一点风骨。

      楚王在主位上静静看着两人对峙,并未开口打断。他看得明白,萧云舒执意留周池,一为北疆大局,二为深埋心底的私恨深仇。

      只是这私恨,藏得太深,压得太稳,不掀出来,便永远是一层覆在心上的冰,冷得刺骨。

      周池喉间狠狠滚动,声音压着滔天怒意与蚀骨屈辱,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萧云舒,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如此折辱!”

      “折辱?”萧云舒轻笑一声,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根本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冽。

      “你当年袖手旁观,冷眼相向,眼睁睁看着一切坠入深渊时,怎么没想过这是折辱?你守着你的忠孝节义,你的大雍风骨,看着先生赴死,看着家门倾覆,看着所有一切烧成灰烬,你那时,可曾想过今日?”

      旧事如刀,一刀劈进心口,将尘封多年的伤疤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周池脸色瞬间惨白到极致,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撑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那是他一生的疤,一生的愧,一生不敢碰、不敢想、不敢提的劫。

      萧云舒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快意,没有报复的畅快,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寒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恨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看见对方痛苦一瞬,是要让对方带着这份痛,活着,熬着,撑着,直到把所有骄傲、所有风骨、所有不肯弯折的脊梁,全部磨碎,碾成尘埃。

      “楚王封你将军之位,兵权不削,旧部不究,北疆一切防务,依旧归你执掌。”

      萧云舒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恢复平淡,像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你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由不得你。”

      周池猛地抬眼,目光赤红,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艰难,却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我若宁死不从?”

      “你不会。”萧云舒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怀疑。

      “我说过。”

      “你死了,你北疆旧部全数陪葬,无一人能活。你死了,边境百姓再无屏障,北狄铁蹄踏碎山河。你死了,你心中那点道义,那点对先生的愧,连弥补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他往前再踏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相抵,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池一人能听见。

      “周池,你不是怕死。”

      “你是怕你死了,连恨我的人都没有。”

      周池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句话,戳穿了他所有伪装,所有倔强,所有不肯低头的底线。

      他恨萧云舒窃国弄权,恨他颠覆朝纲;萧云舒恨他见死不救,恨他固守愚忠。

      两人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敌我,不是单纯的阵营对立,是缠死的骨血,是拆不开的宿命,是你死我活,却又谁也不能真的让谁死。

      楚王见时机已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打破帐内凝滞的沉默:

      “周池,朕知你心中有节,有怨,有恨,有放不下的执念。”

      “可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百姓为重,江山为重。萧军师所言,虽冷,虽狠,却是实情。”

      “你若归降,朕以主将之礼待你,不夺你兵权,不薄你旧部,北疆一切军务,仍由你全权做主。你要报仇,要雪恨,要做什么,只要不违楚律,不害百姓,朕都容你。”

      周池立在帐中央,炭火烤得他脸颊发烫,浑身暖意,心底却一片冰寒,冻得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他输了。

      输了战场,输了家国,输了气节,输了一身忠勇,到最后,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萧云舒要他活着。

      活着受辱,活着赎罪,活着面对当年那场漫天大雪,活着在仇人的麾下,做一枚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战甲上的血痂早已干透,沉重得压在肩上,比千军万马,比万里江山,还要让人窒息。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都在等他一句话,一个决定。

      许久许久,周池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锋芒,所有冷硬,所有倔强,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像燃尽的灰烬,再无半分光亮。

      他没有看楚王,也没有看萧云舒,只是望着地面上跳动的火光,声音沙哑干涩,却一字一顿,认了命,低了头。

      “……臣,领命。”

      三个字,碎了一身傲骨,断了十年忠魂。

      萧云舒站在他身侧,垂在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蜷,指节泛白。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深极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裂痕。

      恨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留他活着,是折磨他,也是生生折磨自己。

      楚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微微点头:

      “好。朕便封你为镇北将军,执掌北疆全部军务,日后军中事宜,暂听萧军师调遣。”

      萧云舒抬眼,看向周池,声音清淡,不带半分温度,平静无波。

      “周将军,既已归楚,日后北疆诸事,便要多上心了。”

      周池缓缓抬眼,目光重新冷硬如铁,没有半分退让,一字一句,清晰地回他。

      “萧军师放心,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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