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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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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的封赏落定,周池领命之后,帐内众人依次退去,炭火依旧燃着,火光却淡了几分。
他立在原地未动,玄色战甲上的血痂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一身沉冷,仿佛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楚王慕容珩又叮嘱几句北疆防务,言辞恳切,却未再多提旧朝与旧事,只将一应兵权交割文书递至他面前,笔墨齐备,只等他落笔。
周池垂眸看着纸上“镇北将军”四字,指腹微微摩挲纸面,指尖冰凉。
那是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楚地官职,是他浴血十年誓死抵挡的阵营,如今却要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此冠上楚将之名,成为昔日敌营麾下一员。
喉间一阵发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压入眼底深处,提笔落墨,字迹力透纸背。
“周将军既已接印,便由萧军师送你回北疆大营。”
楚王抬手,语气平和,“旧部安置、粮草补给,一应事务,萧军师会亲自安排,你不必忧心。”
周池颔首,未发一言,转身便往外走。步伐沉稳,腰背依旧挺直,只是那挺直之下,多了几分无人可见的沉重。
萧云舒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不远不近。月白长衫不染尘埃,与周池满身风霜血污形成刺目的对比。
两人一路沉默,自中军大帐走出,穿过校场,越过层层营帐,沿途甲士见之皆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周池身上时,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敬畏,也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们是楚地将士,而周池,是刚刚归降的败将。
周池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只往前走着。寒风卷过北疆的荒原,吹起他战甲上的碎布与尘泥,也吹起萧云舒长衫的衣角。
两人一路无话,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在空旷的营地间回荡。
行至辕门,亲兵早已备好马匹。
两匹战马并立,一匹神骏乌黑,一匹通体雪白,一如马上之人,一黑一白,一冷一冽,势同水火。
周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低沉嘶鸣,前蹄落地,溅起些许尘土。
他侧头,目光冷硬地扫过一旁的萧云舒,没有半分谢意,也没有半分退让。
萧云舒亦上马,身姿清挺,坐姿端正,手中缰绳轻挽,动作优雅从容。
他抬眼,淡淡看了周池一眼,眸色浅淡,无波无澜,仿佛身旁之人不过是同路而行的陌路人。
“走。”
萧云舒只吐出一个字,策马先行。
周池紧随其后,两骑并驰,踏碎荒原的寂静。北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两人依旧一言不发,各怀心事,各藏旧恨,一路往北疆主营而去。
北疆大营距楚王中军不过数十里,却是周池守了十年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营一帐,皆是他亲手排布,每一寸土地,都染过他与麾下将士的鲜血。
远远望见大营轮廓时,周池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营门守卫远远望见两骑奔来,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皆是一惊,随即迅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将军!”
一声将军,刺破长空。
营内将士闻声纷纷涌出,站在营前望去,当看见那道玄甲染血、身姿挺拔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兵器,有人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将军,他们以为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将军,回来了。
可身上穿的,依旧是大雍战甲,身上担的,却已是楚将之名。
周池勒马立于营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将士。
大多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旧部,衣衫破旧,面带风霜,有的人臂上缠着绷带,有的人腿上带着伤,可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满眼都是信任与依赖。
他们在重围之中死战不退,不是为了楚,不是为了雍,只是为了等他们的将军回来。
周池喉间微哽,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忍。他征战十载,四十七战全胜,从未让麾下将士失望过。
可这一次,他却带着归降二字,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翻身下马,战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众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大地都似微微颤动。
“参见将军!”
周池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一双双期盼的眼,许久未曾开口。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败了家国,却不能败了军心;他折了傲骨,却不能让跟着他的人,再无生路。
萧云舒下马,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断,只是站在寒风中,像一个旁观者,冷眼旁观周池与旧部相见,冷眼旁观那份足以撼动人心的军心。
他很清楚,周池能稳北疆,靠的从不是朝廷的封赏,不是权势的威压,而是这些将士愿以性命相托的信任。
这也是他必须留周池活着的原因。
周池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都起来。”
将士们起身,依旧望着他,目光里有疑问,有担忧,也有坚定不移的追随。
周池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直言道:
“大雍已亡,北疆孤立无援,为保诸位性命,保边境安稳,我已归楚,受封镇北将军,执掌北疆军务。”
话音落下,营前一片寂静。
没有人哗然,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愤怒。
他们跟着周池太久,太清楚前方死战、后方弃子的滋味,太明白将军做出这个决定,承受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将军活着,将军还在,北疆就还在,他们就还有主心骨。
片刻后,有人率先开口,声音铿锵:
“我等唯将军马首是瞻!”
“唯将军马首是瞻!”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彻云霄。
周池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湿意,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大营。
萧云舒紧随其后,一同走进这座由周池一手打造的北疆军营。
大营之内,一切如故。
帅帐依旧立在正中,旗帜依旧飘扬,只是那面大雍的旗帜,如今已换成了楚字大旗。
风吹旗动,猎猎作响。
亲兵入内收拾帐内杂物,燃起炭火,奉上热水与干净衣物。
周池站在帐中,看着熟悉的一切,只觉得恍如隔世。战甲沉重,他抬手解下肩甲,动作缓慢,每卸下一片,便似卸下一分力气,等到战甲尽数除去,只着中衣时,整个人都显得单薄了几分。
身上新旧伤口交错,狰狞可怖,有些深可见骨,有些早已结痂,密密麻麻,遍布周身。
那是他十年北疆最好的勋章,也是他如今最刺眼的枷锁。
萧云舒立在帐口,看着他卸下战甲的背影,忽然轻描淡写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像你这样的将才,守北疆十年,四十七战全胜,偏偏要死心塌地跟着一个气数已尽的空朝。”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大雍迟早要亡,这是定数,不是你一身忠骨就能挡得住的。你到今日都不肯明白,你守的从来不是江山,是一副早该腐朽的骨架。”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当年废太子、控朝局、架空皇权、一步步将大雍拖入覆灭境地的人,从不是他。
周池解甲的手一顿,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萧云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不必明白。我只知道,我不会做窃国弄权、挟主乱朝的事。”
萧云舒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却冷得刺骨。
“各守各道罢了。”
周池猛地回身,目光赤红如刃,直直刺向他。
“我守的是道,你守的是欲。我与你,从不是一类人。”
萧云舒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是不是一类人,不是你说了算。”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打破帐内凝滞的气息。萧云舒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清淡。
“将军一路辛苦,先歇息吧。北疆防务文书,我会让人送来,三日后,北狄必有异动,你我需提前布防。”
周池冷声道:
“萧军师不必费心,北疆防务,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战局,却不清楚楚地调度。”
萧云舒缓步走入帐内,炭火的暖意笼罩周身,却暖不进他眼底分毫。
“粮饷、军械、后援,皆由楚地调拨,你若一意孤行,吃亏的,是你这些旧部。”
周池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萧云舒:
“萧云舒,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
萧云舒站定在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数尺,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他们纠缠半生的宿命。
“我只想北疆不乱,北狄不退,你我之间的账,慢慢算。”
“慢慢算?”周池冷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
“你折我傲骨,辱我气节,逼我归降,让我生不如死,这就是你要的慢慢算?”
“是。”萧云舒坦然应下,没有半分回避。
“你欠我的,欠先生的,欠覆没家门的,都要一点点,一日日,一分不差地还回来。”
“我若不还?”
“你没得选。”萧云舒抬眼,眸色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活着,就必须还。”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映得两人面容明暗交错。
恨意在空气里蔓延,却又藏着一丝无人敢触碰的痛。
周池盯着他,许久许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萧云舒,你记住,我活着,不是为了还债。”
萧云舒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当然知道。”
“你活着,是为了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