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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缠 ...


  •   自那日大帐一别,已是三日光景。

      北地的雪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整日里絮絮地落,将整座楚军营盘都裹在一片惨白之中。

      中军大帐依旧昼夜通明,往来军吏行色匆匆,萧云舒以楚庭军师的身份坐镇北征诸事,调度粮草,布防斥候,安抚归降兵卒,每一件事都处置得滴水不漏,仿佛那日帐中那个捏着故人下颌、字字诛心的人,不过是众人眼花的错觉。

      只有少数亲卫知道,这位看似清冷疏离的军师,这几日心绪并不平静。

      他不曾再提周池二字,也不曾再踏入那座关押败将的密牢半步,只每日入夜后,会独自立在沙盘前,长久地望着燕镇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半块的玉佩,玉上刻着一个早已模糊的“安”字。

      那是师傅沈砚,当年亲手为他们二人所琢。

      一人一半,一安一稳。

      如今安稳破碎,家国倾覆,故人相见,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密牢设在军营后侧一处山岩内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只有头顶一处狭小气窗,偶尔能漏进几缕微弱天光。

      石壁上常年渗着冷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一点点消磨囚徒的意志。

      周池被铁链锁在正中的石柱上。

      玄色战袍早已被血与尘污得不成样子,肩头的箭伤未曾得到妥善医治,伤口反复发炎,高热时来时退,将这位素来铁骨铮铮的大雍将领折磨得面色苍白,唇色干裂。

      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大漠里扎根千年的胡杨,折不断,压不弯。

      甲士奉命,一日两餐,粗茶淡饭,不饿死,不优待,也不令他轻易死去。

      萧云舒的命令很简单:

      看好他,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好过。

      周池自然明白对方的用意。

      杀了他,不过是一刀痛快,萧云舒不会给。

      放了他,等于放虎归山,萧云舒更不会。

      那人要的,是将他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一点点磨去他的傲骨,碾碎他的信仰,直到他低头,直到他屈服,直到他承认那个被一手操控、早已名存实亡的大雍。

      可周池偏不。

      他是大雍的将军,是镇守北疆三载、令胡马不敢南下的燕镇侯。

      他是沈砚的弟子,是承了护国安民四字的人。
      死,可以。

      降,绝无可能。

      这几日里,他数次试图撞壁自尽,都被早有防备的守卫拦下。

      铁链被收得更紧,行动愈发受限,连自尽,都成了一种奢望。

      绝望像暗牢里的寒气,一点点钻进骨髓。

      直到第四天深夜。

      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换班甲士的杂乱脚步,而是一道清瘦、沉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气场的身影,独自而来。

      守卫在门外躬身行礼,不敢多言,轻轻将牢门打开,又无声合上,将整座密牢,彻底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油灯被挑亮了一瞬,昏黄的光漫开,将萧云舒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依旧是那身素色衣袍,不染尘泥,不沾血腥,与这阴暗潮湿的囚牢格格不入,像一抹不小心坠入深渊的冷月光。

      他没有带刀,没有持剑,甚至没有带任何象征身份的印信,只空着一双手,一步步走到周池面前。

      数日不见,他看上去依旧清俊挺拔,眉眼冷淡,看不出半分情绪。

      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极沉的疲惫。

      周池闭着眼,不曾理会。

      他闻得到那人身上的气息,清浅、微凉,像少年时书院里的松烟墨香,时隔十数年,依旧能轻易刺破他所有伪装。

      萧云舒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狼狈、憔悴、满身伤痕,早已没了战场上披坚执锐、挥斥方遒的模样,可那双眼睁开时,依旧亮得灼人,里面盛满了恨、怒、不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

      “几日不见,周将军倒是硬气依旧。”

      萧云舒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淡得像雪落无声。

      周池缓缓抬眼,目光冷硬如铁:

      “乱臣贼子,也配称我一句将军?”

      萧云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是乱臣,那你效忠的君王,又是谁亲手扶上的傀儡?”

      “你死守的城池,又是为谁白白流血?”

      周池胸口猛地一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那是他最痛的伤疤,是萧云舒亲手揭开,再狠狠撒上盐的伤疤。

      他镇守北疆三年,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以为自己在守护家国社稷,守护大雍江山。

      直到兵败被俘那一日,他才从仇人口中得知,京城之内,帝王早已易主,旧帝被废,新帝不过是萧云舒用来操控朝局的一枚棋子。

      他守的,从来不是国。

      是一场骗局。

      “萧云舒。”

      周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想如何?”

      萧云舒蹲下身。

      这个动作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近到周池能清晰地看见对方长而密的睫毛,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被刻意掩藏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周池染着血污与尘土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我想如何,你不清楚?”

      萧云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哑。

      “降楚。归顺。留在我身边。”

      “做梦。”

      周池几乎是立刻回绝。

      “我周池生是雍人,死是雍鬼,绝不侍奉乱臣贼子之手。”

      “乱臣贼子?”

      萧云舒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刺骨。

      “当年师傅被构陷下狱,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当年刑场之上,监斩官手持令牌,冷眼旁观,那是谁?”

      “如今大雍气数已尽,天下崩坏,百姓流离,你死守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号,便是忠?”

      一句一句,如刀如刃,剜心刺骨。

      周池浑身剧烈一颤,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将眼前这人撕碎,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萧云舒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是他午夜梦回时,最痛的愧疚。

      少年时,他与萧云舒一同拜入沈砚门下,一武一文,一刚一柔。

      师傅待他们如亲子,教他们读书习武,教他们立身之道,教他们“士为知己者死,民为邦本”。

      那时的日子干净明亮,窗外是竹影清风,案上是笔墨纸砚,夜里同榻而眠,白日同剑而舞,彼此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直到祸起萧墙。

      沈砚被诬通敌,打入天牢,最终判了斩立决。

      那日刑场,血流满地,万人空巷。

      他身为弟子,却因家族重压,不得不站在监斩官之列,亲手看着授业恩师,身首异处。

      而萧云舒,那一日站在人群之中,望着刑台,眼神死寂。

      自那以后,少年情谊,一朝尽断。

      萧云舒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再出现时,已是楚王府中最受信任的谋士。

      他步步为营,手腕狠辣,借楚王之势,搅动天下风云,最终废帝立新,一手操控大雍朝局。

      世人皆骂他是乱臣,是奸佞,是颠覆家国的祸水。

      只有周池隐约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什么。

      不是权,不是势,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是恨。

      是不甘。

      是师傅断头台上那一滴未干的血。

      “你我之间的账,与天下无关。”

      周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你要报仇,要夺权,要颠覆江山,那是你的事。但我不会降,更不会助你为虐。”

      “为虐?”

      萧云舒指尖微微收紧,扣住他的后颈,强行将人拉近,“我若真为虐,你早已是一具寒尸。”

      两人距离近得窒息。

      呼吸缠在一起,气息相融,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

      油灯在身后摇晃,将两道人影叠成一团,暧昧、危险、禁忌。

      周池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感受到那具看似清瘦的身体之下,藏着的惊人力量与偏执。

      他能闻到萧云舒身上那股清浅的气息,不是血腥,不是权谋,是刻在他骨血里十几年的、熟悉到让他心慌的味道。

      恨还在。

      怨还在。

      仇还在。

      可那被深埋了十几年的旧情,那被立场与仇恨死死压住的悸动,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破所有理智,冲破所有伪装,冲破那道名为仇人的高墙。

      萧云舒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硬撑的模样,喉间几不可查地滚了滚。

      他恨眼前这个人。

      恨他当年的沉默,恨他的袖手旁观,恨他死守着那个腐朽的国号,恨他到死都不肯低头。

      可他也放不下这个人。

      放不下少年时的朝夕相伴,放不下深夜里同榻的温度,放不下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恨有多深,执念就有多疯。

      执念有多疯,占有就有多烈。

      萧云舒低下头,近乎撕咬般,贴上周池的唇。

      不是温柔,不是缱绻,不是情动。

      是宣泄,是报复,是压抑十几年的爆发,是我恨你,可我偏偏,放不过你。

      周池整个人猛地僵住。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恨意、决绝、坚守,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裂。

      他下意识地挣扎,可铁链紧锁,后颈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牙齿相撞,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痛,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诱惑。

      他应该推开。

      应该唾弃。

      应该怒骂。

      可身体却比理智更诚实。

      十几年的念想,十几年的遗憾,十几年的求而不得、近而不敢,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恨有多深,纠缠就有多疯。

      爱有多沉,沉沦就有多深。

      密牢之内,只剩下铁链摩擦的轻响、压抑的喘息、以及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没有爱语,没有退让,没有怜悯,没有救赎。

      只有两个被宿命牢牢捆死的人,在仇恨里相拥,在执念里沉沦,在绝境之中,做着最禁忌、最荒唐、也最绝望的纠缠。

      周池不知道这场沉沦持续了多久。

      只知道结束时,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肩头的伤口撕裂般地疼,高热与疲惫一同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偏过头,粗重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底一片猩红,分不清是怒,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萧云舒微微退开一点,抵着他发烫的额头,呼吸同样不稳。

      素色衣袍早已凌乱,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间,染着一层极淡的潮红,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恨、痛、痴、缠,交织在一起,复杂得令人心惊。

      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漠狠绝的楚庭军师。

      是那个被仇恨与旧情同时撕裂的、萧云舒。

      “萧云舒。”

      周池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绝望,“我就是死,也不会认你。”

      萧云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刻进周池心底。

      “那就活着。”

      “活着,恨我一辈子。”

      “活着,看着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音落下,密牢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恭敬的脚步声。

      守卫不敢擅闯,只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报:

      “军师,楚王殿下遣使前来,有要事相告。”

      萧云舒缓缓直起身,抬手,极轻地擦了一下唇角,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他最后看了周池一眼,目光复杂,却未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门外守卫又道。

      “使者说,殿下听闻大雍周将军被俘,英雄难得,想……亲自见一见将军。”

      萧云舒脚步一顿。

      密牢内的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楚王要见周池。

      不是审问,不是问罪,是亲自见一见。

      以那位雄才大略、惜才爱将的楚王性子,一见周池风骨,必然赏识,必然劝降,必然想将这位大雍最后的名将,收为己用。

      一旦周池真的被楚王说动……

      萧云舒背对着周池,脊背线条紧绷,无人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回复使者,三日后,我带周池入中军大帐,面见楚王。”

      “是。”

      守卫应声退去,脚步声渐远。

      萧云舒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周池一眼,素色衣袍拂过冰冷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出密牢。

      牢门轰然合上。

      沉重、冰冷、隔绝了所有光。

      周池独自靠在石柱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一片混乱。

      恨,痛,乱,烦,缠,乱。

      少年旧情,家国大义,师门血仇,宿命纠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三日后。

      他要面见楚王。

      那位覆灭大雍江山的楚王。

      那位萧云舒誓死效忠的主上。

      是死,是降,是坚守,是沉沦。

      答案,似乎已近在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囚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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