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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敌 ...
元启三十七年春,残雪未消,寒浸甲胄。
后雍数载经营,终是在连月烽火里碎得彻底。
周池被两名甲士押着踏入楚藩大营时,肩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玄色战袍裂了数道口子,沾着泥污与硝烟,却依旧脊背挺直,半步不肯弯。
他败了。败得干干净净,兵尽粮绝,山河尽失。
后雍,彻底亡了。
可他输得起,降不得。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甲士林立,刀枪如林。
两侧将官分列而行,目光落在被押入的周池身上,有轻蔑,有玩味,有忌惮,唯独没有半分尊重。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更何况,他是后雍最后一位手握重兵的主将,是楚藩踏平北方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甲士将他狠狠往帐内一推,厉声呵斥:
“跪下!”
周池踉跄半步,随即稳住身形,双膝如同铸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他抬眼,目光冷硬如铁,扫过大帐之内端坐与站立的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大帐最深处、那张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之上。
主位之上,坐着一人。
一身素色锦袍,外罩一件浅灰披风,未着甲胄,不佩利刃,周身没有半分沙场武将的悍烈之气,却偏偏让整个大帐的气氛都为之凝固。
他坐姿闲适,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眉眼清俊,肤色偏白,看上去温文尔雅,如同一位足不出户的清雅谋士。
可周池的目光在触及那张脸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是他。
萧云舒。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心底多年的毒刺,从少年时扎入,横亘岁月,至今一碰,依旧痛彻心扉。
“周将军,别来无恙。”
萧云舒走近,捏着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笑意里没温度:
“当年说我难成大器,如今谁跪着呢?”
周池抿唇不语,眼神淬冰。
“萧云舒,要杀要剐,不必废话。”
“杀你?”
萧云舒松开手,直起身,负手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慢悠悠地翻着。
“我花了三个月才把你从燕镇那堆冰碴子里挖出来,杀了多可惜。”
萧云舒扔出半块“安”字玉佩,玉坠撞地清脆:
“你守的雍早烂了,现在是周池,不是复雍将领。”
周池盯着玉佩,指节泛白。
那玉佩是师傅生前给他俩刻的。师傅的脸在眼前浮动。
沈砚,一生刚正,临终前还在念叨“雍虽弱,根不能断”。
他直刺萧云舒:
“你拿着这玉佩,不觉得烫吗?师傅教我们护国安民,不是教你挟傀儡、废正统!”
“你这样……对得起他坟前的那杯酒吗?”
萧云舒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早褪得干净,只剩下冰碴子似的冷:
“这会儿想起师傅的话了?”
“当年他被押上刑场,颈上的枷锁磨出红痕时,你怎么不想想他说的根不能断?”
他俯身,指尖几乎戳到周池眉心。
“你握着监斩令,看着他人头落地时,怎么没问自己一句对得起那杯酒?”
“我……”
“周池,别拿师傅压我。你我手上的血,没谁比谁干净。”
他转身望向案上的地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镇守北疆,常年不归京,怕是连自己效忠的帝王,换了几任都不知道吧。”
周池瞳孔骤缩。
“反正现在大雍也亡了,告诉你也无妨。”
“旧帝年幼,昏庸无能,听信谗言,滥杀忠臣,后雍江山早就在他手里烂透了。”
萧云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废了他,另立宗室幼子为新帝,整顿朝纲,肃清奸佞,有何不可?”
“你放肆!”
周池猛地怒吼出声,胸腔剧烈起伏,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却依旧怒目圆睁。
“那是大雍正统!是先帝遗脉!你废旧帝,立新君,把持朝政,独揽大权。萧云舒,你与窃国乱臣,有何分别!”
“乱臣?”
萧云舒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周池染血的脸上,一字一顿。
“周将军镇守北疆,手握重兵,忠君爱国,一身正气,自然可以站在高处,指责我是乱臣贼子。”
“可你守的那个君,早就不是你以为的君。”
“你护的那个国,早就不是你以为的国。”
“你浴血沙场,九死一生,守到最后,不过是守着一个我随手捏出来的傀儡朝廷,守着一个早已名存实亡的空壳子。”
“周池,”萧云舒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说,到底是谁更可笑?”
周池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原本挺直的脊背,竟隐隐有了一丝颤抖。
可笑。
这两个字,比大帐外的寒风更冷,比肩上的刀伤更痛,直直刺穿他所有的骄傲与坚守,将他十数年的浴血奋战,贬得一文不值。
他守了半生的信仰,碎了。
他效忠了半生的朝廷,是假的。
他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家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而设下这场骗局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一身清雅,云淡风轻,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最残忍的真相。
“我不信……”
周池喃喃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所有底气。
“你不过是为自己窃国之举,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信不信,由不得你。”
萧云舒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后雍已亡,黄河以北尽归楚藩,周将军,你兵败被俘,麾下将士无一生还,如今,你已是孤家寡人。”
周池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萧云舒说的是事实。
全军覆没,国土沦丧,帝王是傀儡,朝廷是骗局,他这个败军之将,除了一死,再无退路。
再睁眼时,他眼中所有的震惊与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冷硬。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池抬起头,目光直视萧云舒,没有半分畏惧。
“我周池身为后雍将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兵败,死而无憾。要我降楚,绝无可能。”
绝不投降。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最后的坚守,也是他能为那个早已破碎的家国,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帐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楚藩诸将闻言,纷纷怒目而视,有人按刀上前,厉声喝道:
“大胆败将!竟敢在我楚藩大营放肆!”
“主帅面前,也敢口出狂言!”
“杀了他!以儆效尤!”
呵斥声此起彼伏,兵刃出鞘之声清脆刺耳,杀意瞬间笼罩整个大帐。
周池却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死,对他而言,早已是解脱。
可预想中的刀锋,却迟迟没有落下。
萧云舒抬起一只手,轻轻一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所有的呵斥与拔刀声,瞬间戛然而止。
大帐之内,重归死寂。
萧云舒没有看那些将领,目光依旧落在周池脸上,眼神平静无波,没人能看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傲骨、宁死不降的男人。
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数年前,书院之内,晨光微熹,少年并肩而立,一同听师傅沈砚讲乱世之道,讲天下苍生,讲心之所向。
那时候的周池,也是这般一身正气,端方守礼,眼里有光,心中有义。
那时候的他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一个在庙堂之上翻云覆雨,一个在沙场之上血染征袍,最终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仇敌。
君臣。
囚与主。
恨与怨。
错综复杂的情绪在萧云舒心底翻涌,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再见到周池,他一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要让他尝遍世间最痛的苦楚,要让他为当年的袖手旁观,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师傅沈砚含冤而死的那一日,大雪纷飞,天地皆白。
他跪在刑场之前,哭得撕心裂肺,回头望去,人群之中,周池一身锦衣,沉默伫立,一言不发,半步不动。
那一幕,成了他一生都跨不过去的坎。
他恨。
恨了整整十数年。
可真到了这一天,到了周池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不是心软。
不是念旧。
是不能。
北狄大军已于边境集结,数十万铁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大举南下。
楚藩虽拿下北方,却无人能真正稳住北疆防线。
整个天下,论守边之能,无人能出周池之右。
杀了周池,北疆必乱。
北疆一乱,楚藩便要直面北狄铁蹄,数年之功,毁于一旦。
更何况……
萧云舒的目光,轻轻落在周池染血的侧脸之上,心底那一点被恨意掩盖的情绪,悄然微动。
师徒一场。
少年一场。
终究,是做不到赶尽杀绝。
“死?”
萧云舒缓缓开口,打破了死寂,“周将军一身将才,战死沙场,倒是便宜了你。”
周池睁开眼,眼中带着不解与冷厉:“你想如何?”
萧云舒直起身,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谋士姿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我不杀你。”
“但你也别想死。”
“要么带着你的人滚回燕镇,继续做你的‘复雍’梦;要么留下,看着我怎么让这烂透的天下,重新喘口气。”
“我不降。”
周池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半分动摇,“我周池,生是雍人,死是雍鬼。”
萧云舒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不降?”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周池,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知道你想让我死。”周池抬眼,目光直视着他,“那你就动手。”
萧云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侧的将官都屏住了呼吸。
“周池,你我师徒一场,我念往日情分,留你一条性命。但你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北狄南下在即,中原危在旦夕,你若死守愚忠,不肯归降,死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北疆万千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那些因你而白白牺牲的将士英魂。”
“你可以为了你的忠义去死。”
“可他们,不该因你的忠义,再受战火屠戮。”
萧云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砸在周池的心口。
百姓。
将士。
家国。
这些词,一下下敲碎他最后的坚持。
他可以死。
可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还在战火中挣扎的生灵,不能因他的一时意气,再入地狱。
他守了一生的天下,早已满目疮痍。
他不能,再让这片土地,多添一分战火。
萧云舒这人最清楚他,所以才会拿这些事说。
周池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伤口剧痛,心底更是一片撕裂般的疼。
他看着萧云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座象征着胜利者的大营,看着自己一身染血的战袍,看着身后那片早已沦陷的国土。
降。
屈辱。
不降。
万死难辞其咎。
大帐之内,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终于,周池缓缓闭上了眼,没说话。
于是萧云舒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带下去。”
甲士上前,再次将周池按倒。
“关入密牢,严加看管。”
萧云舒的目光落在周池身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人盯着他,别让他死了。”
“我要他活着。”
“活着,看着这天下,如何在我手里,重新喘口气。”
周池被甲士拖拽着,一步步走出大帐。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萧云舒一眼。
他知道,萧云舒不会杀他。
不是念旧,不是心软,是因为他还有用。
可他也绝不会降。
哪怕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哪怕被日夜监视,哪怕受尽屈辱。
他是后雍的周池。
是守了北疆三载的周池。
是师傅沈砚的弟子。
他绝不会,向一个窃国乱臣,低下他的头颅。
密牢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隔绝了帐外的风雪,也隔绝了他与这个早已破碎的世界。
而萧云舒,依旧站在大帐之内,望着案上的地图,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周池不会轻易归降。
他也没指望,一次对话就能让他死心。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耐心。
他会等。
等周池自己,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
等他自己,承认这个早已烂透的天下。
铁门落锁的一声轻响,在寂静营地里,格外刺耳。
本来是想年后开的,但是另一本写的审美有点疲劳了,再加上明天就要写硬软和另一本的番外,今天闲的没事就把这本开了[奶茶][奶茶][奶茶]
第一次写这种架空古耽,请大家多多担待,有建议可以提[可怜]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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