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前夜·05 只单单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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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礼将棺材盖挪开一条缝，明亮的日光立刻顺着缝隙渗透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太阳高悬，神木礼判断出现在应该是一天当中的正午时分。和普遍日出而息、日落而作的吸血鬼相比，他的作息显得非常不规律，有时候几乎整个夜晚都在睡觉，这在整个族群当中算是相当特立独行的。不过離从来没有纠正过他这一习惯。
神木礼走进離的房间，这儿的窗户跟他房间里的不一样，是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一丝光亮，整个房间阴暗得像黑夜。不过对于夜视能力绝佳的吸血鬼来说，黑夜和白天几乎没有区别。
空荡荡的棺材昭示着房间主人未在安眠，神木礼去到枢的房间，发现也是同样的状况。
整间屋子都没有遗留下離和枢的一丝气息，说明二人已经外出好一段时间了。
最近離和枢在白天活动得很频繁呐，而且每次他醒过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離和枢要么不在房间，要么就是清醒着的，神木礼都怀疑他俩这段时间真的有睡过安稳的一觉吗？
前几天神木礼听到離和枢交谈，说是他们寻找到的同伴当中，半数以上都有着将剩余的人类转变为同类的想法。
——「与其说是转变为‘同类’，不如说……是‘顺从的奴隶’。」
——「那场气候变动以来，人类的数目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再这样下去……」
離和枢似乎为现状感到深深的忧虑，神木礼对此是不太理解的。
“为什么人类数目减少不是好事呢？”他这样想着，也直白地问了離。
和離、枢一起生活那么久，他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自然是吸血鬼这个族群，何况，他作为人类生存的记忆实在过于短暂，那个被转化的月夜几乎就是他对这个世界认知的起点。
所以，尽管他也不喜欢那些看着很凶恶、觊觎他血液的吸血鬼，但“同类越多越好”这样的想法，似乎是有道理的。
“礼没有自己父母的记忆，对吧？”
当时離温柔地看着他，神情仿佛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
“其实我们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种族……我们也是由身为人类的父母所生，只不过从出生起便和人类有些不同……这个世界原本便是由人类主导的，我们反而才是‘异类’……”
“我的父母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和其他人类一样，都惧怕‘异常’的我……可是，在别人联合起来想要杀掉我的时候，是我的父母站出来保护了我……明明比我柔弱那么多，却勇敢地挡在那么多人面前……”
“所以啊，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人类……反倒说，我很喜欢他们身上那种脆弱又坚强的特质……那些看上去最孱弱和最惶惑的，恰恰是最强韧和最坚执的……”
“我的父母到死都不愿意被我转变成吸血鬼，我理解他们，也尊重他们的选择……我认为人类应当有选择自己所希望的生存方式的权利，而不是沦为没有自主意志的奴仆……”
神木礼第一次听離说这么多，尽管有些地方仍难以理解，但離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想支持她。
“有什么……我能帮助到姐姐的吗？”他说。
“对礼来说，这些事还太复杂了……”離伸手轻抚他的发梢，“所以，礼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单纯的少年终将成长为成熟的大人，可離私心希望，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神木礼踏出大门，浓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他从未体验过所谓的被阳光直射时像被烈火烘烤一样的“灼烧感”，離说这是他的独特之处，是令其他吸血鬼非常羡慕的特质。
離对他白天外出不怎么设限，也不要求他披上厚厚的斗篷，毕竟普通的吸血鬼以及堕化的怪物们基本不可能在白天——尤其是在这么强烈的日光下活动，所以白天是相对安全的。
不过離也嘱咐过他不要一个人走得太远，万一不小心遇到人类，不到万不得已，尽量别暴露自己吸血鬼的身份。
神木礼没把離的后半句话放在心上，他们的暂居之地那么偏，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旷野，除了他们的屋子根本见不到第二户人家，怎么可能遇到人类嘛。
可这次在他常去摘野果子的果树附近，还真出现了两个骑着马的陌生人类。
神木礼本想远远地躲着直到那两人离开，没想到其中一匹马儿比主人更敏锐地嗅到了他的气息，偏过马脑袋朝他的方向低低嘶鸣了一声，导致那两人发现了自己。
“哟！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牵着马走在前头的是个灰头发的中年男人，按人类的年纪来看应该有三四十岁，嗓音粗犷，笑容爽朗。紧随他身后的则是个跟枢的外表年龄差不多的青年。这两人长相有几分相似。
等走得近了，他们都不免为神木礼的样貌所惊叹。
“好漂亮的小姑娘！”
而且脸蛋和身上的衣服都很干净……
“你是哪个贵族家的小姐吧？”
神木礼迟疑了一下，他和外人打交道的经验实在太少，而且離叮嘱过不要暴露身份，也许沉默是最好的。
“别害怕，我和我的父亲没有恶意。”
二人显然误会了他的沉默，青年急忙解释道：“只是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出现在野外，实在不同寻常……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烦，如果没有，我们就不打扰你，很快会离开……”
青年真挚的表情和话语给人感觉很舒服，神木礼不由地开口解释道：“我只是……来摘果子的……”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小姑娘”……
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青年已经调转马头回到了那棵果树下，动作敏捷而娴熟地爬上枝头，摘了好几颗又大又圆的果子。下来后见神木礼两手空空，又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袍充当布袋，将果子装好递给他。
这人实在太热情，行动又利落，神木礼都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只想摘一颗尝尝味道而已。
那就带回去分给離和枢吧……
虽说这些人类食物到最后基本只会进到他一个人的肚子里……
得知神木礼的住处就在这条道路尽头，青年提出送他回家，神木礼又沉默半晌，不知如何应对是好。灰发男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爽朗地笑了声，拍拍自家儿子的肩膀：“好啦好啦！你这殷勤献得太过火，反而吓到人家小姑娘啦！人家就住在这附近，不会连回自己家的路都不认得的，是吧，孩子？”
神木礼点点头，见青年不再坚持，松了口气。
“不过像你这么好看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确实不安全，以后尽量让你的家人陪着你出门吧！”男人说。
虽然不能表露真相，但这两人毫不作伪的热情与善意是神木礼真切感受到了的，内心对这两个陌生的人类很有好感，顺着他们的话应了声好。
“还有，太阳下山之后千万不要出门，”青年认真嘱咐道，后半句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那些只在夜晚出没的类人生物，可比山林里的野兽凶险多了……”
不过以神木礼的听力很容易听清这人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说：“你是指……吸血鬼？”
两人同时怔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小姐，没想到你知道的挺多……”青年说。
男人叹了口气，脸色多了一抹沉重：“也不奇怪吧……这都快成了公开的秘密了……”
神木礼回到住处后，鼻间隐隐约约嗅到了枢的气息，可在屋子里搜寻了一圈发现空无一人，循着那丝气味一路寻去，来到屋子后方的一间小木屋。
枢……在这里吗？
这间小木屋是枢前段时间自己动手搭建的，还特意叮嘱他不要靠近。
可他好想和人说说话……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分享给枢和離……
他敲了敲木门，良久无人应答，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阵浓郁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像是混杂了很多种用料的奇怪气味，其中最突出的，是一种硫磺一样刺鼻的味道，熏得他下意识想抬手掩住口鼻。
这味道……和这段时间总出现在枢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只是枢身上的淡得多……
屋子里的布局也很奇怪，四周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瓶罐，那些千奇百怪的味道便是从这些东西里散发出来的。
架子旁边的一样物体吸引了神木礼的注意，那是用某种石头做成的、看着非常厚重的碗状容器，里面盛着些暗金色的浓稠液体——那正是他在外头闻到的、和枢相似的气息来源。碗里的液体尚有余温，升腾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好奇心驱使神木礼伸出手。
“别碰！”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厉喝，神木礼吓得立刻缩回了手，转头，见洋槐的蜂蜜发色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高挺的身姿遮挡住大半光线，逆光之中轮廓模糊的脸庞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枢走过来检查了下容器里的液体，察觉到一旁的少年眼中些许受惊和不安的情绪后，微微叹了口气，放缓声调解释道：“这些溶液会让人受伤的，很危险……”
少年当即恢复了笑脸，满心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枢？”他的目光在枢和碗里的液体之间来回打量，“有一股和枢很像的气息……而且，好像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枢一时缄默。
有他的气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里面可是有他的部分血肉啊。
“还在试验阶段的东西……”枢不好向少年解释过多，只说：“離也回来了，去找她吧。”
神木礼跟離说起了白天遇到的那对人类父子的事。
「吸血鬼」一词仿佛打开了父子俩的话茬，那二人又接着和他聊了好长时间——不过那是在神木礼顺道解释了自己不是“小姑娘”之后，青年的脸色当即变得有点儿古怪，像是……失望？他分辨不清，可相对的，那两人也变得更加健谈起来，也许是觉得有些话不好对着一个小姑娘说吧。
——「吸血鬼大致可以区分为始祖级吸血鬼、从人类转化而来的普通吸血鬼……后者我们人类之中健壮的男儿尚且有与之一战之力，可前者……尽管数量稀少，他们的能力实在过于强大且深不可测，我们暂且找不到对付他们的方法……」
提及此，那对父子脸上流露出愤慨又悲哀的神情。
他们家族中的女性正是被吸血鬼始祖掳走变为奴仆，最后甚至毫无意义地听从主人命令献出了生命。
——「幸存下来的人类越来越少……必须团结起来，才有让我们人类延续下去的希望……」
——「孩子，也许未来某一天你和你的家人会愿意加入我们……如果那一天到来了，就往南边走吧，一直走到可以看见一片白色沙滩的地方……」
神木礼本就对这两人有好感，听过这番话后，不免对他们、对人类的境遇生出几分同情。
他第一次意识到，对于人类来说，似乎只单单是活着，就需要拼尽全部的力气。
“我好像有点理解姐姐说的话了……”他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是不对的……吸血鬼肆无忌惮地伤害人类，是不对的……”
離抚摸着他的脸，在他额间印下轻柔的吻：“礼，乖孩子……今天做得很好哦……”
少年睡着后，離来到枢的小屋，枢回来后便在这里一直呆到现在。
枢缓缓将手探入散发着热气的器皿中，与暗金溶液相触的瞬间表层皮肤被迅速腐蚀，露出森森狰狞白骨，可很快白骨也被液体吞没、消融殆尽。枢像感受不到痛似的，直至整个手掌化为烟尘，他才停下来将手抽出。
以始祖级别的强大的再生能力，这种程度的伤本该瞬息之间恢复如初，可此刻枢的断腕处毫无动静，稍待片刻后，才慢慢长出新生的血肉。
枢继续他的下一轮实验。
離没有阻止枢这种看上去像自残的行为，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曾经有同伴说过，我们这些「天生的不死者」，血肉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而我们诞生以来这么多年，能真正理解、自由调动的力量也许不到其万分之一……”
“那位同伴的话……也许是对的。”
枢望着渗透着神秘光芒的液体，眸底的沉思隐匿于夜色之中。
“我们必须得做些什么……像「金」那样的吸血鬼越来越多了……”離说，“那些家伙已然忘记了生命存在的价值……只依靠自己的欲望行事，把人类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种人……早就不能算作我们的「同伴」了……”枢语气平静，“既然如此，或许只能依靠武力暂且阻止他们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前夜·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