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前夜·06 早知如此， ...
-
“回去吧……”枢神色悲悯。
女孩呆滞的血色瞳孔恢复了些许清明。
眼前这位俊美的青年，和转化她的主人一样，身上也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令她本能臣服的绝对压制力，可并不让她感到畏惧。那双望着她的眼眸如平和的海洋般包容而深邃，令她发自内心地想要信从他的话。
“可是……”女孩眼光又黯淡下去，“这样的我，还有资格回到亲人身边，被人类所接纳吗？”
枢沉默许久。
是啊，成了“异类”的他们，在世人眼中背弃了光明投向黑暗的他们，还能如常地被这世间容纳吗？
就像很久以前，在他年幼之时便舍他而去的父母，得知真相后畏惧着他的平民……
悲剧总在重复上演，可经历过悲剧的「他们」仿佛忘记了一切，成为新的悲剧的缔造者……
也许是时候了……
就由他，来斩断这些名为「不幸」的、轮回的枷锁……
枢回到暂居之地时，远远望见屋子里恰好点亮了烛火。
一定又是礼任性的要求，那孩子喜爱光亮，喜欢将黑夜装饰得和白天一样光明。
真不像个吸血鬼呢。
推开门，枢见到離和礼坐在镜子前，離正在替少年编发，指节灵巧翻飞如穿梭的蝶。
大功告成后，神木礼脑袋两侧各多了一条细细的、玉米穗一样精巧的发辫——和離的发型有些相似，不过離惯于只编一侧的长发。少年眼睛弯弯的，偏头看向回来的青年：“枢，好看吗？”
枢沉默片刻后说了声“好看”，少年显然更开心了，眼角眉梢都透着浓浓的欢喜。
这孩子总是那么单纯又快乐，像是来自一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纯净的世界。
也许是被離保护得太好了吧。枢想。
他回想起了最初和離捡到神木礼后的时光，如果换做是他，几乎不可能做出将这孩子留在身边的决定。不过那是離的意愿，他便尊重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孩子的存在？
好像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悄然流逝的时间能改变一切。
就像当初那样，习惯了離一直在他身边……
屋子里暖黄的烛光驱散了夜的黯淡，女子和少年的侧脸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透明的薄纱，有种镜花水月般美丽而不可触及的虚幻感。
枢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到某种正在慢慢膨胀的、充盈心间的情感。
很久以前，他被所有人舍弃、被整个世界舍弃，从那时候起，他封闭了自己的内心，踏上名为孤独的旅程。
只要紧闭心扉，不向任何人敞开，不再付出自己的感情，就不用惧怕再伤害到谁，或让自己再受到伤害……
可是……
现在感受到的这种心情是什么？
好像是一种久违了的，想要再度抓住什么、珍惜什么的心情。
也许是他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此后余生注定孤独的宿命。
可到头来，他仍在渴望着那一丝丝温暖。
只要有眼前的这两个人在，自己就不会是一个人……
枢和離商量好了趁着白天去讨伐一名始祖，临近出发之际，本该在棺材里沉眠的神木礼却醒了。
“姐姐，我也想去……”少年拉着離的衣袖，声音软软的，脸上仍有倦色。
“可是，那地方很危险哦……”離柔声哄劝，“而且礼还很困吧，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可少年异常地坚持，就算眼皮快耷拉下去了也紧紧抓着離的手不放。见此，離只好揉揉他的脑袋，亲了亲他的发梢。
“好吧好吧，那礼去换身衣服好不好？”
一抹红光自離眸中一闪而逝。
少年立刻精神抖擞起来，露出开心的笑。
枢察觉到了异常：“你昨晚给他用了安眠的咒？”
“嗯……”離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真不让人省心……”
“为什么？”枢问。
为什么要对神木礼下这样的咒？
虽说吸血鬼大多有固定作息，但他们的身体素质通常比人类好得多，其实是不太需要像人类一样每天都睡觉的。
这也不符合離以往的作风……
“你知道的，”離说，“我的「言语」不太能对礼产生「束缚」的力量……”
離没有正面解答他的疑虑，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们皆已知晓的事实。
枢便没有再追问。
不管離做什么，都有她自己的道理。
他信任着她，这份信任从很久之前便根深蒂固。
在准备分头行动的地方，離将礼交给了枢。
“可是，我想和姐姐一起……”少年又开始拉着她的手撒娇了。
但这回坚持的人是離。
“乖乖呆在枢身边，我才能安心哦。”
透着些许凉意的唇落在眉心，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像羽毛轻盈地坠入心间，却让神木礼感觉心脏微微地沉重。
“虽然从来没有用言语表达过，可是，礼其实知道的吧？”
“我爱着你哦，今后也会一直一直爱着礼……”
安抚好少年，離目光转向枢。
“抱歉，枢……”離说，“又要让你去做讨厌的事了……”
那样熟悉的、一直温柔注视着他的目光，从那个时候起便给予了他容身之所，她的关怀、无声的温暖，他似乎已习以为常……
可为何今天却感觉快要失去……
在離翻身上马的时候，枢不由自主般开口说道：“也许，这次我们应该一起行动……”
女子金茶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眸中印着莫名的光。
“可是……我也有想一个人去完成的事啊……”
她最后弯下身子，伸手触碰到枢的发梢。
“枢，好孩子……就算我不在，也要好好努力哦……”
“还有，让礼陪着你，保护好他……其实，枢也是非常害怕寂寞的吧……”
花穗一样的发自枢指间滑走，離的身影消失了。
如果……早知这一别便是永远……
枢后来想，自己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她走……
*
冰冷的石台上，金茶色长发的女子双眸紧闭，面容是毫无生气地、沉寂而凝结的惨白，胸口尚未完全干涸的鲜红血迹洇湿衣袍，一圈一圈晕染开来，像一朵在暗夜里绽放的、最浓艳的血蔷薇。
——「在消失……離姐姐的能量……不，她的生命，在消失……」
枢已经尽可能快地带着神木礼赶过来了，可最终见到的，只剩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女人……她把自己的心脏扔进了熔炉……之后，好像没事人一样把她的血给了我们……”
人群里为首的男人解释道，身侧跟着一个和他长得几分相似、但年轻得多的青年。
“真搞不懂……你们不是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怪物吗？”
青年敏锐地认出了神木礼，面色惊讶。
“你是……”
那不正是他和父亲之前路上遇见、一开始被他们误以为是小姑娘的少年吗？
可少年没有分一丁点注意力给他们，他呆呆地跪立在石台旁，握着女子逐渐失去温度的手，脸色是被极度的震惊与绝望击打后的麻木。
“那里……”
神木礼失神的目光游移到一旁的熔炉，炉膛喷吐着赤红的烈焰，木炭碎裂的噼啪声混杂着不知什么被高温熔化的滋滋声响。
“離姐姐的生命能量，还在那里……”
他以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冲向熔炉，引起围观人群的阵阵惊呼。
此情此景，就算不多加解释，那对与神木礼有过一面之缘的父子也很容易判断出他的真实身份了。
可他被速度更快的枢拦下来了。
“危险——”
枢从身后牢牢地抱住他，制止了他想将手伸进熔炉的动作。
“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熔炉之中兀地响起一道异常清晰的爆裂声，像是宣告着某种东西的彻底消亡。石台上那具失去最后一缕温度的身躯，也在这一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细碎光尘。
“離……姐姐……”
少年伸手，只接住了漫天尘埃中的一点碎末，很快掌心的那点微光也如抓不住的轻烟在夜风里无声地消散，再无遗留半分她存在过的痕迹。
“为什么……？”
泪水终于决堤般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枢紧紧圈着他的手臂上。
他哭得那样无措，那样难过，枢长久以来很少有知觉的心脏，也跟着抽搐般的疼痛。
有什么陌生而奇异的液体自下颌坠落。
枢不禁伸手，触碰到脸上的一抹湿。
——「我也是哦，枢……我喜欢人类哦……」
——「枢，好孩子……就算我不在，也要好好努力哦……」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自己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温暖，也许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離一样抚摸他的头，给予他那份独一无二、毫无保留的温柔了。
*
对離的遗赠以及获取了新生力量的人类们做了简单安排后，枢带着哭累了、已经昏睡过去的神木礼回到了住处，小心地将他放入棺材之中。
少年眼尾的睫毛还沾着晶莹的泪珠，枢以指腹轻轻拭去。
離，如果你见到他这副模样，还会忍心舍弃一切而去吗？
枢失去力气般缓缓滑坐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木边缘，轻轻阖上双眼。
周遭万籁俱静，黑夜与漫溢不止的低潮一起包裹住他。
離今天所做的事，明明是该由他来完成的……
他从未想过让她牺牲自己……
可在他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做完了啊……
飘零的神思慢慢回落，枢睁开眼，望见窗外暗黑的天际边缘泄出熹微的晨光。
人类将太阳升起视作新的一天。
所以，再多的不舍和难过，只能遗留在这个夜晚，等到晨曦初现，他和礼必须抛下过去，迎接新的工作和挑战。
——只是，枢没想到礼没有再醒来。
少年无声无息地躺在棺材里，眼睫恒久安静地垂覆着，白皙面容恬淡而平和，看上去像一尊匠工精心打造的象牙人偶。
枢数不清陪伴了这样的少年多少个日夜。
他知道少年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梦。
这是独属于他们这些「不死者」的「长眠」。
果然是个任性的孩子呢……
任性、又脆弱……
那么，暂时的，直至你的黎明到来之前，我会守护着你。
姑且先享受这场无人惊扰的安眠吧，
她所珍爱的、我所剩下的唯一的……你。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前夜·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