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74/. 狐狸低下头 ...
-
连珹只是那么仰着头定定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睫毛上还挂着没落的泪。
身后是岛台的冷凉大理石边缘,身前是他。
她被困在他和真相之间,退无可退。
-
晚间飘起了细雨。席镜生开车,连珹坐在副驾,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有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在车厢里慢慢流淌。
连珹换了一条珍珠白及膝裙,领口别着那只珐琅小兔胸针——是他二哥送的;
席镜生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还是那枚蓝宝石袖扣,是她送的。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把吵架时互相砸出去的东西又一件一件穿回身上。
花至在烨城有一套视野极佳的江景大平层,姜季泽的手笔。她从不避讳这点,但也从不觉得这就是“家”。今晚姜季泽不在,姜家最近在谈联姻,花至嘴上说不在乎,连珹却看到她下午发的朋友圈——一张湘湘在画板上乱涂的蜡笔画,配文只有两个字:我的。
开门的是湘湘。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条鹅黄色蓬蓬裙,一开门就小黄鹂似的扑上来抱住连珹的腿:“干妈!我等你好久好久好久——”她拖长了尾音,又从连珹怀里探出头来看席镜生,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很认真地叫了声,“干爸爸好。”
席镜生弯下腰,视线和小姑娘平齐,伸出手:“上次在宴会厅太暗了,没看清你。湘湘好,我是席镜生。”
湘湘大大方方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仰头宣布:“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干妈的老公。”
逻辑清晰,因果关系明确。
席镜生眉眼弯弯,俯身,诱哄着,“你干妈平时……跟你提过我吗?”
湘湘用力点头,小辫子一晃一晃:“提过!干妈说你很帅——” 她似乎在努力回忆原话,“就是嘴巴有点坏。”
童言无忌,精准复述。
席镜生挑眉看向连珹,连珹抱着湘湘目视前方,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小姑娘奶声奶气又猝不及防补了一句:“妈妈说你们吵架了,让我今晚乖乖的,不可以调皮。”
花至面不改色地从开放式厨房里端着水果沙拉走出来,拍了拍手,“姜璧瑜小朋友,我那是教你察言观色,没让你当复读机。”
目光在门口两人身上逡巡一圈,花至唇角一勾,“不过我也没说错啊。你看看你俩,一个脸白得跟我身上这件新衬衫有得一拼,另一个嘛……” 她目光落在席镜生脸上,“笑得跟被迫参加什么追悼会似的,勉强得很。”
花至一把挽住连珹的胳膊把她往餐厅带,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怎么啦,还真吵了?他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今晚就在他汤里下泻药。”
连珹终于弯了下嘴角:“没事。有些话还没说清楚。”
“没说透还能穿着‘情侣装’,配着对儿的袖扣胸针来我家吃饭?” 花至翻了个白眼,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你俩这别扭闹得,默契都快从屏幕里溢出来了,当谁是瞎子呢。行了行了,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再说。吃完让湘湘给你们表演她新学的钢琴曲。”
餐桌是花至精心布置过的,白色亚麻桌旗,小巧的玻璃烛台里烛火摇曳。菜是叫的意大利餐厅的外卖,摆盘精致得不输堂食。
湘湘非要挤在连珹和席镜生中间坐,花至拗不过小祖宗,只好把自己的位置挪到对面。小姑娘一边笨拙地卷着意面,一边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新朋友,讲到兴奋处,拿着叉子下意识地敲了敲盘子边缘。
花至一个警告的眼神扫过去,湘湘立刻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老实吃饭。
席镜生看着她吐舌头的动作,忽然想起连珹在连家老宅书房里翻旧相册时也是这个表情——做错事被发现了,先吐舌头再小声认错。他侧头看了连珹一眼,连珹正低头给湘湘切牛排,没有看他。
湘湘却一直在看他。小姑娘对这个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干爸爸”充满了好奇,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声宣布:“席叔叔,你比照片上还好看!”
“噗——” 花至一口气泡水差点呛进气管,捂着嘴咳嗽起来。连珹手中正在切牛排的餐刀也在瓷盘上轻轻磕碰了一下。
湘湘眨巴着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说:“干妈的手机里呀!好多好多你的照片,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有!妈妈说,干妈超——喜欢你的!”
她特意拖长了“超”字,以示强调。
“姜璧瑜!” 花至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颊微红,一把捂住女儿叭叭的小嘴,试图挽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别瞎说!”
湘湘奋力从妈妈的“魔爪”下挣脱出来,逻辑异常清晰,理直气壮地反驳:“你说过的!上周,你看着干妈的朋友圈叹气,然后跟我说,‘你干妈那个死心眼的小古板,爱了人家那么多年,总算修成正果了’,这不是‘超喜欢’是什么?妈妈你说谎!” 最后还不忘给对方扣上一顶“不诚实”的帽子。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哔剥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席镜生眉梢一动,深邃的桃花眼笑得愈加漂亮,流光溢彩。
连珹抱着湘湘的手臂僵了片刻,随即轻声说:“湘湘,你妈妈在开玩笑呢。来,看看干妈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路上特意绕去买的。湘湘打开看到一对小小的珍珠发卡,高兴得直晃脑袋,非要马上戴上。
花至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给女儿重新系好有些歪掉的围兜,转换话题,说起湘湘最近在幼儿园的“壮举”:“这丫头,前天把同桌小男孩搭了半天的积木高塔‘不小心’碰倒了,人家小男孩当场就哭了,你猜她说什么?她小腰一叉,说‘男孩子要坚强,不可以随便哭鼻子’!” 她模仿湘湘的小奶音,连珹被逗得弯起嘴角,席镜生也低头笑了一下。
湘湘在旁边纠正妈妈,小脸严肃:“妈妈!不是‘碰倒’,是‘不小心轻轻挨了一下’,它就自己倒了!老师说要讲实话,是妈妈你自己不诚实,乱改编故事!”
花至翻了个白眼。
席镜生语气随意:“嗯,逻辑清晰,抓重点能力一流,至少上法学院没问题。”
花至立刻顺杆爬,半真半假地叹道:“席总,您出钱培养?”
席镜生端起酒杯,与她虚碰一下,从善如流:“行啊。正好念之也在美国读书,多个伴,互相照应。”
花至一愣:“念之是谁?”
连珹在旁边,用叉子轻轻卷着意面,轻声接话,“是连玦前女友的儿子。”
花至瞪大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连玦有前女友?连玦居然有女朋友?连玦不是单身二十——唔,不是,我什么都没说。”她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席镜生比了个手势,“席总,我今天得敬你一杯。上回庆功宴,要不是你拦着,那几个导演不知道要把我灌成什么样。你一句话没说就把人挡了,我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您这种级别的资方护短——多谢。”
席镜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湘湘在旁边插嘴:“席叔叔你明天过生日吗?花至刚才在车上说过一会儿要去给干妈的帅老公挑个蛋糕!”
花至再次差点被水呛到。连珹则猝不及防被一个小女孩戳中心事——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席镜生。下午吵架的事还梗在喉咙里,生日的那些话题她还没准备好。
前菜撤下,主菜上来。湘湘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小牛排,吵着要自己切。
席镜生从对面站起来绕到湘湘旁边坐下,拿起她的儿童刀叉,很自然地手把手教她怎么压住肉、怎么用叉子固定。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把小小的儿童餐刀,动作慢而耐心,湘湘的小手被他完全包在掌心。小姑娘抬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席叔叔你的手好大呀,比我爸爸的还大。”
花至在旁边解释:“姜季泽出差了,最近比较忙。”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席镜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姜家最近在谈联姻的事,圈里人都知道。
席镜生抬眼看了花至一眼,看到她端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却没有多问,只是低头继续帮湘湘把肉切成小块,语气随意:“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知道席叔叔手比较大,可以帮你切好牛排就行。”
湘湘似懂非懂,又问:“手大是不是力气也特别大?”
席镜生将切好的一小块牛排喂到她嘴边,看她张嘴吃掉,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还行。你想试试?”
湘湘立刻兴奋地伸出两只小手,努力去掰他按在桌上的一根食指。小姑娘用尽吃奶的力气,那根手指却纹丝不动。她泄气地松开手,大声宣布:“席叔叔比爸爸还厉害!”
花至在旁边笑得拍桌子,阴郁散去。
连珹安静地吃着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席镜生身上。他半蹲在湘湘的椅子边,因为身高差距,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他做得很自然。
男人一只手让她掰着玩,另一只手还护在她后背防止她仰倒。他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线条柔和,和小女孩说话时语调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怕吓到她。
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在餐厅,他也是这样给念之剥虾的。这个男人以前大概是不会蹲下来和小孩说话的,他的世界里从没有需要照顾的小朋友。但现在他蹲下来,手把手教一个四岁女孩切牛排,任她掰自己的手指,护着她不摔跤。
连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鼻子微微酸了一下,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花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举起手机装作自拍,镜头无意间扫到连珹低头喝水的侧脸和席镜生护着湘湘的手,正好全框进去。
她将照片调亮了些,将手机屏幕转向席镜生,笑了:“席总,这张抓拍得不错吧?挺有感觉。”
席镜生将最后一块牛排喂进湘湘嘴里,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连珹身后时,他的手指短暂地在她的肩头轻轻搭了一下,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他瞥了一眼花至的手机屏幕,挑了挑眉,语气调侃:“我呢?席某人不配拥有姓名?直接被裁出画外了?”
花至耸耸肩,晃了晃手机,笑容狡黠:“我手短,镜头框不下一个一米八八的大男人。这构图,多完美的‘一家三口’既视感。” 她刻意加重了“一家三口”四个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二人再次默契地没有接话。
*
饭后,湘湘哒哒哒跑到冰箱前,踮着脚抱出一大桶家庭装的巧克力冰淇淋,兴冲冲地宣布:“今天妈妈说我乖,可以吃两大勺!”
连珹起身要去拿勺子,席镜生却先一步接过那桶冰淇淋,放在自己面前,对眼巴巴的湘湘笑了笑,“湘湘,今天的冰淇淋份额,已经用完了。我们明天再补,好不好?”
花至不解:“什么份额?”
某人笑得意味深长,“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过了。都是甜食,家庭医生叮嘱过,要控制摄入量。”
湘湘好奇地问:“干妈,你不舒服吗?要看医生?”
连珹摇头,避开席镜生的目光,对湘湘柔声道:“没有不舒服。别听他胡说。”
他这话说得含糊,花至听得云里雾里。只有连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盒只吃了一勺的柠檬柚子味冰淇淋,化掉的整盒被他趁她上楼时一勺一勺吃完了。
花至来回看了两人几眼,笑了一下,没戳破,起身去厨房泡茶。
席镜生趁这空当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连珹面前,说:“给湘湘的。下午路过,看着适合她。”连珹打开一看,是一只极小的铂金手链,坠着一枚小小的蝴蝶,和她无名指上那枚格拉芙蝴蝶戒指,明显是同一系列的设计语言。
连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太贵重了。她还是个孩子。”
“蝴蝶系列有专门的儿童款,材质和尺寸都调整过,安全。” 席镜生已经拿出手链,很自然地拉过湘湘肉乎乎的小手腕,低头,认真调整着搭扣的松紧。“上次在国金中心看到,觉得这只小蝴蝶很灵。我们湘湘是蝴蝶公主最好最好的小姐妹,当然也要有一只属于自己的蝴蝶,对不对?”
湘湘举着手腕,对着灯光左看右看,铂金和钻石的微光在她眼中闪烁。她跳下椅子,兴奋地跑到厨房门口,举着手腕喊:“妈妈!妈妈你看!干爸爸送我的蝴蝶!会发光的小蝴蝶!”
花至擦着手出来,看了女儿手腕上那只蝴蝶,又看了一眼连珹无名指上那只蝴蝶戒指,目光在席镜生脸上停了一瞬,笑着对湘湘说:“真漂亮。快去,给干爸爸弹一首你新学的钢琴曲当谢礼,要有诚意哦。”
湘湘便高高兴兴地跑回来,拉住席镜生的手,往琴房拽。
整个晚上,小姑娘几乎黏在了席镜生身上,走哪跟哪。花至都忍不住感慨:“奇了怪了,这丫头平时怕生,今天倒是跟你投缘。”
席镜生弯腰,方便湘湘搂住他的脖子,闻言笑道:“大概是我身上有糖味?”
湘湘趴在他肩膀上,小鼻子动了动,凑近他颈侧嗅了嗅,然后奶声奶气地认真纠正:“不是糖味。是……蓝莓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凉凉的,像薄荷。”
席镜生挑了挑眉,看向连珹,连珹低头吃着餐后水果,假装没听见。
湘湘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凑到他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神秘兮兮地问:“席叔叔,你是干妈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白月光吗?”
席镜生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一瞬。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四岁小女孩清澈见底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嗯?湘湘知道什么是‘白月光’?”
湘湘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努力组织语言:“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但是会一直一直放在心里喜欢的人。妈妈说的,干妈心里有一个白月光,藏了好久好久,像宝藏一样。” 她词汇量有限,但某人却听得明白。
席镜生抬起眼,隔着半个客厅看着厨房岛台上正低头擦碗的连珹。
席镜生把湘湘轻轻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她,也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叔叔……可能也是干妈藏了很久的白月光。”
湘湘立刻兴奋地抬头:“真的吗?”
席镜生漂亮的桃花眼里漾着温柔而笃定的光,他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诱惑着,“真的。但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先别告诉她,好不好?”
湘湘用力点头,伸出短短胖胖的小拇指,一脸郑重:“拉钩!”
席镜生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摇了摇。一大一小,完成了这个幼稚而郑重的契约。
连珹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听着琴房里传来磕磕绊绊的《小星星》和男人低沉的笑声。花至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在她耳边丢了句刚才就想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连珹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听着。
花至继续道:“以前,大概是‘我想要,就一定要得到’,带着股势在必得的掠夺劲儿。现在……”
她想了想,“现在,更像是‘我怕你不肯给,但我还是想试着伸手’,里面多了点……小心翼翼,和不确定。”
连珹把洗碗海绵放回水槽边,靠在橱柜上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午吵架的事简单说了。花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擦干,倒了杯红茶递给她,靠在橱柜边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从不曾存在过的戒指的空缺,忽然笑了一下:“珹珹,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连珹抬眼看她。
“不是你有‘席太太’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也不是你背后有连家。” 花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那个男人,在跟你吵完那样一架,被你用花瓶砸了胸口之后,会把你只吃了一口、都快要化完的冰淇淋,一声不吭地全吃光。”
“你说你不敢信他,可他今天的行为,就是在告诉你,他在试着让你相信——他或许还有很多混蛋的地方,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愿意站在那里,承接你所有的坏情绪。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男人,被女朋友或者老婆摔个杯子、骂几句,就甩手走人,甚至反过来指责对方不可理喻吗?”
连珹端着红茶,没有接话,但她知道花至说得对。
客厅里传来湘湘咯咯的笑声。她端着红茶走过去,看到席镜生坐在琴凳上,湘湘坐在他膝上,他的大手覆着她的小手正在琴键上按和弦。他看着那么高大一个人,为配合她把手腕压得低低的,侧脸被琴房的暖灯照着,喉结上那个被花瓶碎瓷划出的细小红痕还没褪。
湘湘忽然停下来,看看席镜生又看看连珹,很认真地宣布:“干妈妈和干爸爸,和好!我们老师说了,好朋友吵架了,要说对不起,然后抱一抱,就和好了!”
花至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补了句:“啧,姜璧瑜小朋友这学期在幼儿园能当上班长,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调解员当得,有模有样。”
连珹走过去,在琴凳的另一端轻轻坐下。湘湘大概是玩累了,兴奋劲过去,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趴在黑白琴键上,睡着了,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席镜生的食指。花至上前,轻手轻脚地将女儿抱起来,对两人做了个“嘘”的口型,将她抱回了卧室。
时间不早,连珹和席镜生起身告辞。花至送他们到玄关。连珹弯腰换鞋时,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
席镜生极其自然地先她一步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那两根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一个结实又漂亮的结。
花至靠在鞋柜上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她知道这一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今晚这顿晚餐,她把席镜生这个人重新审视了一遍,结论是——还行。
连珹站起来,对花至说:“明天镜生生日,你来家里吧。”
花至挑眉,看向席镜生:“席总,明天是你生日?怎么不早说?我这临时可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席镜生正把湘湘落在沙发上的小兔子玩偶放回原处,闻言抬起头,桃花眼弯了一下:“不用礼物。花大明星肯赏光来寒舍,就是最大的礼物。正好明天兰弃尘、唐川他们也过来,家里好久没热闹了。珹珹——”他偏头看向连珹,眼神里那个余怒未消的小小试探被她看在眼里,“你明天有空吗,帮我招呼一下客人。”
连珹端着茶杯和花至对视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应了声:“有。”
电梯里,连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说:“湘湘很喜欢你。”
席镜生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闻言低头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和柔软:“小姑娘很可爱,心思干净,眼睛亮。”
席镜生不接话,歪头看着他,桃花眼尾有点粉粉的,深情款款的样子盯得连珹有点害羞。于是,她冷面笑匠般打趣道:“席总对付小女孩,很有一套嘛。看来经验丰富?”
席镜生在电梯里哑声笑了,侧头看她,桃花眼里映着电梯暖黄的灯光:“怎么,席太吃醋了?连四岁小朋友的醋都吃?”
连珹心里白眼给他。
安静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他:“花至今天不太对劲。应该是姜季泽那边有什么事情——他家里最近在安排他联姻。”
席镜生沉默了一瞬,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略一沉吟,随即用很平静道:“姜家那边,如果你觉得需要,或者花至开口,我可以出面去和姜季泽谈。”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是用席家的名义,也不是生意场上的那套。是以……连珹最好的朋友、花至的闺蜜的老公这个身份去谈。有些话,男人之间或许更好说,也更直接。”
不大包大揽,也不轻易许诺。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一种姿态。连珹听懂了这层意思,低下头嘴唇抿了一下,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轻轻说了句:“好。”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席镜生牵着她走出去。小雨还在下,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和桂花香。他撑开伞,把她整个人拢在伞下,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谢谢。” 她低声说。
席镜生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促狭:“席太,你跟你老公这么客气——”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这伞本来就是给你带的。淋着我没事,淋着你,回头感冒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连珹忽然想起那天在机场他追着车跑回来,也是这么不由分说地把她拢进怀里的。那个吻,她到现在还记得他嘴唇的味道——蓝莓,薄荷,和一点很轻的咸。
海的味道,记忆如昨。
细密的雨丝敲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车库灯光昏暗,伞下形成了一个私密而安静的小空间。
雨水的气息和他身上清冽的木质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尖。连珹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声音比雨丝还轻:“席镜生,明天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席镜生撑着伞,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雨声在伞面上密密匝匝地响,他想了想,微微俯下身,让她平视他的眼睛。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愿意再弯低一点。
“我想听你说——‘J’aime un garçon’。”
(我爱一个男孩。)
她微微一怔:“为什么是法语?”
“因为法语是你的母语,是你最初认识这个世界的语言。” 席镜生的目光锁住她,“那句话,我想听你用最初的语言说出来——不是后来学的中文,不是工作常用的英文,是你小时候,妈妈哄你睡觉时,念故事给你听时,用的那种语言。”
雨伞之下,狐狸低下头,专注地凝视着他的小兔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轻而坚定,蛊惑着:“连珹。看着我的眼睛。”
二人目光在雨丝里缠吻,
“告诉我。那个J——是不是我?”
*
或许是受妈妈影响,连珹一直有看电影的习惯。电影对于她,譬如音乐。
有一年伦敦大雾,那天傍晚她独自去看了场电影。
那家老剑桥的电影院暖气坏掉了,鬼影幢幢的放映厅里,她一个人坐在最后排,手套掉了一只,冷得把下巴缩进围巾里。中间她睡过去一会儿,电影情节没怎么跟上。
再醒来时,荧幕上,达西先生正穿过清晨庄园的薄雾,踏着被露水浸湿的草地,朝着伊丽莎白走去。没有骑马,没有马车,只是步行,带着一身晨露和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爱意,一步步走向他的命运。
晨雾中,满腔未言明的爱。
感官被黑暗贿赂,只有嗅觉和触觉最清晰。淡淡的蓝莓烟草味,还有柑橘的清爽。她抬头,荧幕余辉从那人背后洒下来,勾勒出他逆光的轮廓。
他像是刚来,又像是要离开,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挡住了部分荧幕的光,自身却陷在半明半暗的昏昧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牵丝线一般。
连珹瞬间被他定住了,连呼吸都不会。短短一瞬,Jenson已经轻轻笑了,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和温柔,他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
“Sorry, little bunny. Didn’t see you there.”
然后错肩而过。
那一刻,连珹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爱丽丝一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兔子洞。
但不等她回神,对方已经消失在放映厅门口的微光里。后来她在自己座位底下找到了那只遗失的手套,俯身去够的一瞬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蓝莓烟草味。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连珹后知后觉——黑暗里,Jenson可能就坐在自己左右。二人或许共享同一部电影,
咫尺之遥,但依旧不相识。
她茫茫然地又坐下来,坐在黑暗里,
坐在他余下的气息里。
那个少年永远不会知道,她后来把那部《傲慢与偏见》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找那一帧画面——达西从晨雾中走来的那一帧。
她不是在找达西,她是在找那个坐在同一排、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的男孩。
此刻,十年后,烨城,他生日前夕的秋雨里。
当年在电影院撞到她的那个少年,已经是她的丈夫。他为她撑着雨伞,微微俯身望着她的眼睛,眼里倒映着小小的她。那么认真地问她:你的J,是不是我?
席镜生看着面前的女人。她又变成了那个在珠宝店里被他一句“嫁给我好吗”问到茫然无措的小女孩。
他忽然之间,全明白了。
之前她所有的失神,所有的空白,所有的欲言又止和下意识躲避,并不是被一个成熟男人游刃有余的暧昧手段弄得无所适从。
她对所有人都可以冷静甚至冷寂以待,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他的接近让她心悸,他的离开让她失落,他每一句轻佻的玩笑和每一次不经意的温柔,都被她当成珍宝藏进心底那个刻着J的盒子里。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在新婚夜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座冰冷的婚房里,自己在日本和新加坡待了三个月。将她一颗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扔在孤独和猜疑中反复煎熬。
席镜生心里钝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但还是沉声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诱哄一只随时会逃走的蝴蝶。
“后来,我在你书房一本书的夹层里找到了这张便签。”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被烧过一半的纸。纸的边缘焦黑卷曲,只残存着狐狸的半张脸和那句花体字——You know you love me。
席镜生低头看着那张纸,像是在读一行很珍贵的碑文,“被烧过。烧了一半,但你留下了一半。你烧掉的那一半,是兔子——是你自己,对吗,珹珹?”
连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焦黑的纸片上,那是她在决定放弃他的那个夜晚亲手烧掉的。她把兔子烧成灰烬,把狐狸和那句“You know you love me”留了下来。
他找到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连玦后知后觉自己就在悬崖边上,马上就要万劫不复。
小兔在劫难逃。
席镜生喉结一滚,声音微哑,又低头迫近一些。伞下的空间太小了,小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雨雾,她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冲淡的蓝莓烟草味。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钟声。
“连珹,被你亲手烧掉的那只小兔子,”他目光如实质般描摹过她苍白失色的脸,“此刻,是不是就站在我的伞下?”
连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走……你走开!”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一边徒劳地推拒,一边踉跄着向后退,浑然忘了身后就是冰冷的雨幕,细密的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席镜生眼神一沉,手臂迅速揽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地禁锢回伞下,禁锢回自己身前。
她低着头不肯看他,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却还在拼命扑腾着想要逃开的小蝴蝶,美丽又脆弱得令人心碎。
“我不走。”席镜生把那张纸放进西装内袋里,腾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垂眼看着她。伞下的微光被雨水筛得格外柔和,她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整个人在他面前发抖。他心里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但此刻却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永久的错过。
“珹珹,你烧掉的那只兔子……”
席镜生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屏住的呼吸。
“现在,她肯不肯从灰烬里跳出来,”
他的目光锁住她泪水迷蒙的眼睛,孤注一掷的决绝,
“亲口告诉我——”
“那个让你刻在心上,藏在腰间的‘J’……”
席镜生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的审判:
“到底,是不是我?”
连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抬起眼看着他。雨伞下的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他瞳孔里那片深棕色照得格外清晰。那里没有轻佻,没有算计,没有他惯常用来保护自己的漫不经心。只有一个男人在等一个答案,等得比他在董事会上等投票结果还紧张。
恍惚间,连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以前,伦敦电影院那方冰冷荧幕上,达西先生穿过弥漫的晨雾,一步步走向伊丽莎白时的眼睛——沉默,深邃,专注,带着非她不可的坚定,不容拒绝地走向她。
“是你。”她的声音如雾,倏忽间消散在绵绵不绝的雨丝里。
席镜生握着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是你。”她又说了一遍,眼泪滑下来,声音沙哑而清晰,像是在念一句被她锁在胸腔里反复背诵了十几年的独白。
终于在此刻,挣脱了所有束缚,得见天日。
“是你,Jenson.Xi——J。”
连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继续下去的勇气,
“我在剑桥阶梯教室,听过你的客座讲座。那时候你还没毕业,但已经小有名气。你把早期直觉算法的初步框架写在白板上,你写到一半,忽然转过身问我们——‘你们相信直觉吗?’”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汹涌难抑。
“几乎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只有我没有。” 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你当时……看了我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的人,你就那样,准确无误地看向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我。然后,你笑了一下。”
“你问我,‘后排那个金头发的小同学,你不信直觉,那你信什么?’” 连珹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回答。我信什么?”
连珹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我信你。席镜生,信你身上那种……我永远无法企及的、耀眼的光芒。”
席镜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握得那么紧,指节泛白,但给她擦眼泪的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表情——被迟到的真相狠狠击中之后才有的沉默。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头发慌。
“你后来去了麻省理工,” 她像是怕这沉默会将一切再次吞没,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那篇关于直觉算法初步框架的论文,你没有写完,就放在剑桥数学系的档案馆里,我……我去那里,复印了那份手稿。”
“你的字迹,你涂改的痕迹,你随手画在页边、只有我能看懂的简笔狐狸……”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你在脚注里,留下了一个没有闭合的收敛条件,你说那是直觉留下的缺口,或许未来可期。我试了很多年,用尽了我知道的所有方法,都没能让那个条件闭合。直到……”
“直到上次,在卧室的地板上,你……你从我身后蹲下来,随手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公式……”
“那个条件,你后来闭上了。”席镜生的声音很轻。
“……你看到了?”她眼里盛满了破碎的水光。
“我看到了。”
席镜生把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擦过她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婚戒。那是他带她去珠宝店挑的,那天他说“再选一枚”。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随手点了一枚素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蓝宝石,现在知道了。蓝宝石,是她眼睛的颜色,也是他所有论文署名的那颗星。
当初他以为那只是巧合,只是她随手的选择。
原来不是。
那是一个少女,沉默地将她的信仰、她的眼睛、她的整个星空,都戴在了离他心脏最近的手指上。
席镜生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和她交缠在一起,雨声在伞面上密密匝匝地响。
席镜生再次开口,“我二十三岁那年,离开剑桥前,最后一次去档案馆,想整理带走一些旧物。我翻到那篇未完成的论文手稿,纸质版的借阅记录卡上……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借阅时间是……我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字迹很秀气,也很用力。”
他抬眼,“是你吗,珹珹?”
连珹闭上眼睛。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很轻:“Margot Cheng。我签的是Margot Cheng。”
席镜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她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烧焦了半边的纸片,展开,看着那只歪嘴坏笑的狐狸和那句被火舌舔过的“You know you love me”。他把纸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烧掉的那一半,是兔子。”他说,“但你把我留下了。”
怯懦的、胆小的、心意难明、又满怀绝望的——兔子;
狡猾的、自大的、自以为是、又一无所知的——狐狸。
连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把那张纸重新放回西装内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在收纳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藏。然后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自己整个右肩都暴露在雨里,衬衫被雨水浸透贴在肩胛骨上。
“连珹,” 他眼睛红了,低着头望进她的眼里,“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连珹抬起泪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新婚夜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座冰冷的婚房里,不是后来跟你说了那么多自以为是、伤人的混账话,甚至不是更早以前那些荒唐的年少轻狂。” 他摇了摇头,“是那天,是我在剑桥电影院里碰到你的时候,没有低头多看你一眼。”
“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九?还是二十?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个迷路的小动物。我觉得这个女孩很特别,安静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席镜生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但我没有坐下来。我转身走了,还自以为绅士地说了句抱歉。如果我当时坐下来了,如果我问你一句‘电影好看吗’,或者哪怕只是沉默地坐在你旁边,把那只冷冰冰的放映厅坐暖一点……你会不会,早一点告诉我?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在剑桥档案馆里,签下唯一一个名字的 Margot Cheng?”
连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她仰着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伸手把他被雨水打湿的碎发从眉骨上拨开。
她的指尖很凉,贴在他皮肤上像是六角形的雪花落在温热的湖面。
“不会。” 连珹哽咽着,“那时候的我,不敢。我连在你的讲座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敢……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跟你说一句话?”
席镜生低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被她听出来了。他把她往怀里拢紧了些。雨还在下,但伞下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喧嚣、指控、眼泪、颤抖,都在这一个拥抱里,找到了暂时的栖息之地。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想起连玦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你现在,也站在很亮的地方”。
现在他懂了。
灯下黑。
她将他放在了心里最亮的位置,如同供奉神明。他在那个位置,站了整整十二年,光芒太盛,以至于他自己对光源本身,视而不见。
“连珹。”他低下头,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上落了一个吻,“你保存了那篇未完成的论文,你在借阅卡上签了唯一一个名字。你每年生日,对着蜡烛许下的愿望——”
“是许给我的,对不对?”
连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把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蝴蝶。
“你不用说了。”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珹珹,”席镜生慢慢低下头,看着她被眼泪浸得格外清亮的蓝灰色眼睛,“你能不能……等我一下?”
“等什么?”
“等天亮了。” 席镜生抬了抬下巴,示意伞外依旧深沉的夜色。
“天亮了,就是我的生日。” 他低着头,眼底微光攒动,“你藏在心里那么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不想让你在黑夜里说。”
不想让它沾染任何一丝阴霾、委屈。
“我想让你知道——现在是白天,是光来了。是那个在剑桥档案馆里,签下唯一一个名字的、勇敢的小女孩 Margot Cheng,终于可以站到最亮的地方,站在太阳底下,亲口告诉我——”
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片蓝灰色星海,
“她喜欢我。”
连珹看着他的眼睛。伞外雨声渐渐小了,远处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蓝。
那是九月中旬的日出前兆。
连珹还没有开口。但他已经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他低下头,把嘴唇覆在她的眼睑上,尝到了咸涩的泪水和九月初秋雨水的清甜。
然后他在她耳边轻声说——“J’aime un garçon。现在由那个在借阅卡上偷偷签名的小女孩来教我怎么念。”
鼻尖抵上她的,“明天天亮,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