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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5/. 就是你,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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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伞下男人怀抱里的小兔子,大概永远不会想到——
狐狸永远比兔子狡猾。
雨伞下的狐狸,湿掉半边肩,楚楚可怜地讨要一个答案——其实,狐狸早已手握答案,步步紧逼,言语为牢,为的不过是让她亲自张口,交付答案。
小兔子被狐狸网罗在一把雨伞织成得呼吸里,在劫难逃。
而这一切,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那时连珹去了洗手间,花至在厨房洗碗,湘湘趴在地毯上给兔子玩偶穿裙子。席镜生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苏打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像是在闲聊般随口开了口。
“花至,刚才湘湘说,珹珹手机里有我很早以前的照片。很早以前——是有多早?”
花至洗碗的手没停,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借着水声的掩护避重就轻地答:“那丫头今天话多得能吵醒楼下的猫,你又不是没看见。小孩子嘛,看什么都新鲜,随口乱说的,你也当真?”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绷紧的后背,喝了一口苏打水,没追问。过了片刻他换了种语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上回在横店温泉,她说想在走之前离星星近一次。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星星’是别人——现在想想,她说的‘星星’到底是谁?”
花至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她的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停了一瞬——他问这话的时候姿态松散,但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圈,显然没有脸上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席总,” 花至开口,冷静而直接,“你今天是认真想问我,还是……随口套我话?”
席镜生把苏打水放在岛台上,抬起眼看着她,“认真。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花至沉默了片刻,偏头往客厅看了一眼。湘湘还在给兔子穿裙子,连珹还没回来。
花至端起吧台上那半杯红酒,晃了晃,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忽然没有了平时的嬉笑,说珹珹大概没跟你提过,你当年在剑桥做过一次客座讲座。她在台下听了你讲直觉算法,“那年她十五岁。刚被从连家送到英国,不到一年。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算顶流利,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兔子。”
席镜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去了牛津。隔着一个大洋,隔着完全不同的专业领域。但你的每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哪怕只是会议摘要,她都会想尽办法找到,打印出来,用那种老式的打孔机装订成册,整整齐齐,放在她书房那个带锁的抽屉最底层。”
“你从麻省退学那年,消息传到英国,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天没出门。导师催论文的电话打到爆,她室友急得差点报警。后来……” 花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后来她交了第一个男朋友,法国人,叫Charles。家境很好,浪漫又体贴。我以为她终于走出来了,把那个什么‘J’抛到脑后了。有一次我俩喝酒,我问她,你当时喜欢Charles什么?他弹钢琴的样子很帅?还是他带你去看的午夜场电影很特别?”
“你猜她怎么说?” 花至抬眼,看向席镜生,目光复杂,“她说,‘他读过Jenson的论文,还觉得那篇关于非线性收敛的证明很优雅。’”
“席镜生,你明白了吗?她不是喜欢Charles,她是喜欢任何,哪怕只是沾上一点点你气息的东西。你的论文,你的名字,你提过的一本书,甚至只是和你来自同一所学校的陌生人。”
花至的声音很轻,“她那时候,根本就没走出来。她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把自己困在那个有你的世界里。”
席镜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已经完全不动了,整个人靠着岛台,像是被人用很钝的刀慢慢切开了一个口子。
花至看着他这副模样,从吧台上拿起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照片里是一间小公寓,墙上钉着几排简易书架,书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论文,页角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用荧光笔划满了标注。那些论文的署名全是Jenson Xi。
“这是她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偷拍的。她不让拍,说这屋子太乱了,怕人笑话。我说谁笑话谁给你打扫。”花至把手机收回来,声音轻了几分,“这整面墙,这满桌满地,全是你的东西。从她十五岁,到现在二十七岁,十二年。席镜生,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十年?”
花至收回手机,“她嫁给你,不是联姻,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花至忍住哽咽,“是她自己愿意的。不,不只是愿意,是……得偿所愿,是梦想成真,是守得云开。她知道要嫁的人是你之后,在电话里跟我说,‘花至,我要嫁给Jenson了。’” 花至模仿着连珹当时的语气,“她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你知道吗?不是开心,是怕。怕得要命。怕你发现她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秘密,又怕你……永远都不发现。”
席镜生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想起自己让张今我跑的那趟数据,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室地毯上推演他的收敛条件,想起她枕下那只毛快掉光的白兔和每年一只的不笑兔……
兔子,bunny。
烧掉的兔子,和余下的狐狸。
You know you love me?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席镜生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喉结干涩地上下滚动。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被烧了一半的纸——狐狸的脸还在,那句“You know you love me”被火舌舔过,只剩半行花体字。他把纸放在吧台上,声音有点哑:“她每年生日……对着蜡烛许的愿,是不是……都是同一句话?”
花至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他:“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连家小姐Margot了。剑桥之前的事,她提得很少。这些,我也是后来从她偶尔的只言片语,从她醉酒后的胡话,从这满墙的论文里,自己拼凑出来的。Margot许的什么愿……” 她摇头,“你得自己去问她。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席镜生,我只告诉你一件事——珹珹这个人,看着清清冷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她从小被妈妈‘送’走,被爸爸‘流放’,在连家是外人,在法国被妈妈藏匿,在英国是异乡人,在哪儿都是‘他者’。她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不是得不到,也不是恨,而是……”
花至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席镜生眼底。
“是给她希望,再收回。”
“你以后如果还要收回——” 花至瞥了男人一眼,把红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像是替她饮尽了那些独自等过的年份,“那就拜托你,从一开始,就别再给了。”
席镜生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站直身体,朝花至微微欠了欠身。这个动作太郑重了,郑重到花至端着空酒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花至,”席镜生直起身,看着她,勾唇笃定一笑,“谢了。”
花至回过神来,端起酒杯,笑骂了一句:“谢早了。你要是再惹她哭,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我女儿喜欢的‘干爸爸’,照样找你算账。”
席镜生已经转身朝玄关走去,步伐比任何时候都稳。
经过客厅时,湘湘刚好给兔子穿好了裙子,举着玩偶献宝似的朝他挥舞:“干爸爸!看!蝴蝶公主有漂亮裙子了!”
席镜生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对着坐在地毯上的小姑娘,飞快眨了一下左眼,同时,右手随意地抬到身侧,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擦——“啪。”
狐狸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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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整个人陷在银灰色床单里,长发散在枕边,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像一只刚从雨里被捞起来的蝴蝶,翅膀湿漉漉的,暂时忘了怎么飞。
席镜生从背后环着她,一条手臂垫在她颈下,另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后颈,闻到沐浴露的无花果香和她皮肤底下最干净的气息。
他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连珹倒还坦然。她可以冷着脸跟他谈合同、摔花瓶、用最冷静的语调把他堵得哑口无言。可现在一切都拨云见日,那个藏了十二年的秘密被他亲手撬开,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珍珠,毫无遮蔽地躺在丝绒上,亮得刺眼。
连珹动了动肩膀,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席镜生,我热。”
席镜生不肯放人。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她后颈和肩胛骨之间那片细嫩的皮肤上轻轻啄吻着,心里一阵钝痛:“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珹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这么久?”
连珹没有讲那些长篇大论。她只是偏过头,在月光里露出半张侧脸,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席镜生,你是个傻瓜。Jerk.”
席镜生的身体僵了一瞬。
Jerk。混蛋,讨厌鬼。
那是几月?在席家老宅荷塘边,他趁她不备掏出她的手机,看到自己的微信备注名是“J”,问她为什么是J。她当时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笑着说——“因为是jerk啊。”
那时他对她是什么心思?大概只觉得是只漂亮得过分、又有点意思的小宠物,逗弄起来颇有乐趣,却从未真正放进心里。他信了她的说辞,甚至觉得这备注带着点小女孩闹别扭的娇嗔,有趣。
后来,他给她的备注,从生疏的“连珹”,改成带着点亲昵和占有意味的“Cub”,又改成更私密、柔软的“Raggy”,却从来没有回头想过那个“J”到底意味着什么。
眼高于顶的人眼眶一酸,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自嘲和某种被延迟了太久的恍悟。
席镜生的手指轻轻探下去,在她后腰那个纹身的位置停下来。指尖沿着那个蓝色字母的弧线慢慢地描,从起笔到收锋。
腰窝是那么隐秘且性感的位置,大概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了。Charles大概看到过,但Charles大概从来没有问过这个J是谁——因为他知道答案不是自己。
连珹被他描得痒痒的,伸手去按住他的手指,忽然轻声说:“你这么聪明,为什么……看不出来——这是你的字迹?”
席镜生浑身一僵。她解释说当年她在一份他手写的文档上,找到了一个最清晰最漂亮的字母J,用透明纸拓下来,带到纹身店里去。
“纹身师是个很酷的女人,她照着那个弧度,一针一针,刺进我的皮肤里。” 她的声音飘忽了一瞬,“她把你的笔迹,永远地,嵌进了我的身体里。就在这个……只有我自己,或许还有未来的爱人,才能看到的地方。”
席镜生的心被这句话生生烫穿了一个洞。他整个人覆上她的背,平衡着力道不至于压到她,低头轻轻吻着她的蝴蝶骨,从脊椎的弧度一路吻到那片小小的蓝色标记。他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沿着脊沟慢慢画下来。
“是你二十岁那年……纹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压抑着无数翻腾的情绪。
“嗯。” 她的声音被枕头闷着有些朦胧,“冬天。伦敦下着很大的雪,很冷的一个夜晚。”
“疼不疼?”
这一次,连珹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在昏暗的晨光里蔓延。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天晚上所有的疼都已经被心里那个空洞吞噬了,针尖扎进皮肤的痛反而是那时候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但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席镜生似乎从这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
“那……为什么……要纹它?”
长久的沉默,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那一天,我确信了。我确信我喜欢你,爱你。不是对天才的欣赏,不是对偶像的仰慕,不是对遥远星辰的向往……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想要占有、也会嫉妒、也会在拥抱别人的时候感到空虚和罪恶的……爱。”
连珹感觉到覆在背上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也停滞了。
“因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我脑海里……浮现的,是你的脸。”
席镜生的心被刺得生疼。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异国他乡的雪夜,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男人,却在最亲密、最该沉沦的时刻,清醒且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爱着另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人。
然后转身进了纹身店,不是因为浪漫或纪念,是因为那一刻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爱意,而这种确认恰好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场合。她把对自己的愤怒、对命运的无奈、对那个永远不可能靠近的人的卑微希望,全部压缩进一个字母里,种在自己腰后。
绝望的献祭,孤独的殉道。
“连珹……” 席镜生声音哽住,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鼻息笼在她的长发里,一遍遍地问,“你怎么这么傻……傻不傻……”
连珹忽然感觉到后背上有一股湿意,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蝴蝶骨上。
她身体一僵,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这个眼高于顶、从来只有他让别人难堪掉泪的男人,连在董事会上和父亲对峙都没掉过半滴眼泪,此刻无声地把自己的愧疚顺着她的脊背滚下来。
连珹忽然有些不忍心了。这沉默太沉重,这泪水太滚烫,这氛围诡异得让她心慌。
“其实……也没那么……戏剧性。”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虽然效果甚微,“这更像是一个……墓碑。”
“墓碑?” 席镜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瓮声瓮气。
“嗯。” 连珹轻轻应了一声,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语气飘忽,“我本来是打算……用它来祭奠那个消失了的少年的。他二十二岁离开剑桥,意气风发;二十三岁在麻省退学,杳无音讯。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Jenson Xi的天才少年了。我想……把他纹在身上,然后,就试着忘掉他。像个仪式,埋葬过去,往前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努力遗忘的时光。
“但后来发现,好像……好久都没能真的忘掉。那个字母长在了肉里,好像也长在了心里。再后来,二十五岁,回国,进入连家的公司,忙起来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应酬、会议、项目、数据……每天连轴转,精疲力尽。就……很少想起他了。偶尔午夜梦回,或者看到某些相关的东西,心会揪一下,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情覆盖过去。我以为……我终于,快要走出来了。”
席镜生接上她的话,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沙哑:“直到……在镜生科技的会议室里,又看到了我。是不是?”
连珹没有否认。
席镜生从她背上离开,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侧躺着。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发肿,整个人蜷在他的阴影里,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轻轻发抖的蝴蝶。
连珹用那种很认真的语气,叫他的名字:“席镜生。”
“嗯?”
“你那个时候——在会议室里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残余的湿痕,笑了一下:“在想……这个女人真是万里挑一的漂亮。漂亮到不科学,漂亮到我在董事会上跟那群老狐狸信口胡诌,说娶她是因为她眼睛是蓝的、脑子是顶级配置、关键是长得好看。”
“其实那些都是鬼扯。根本就是见色起意。” 他笑了,桃花眼里映着她小小的倒影,“小仙女不用讲道理,往那儿一站就赢了。”
连珹听完,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像是拍一只不听话的猫咪。
席镜生挨了这不痛不痒的一下,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将她更搂紧了些。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沉也很认真:“席镜生。如果席太太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今天的连珹——如果那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是另一个姓连的女儿,或者是姚敏抒,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和席家联姻的名门闺秀。你也会这样对她吗?”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在考他,而是在问她自己——她是不是只是因为坐了这个位置,才被特殊对待。毕竟她所有的成长记忆都在告诉她,人能得到的爱都是有条件的,而被选择从来不是因为自己本身。
席镜生他把那个不正经的笑收起来,垂下眼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无名指的蓝宝石婚戒上轻轻转了一圈。月光落在两枚成对的戒指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连珹,”他开口,声音没有了刚才的轻佻,“我娶你的时候,确实没安什么好心。我需要你的数据能力,需要你那金光闪闪的学历背景,需要一个能让董事会那群老家伙闭嘴、又能替我扛事的‘完美’席太太。这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心照不宣。”
“但有一点,你大概不知道。”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在第一次见你之前,霍普金教授——我的博士生导师,也是你后来的导师——跟我通过一次越洋电话。他语气很兴奋,说新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叫 Margot Cheng,中国女孩,非常聪明,在数学和商业逻辑上有罕见的天赋,还说,‘有点像当年的你’。我当时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一边转着笔,一边心想,老头儿又在给我找麻烦,是不是想让我这个‘前浪’早点被拍死在沙滩上。”
“后来,我看到了你的照片。蓝眼睛,黑头发,脸很小,穿着牛津的学位袍,对着镜头笑得很标准,也很……疏离。很漂亮,但也就那样了。漂亮的女人,我见得多了。” 他实话实说。
他停了一下,拇指从戒指上移开,轻轻覆住她整只手背。
“第一次见你本人,是在镜生科技的顶层会议室里。你穿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你推门进来,坐下,打开笔记本,连接投影,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第一句话是,‘我是连珹’。四个字,清晰,冷静,公事公办,没有半分新媳妇见未婚夫的多余情绪。”
“我在对面看了你很久。” 席镜生继续说,“我在想,这个女人怎么坐在我对面,一眼都不看我?那些枯燥的数据、图表、模型,难道比我这张脸还好看?”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伸手跟我握手的时候,又说了一遍‘我是连珹’,还是那四个字,不多不少。我当时心里……莫名其妙就冒出一个声音,它说:完了,席镜生,你这个席太,大概不会让你好过。”
席镜生捏了捏她的手,桃花眼里满是笑意,“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你何止没让我好过,你简直是我这辈子碰到过,最难搞,也最……” 他寻找着形容词,“最让我没办法的人。”
“后来我逗你,试探你,在你的合同条款里找漏洞,在你写的算法模型里挑错误。每一次,你都不躲,不退,更不会哭哭啼啼——你会反击。用我的方式,用更犀利的数据,用更缜密的逻辑,甚至用我偶尔流露的破绽,精准反击。那时候我觉得,有意思,真有意思。”
席镜生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J’就是我。不知道你在剑桥的阶梯教室见过我,不知道你翻遍了我所有能找到的论文,不知道你一个人坐在深夜的地毯上,一遍遍推演我当年搁浅、未完成的收敛条件。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但是,”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我还是在你不看我的时候,觉得失落;在你偶尔对我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哪怕转瞬即逝的笑容时,觉得心悸;在你用那种清冷的语调,对我说‘礼尚往来’的时候,觉得……这个女人,大概会让我记很久。”
看着她的眼睛,“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不是记很久。是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了。”
席镜生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衬衫,她的掌心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所以,你问我会不会喜欢别人,会不会对坐在‘席太太’位置上的任何人做这些事——” 席镜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荡得近乎赤裸,“连珹,我席镜生这辈子,能真正放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人,不多。喜欢你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是‘席太太’,不是因为你是连家的女儿,甚至不是因为你是霍普金赞不绝口的天才学生。”
“是因为,你是那个从走进会议室的第一秒起,就没有用联姻对象的眼神看我、没有用讨好未来丈夫的态度对我、却让我控制不住一直想看着你的人。”
“是因为你是那个在我面前不哭、不躲、不退,会冷静地跟我谈条件、也会犀利地反击我的连珹。从你推开门,说‘我是连珹’的那一刻起,没有任何‘如果’,没有任何假设条件,让我心动的,让我想靠近的,让我半夜睡不着跑去洗蓝莓的,让我在游轮上鬼使神差松开琴刹的,让我在机场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追着车跑的——”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就是你。只有你,连珹。”
“如果你不是连珹,如果我没有跟你签那份联姻协议,如果那天走进会议室的,是任何一个别的‘合适’的人选——” 他扯了扯嘴角,“那我大概,现在还是那个席镜生。照常玩,照常换女伴,照常参加那些无聊的应酬,然后,找个像姚敏抒那样的、家世相当、懂事体面的名门闺秀联姻,相敬如宾,各玩各的。然后某天,在某个商业酒会或者慈善晚宴上,碰到你。”
“我会觉得,哦,这个女人很漂亮,气质很特别。但也就那样了。可能会多看两眼,可能会转头问旁边的张今我:‘那是谁?’ 然后,大概就没有然后了。因为那时候的我,根本不配站在你面前,更不配让你多看一眼——你是一个能在凌晨三点,独自推演我那些陈年旧论文里未完成收敛条件的女人,而那时候的我,大概还在跟一群老狐狸,玩着那些你觉得幼稚无趣的金钱和权力游戏。”
““没有你,‘席太太’这个位置,对我而言,只是一张需要有人坐上去的空椅子,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符号,一笔有利可图的交易。没有你,我可能还是会结婚,会和某个‘合适’的人,维系一段体面而冰冷的联姻关系。但——”
“我不会半夜去给那个人洗蓝莓,不会在游轮的钢琴前松开琴刹,更不会,在机场,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追着一辆即将开走的车跑,只为了回去,吻她。”
“这些事,连珹,我只做过一次,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做过。”
席镜生把她的手从心口拿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抬起眼,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促狭,只有一种很安静到近乎虔诚的认真。
“所以,连珹,不要问我会不会喜欢别人,会不会对别人做这些事。”
“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从我听见你说‘我是连珹’的那一刻起,从我意识到,这个联姻对象好像不太一样的那一刻起——”
“我的世界里,就没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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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和阳光一同到来的还有连珹那双雾蒙蒙的蓝眸。席镜生朦胧中睁开眼,看清面前人的一刻就笑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侧躺着安静地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伸手把人捞过来,不由分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连珹被他偷袭得猝不及防,微微后仰,语气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和几分嫌弃:“你还没刷牙。”
席镜生笑得格外漂亮,桃花眼里盛着晨光和她的倒影,声音沙哑而餍足:“说爱我了吗?”
连珹想起昨晚的约定。他说天亮了就是他的生日,她欠了那么多年的告白,可以在白天告诉他。她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席镜生微微撑起身,手指在她腰侧轻轻一捏,威胁的语调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嗯?不说——不说我可要亲你了啊。” 说着,作势又要低头。
连珹抬手,轻轻抵住他靠近的胸膛。轻声念着:“Dusk throws the diving board of night upon the scarlet, lengthens your promontory. I set my timid foot upon the already begun death of me, on the trembling string. But that is love.”
她的发音是英式口音,和当年在剑桥教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席镜生愣了一下。他记得这首诗。在剑桥的客座讲座上,他讲四维时空的类空距离和类时距离。类空距离是无法跨越的因果鸿沟,类时距离则是起点与终点之间唯一的轨迹——所以爱要么不可抵达,要么是一条单行道。他引用过这首短诗作为穿插的闲笔,当时只是随手拈来,从未想过台下有个金发女孩会把它一字不漏地记了十几年。
从一开始,她以为他们之间是遥不可及的类空距离,永远无法抵达。而现在,她在他怀里醒来,他们共享同一片晨光,呼吸相闻——这是没有回头路的类时距离,是交织的、唯一的轨迹,是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
爱一旦开弓,便没有回头箭。
趁着他微微愣神的一刻,连珹俯身在他下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退开些许,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盛着晨光和他。她开口,声音很轻也很稳,用法语说出了那句话。
J'aime un garçon,Il s'appelle Jenson.
席镜生觉得心里的蜜罐被人轻轻一碰,全化了。他伸手想把她摁进怀里加深这个吻,可那只小蝴蝶已经轻飘飘地从床边滑下去,赤着脚踩着地板朝浴室走去。睡裙裙摆在她脚踝边轻轻晃动,步伐从容,好像刚才那句告白只是今天日程里最平常的一件小事。
席镜生伸出的手捞了个空,只触到她睡裙滑过指尖的、丝滑微凉的触感。他坐在床上,低头笑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落在他肩头,九月十九日的晨光,和他过去二十九个生日见过的所有晨光都不一样。然后他掀开被子赤脚追了过去。
浴室里,连珹刚拿起牙刷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他把她转过来轻轻压在盥洗台边缘,低头覆上她的唇。这个吻和他刚才在床上那个蜻蜓点水完全不同——绵长,滚烫,带着一晚上辗转反侧的渴望和被她那句法语告白彻底点燃的悸动。
连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有些脸红。她知道自己的生理期还没结束,昨晚他虽然抱得紧,亲吻也热烈,但始终规规矩矩,没有越雷池一步。
席镜生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连珹被他圈在盥洗台和他之间,退无可退.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又灼人的气息。
“席镜生……” 她低声叫他。
“嗯?”
他应着,鼻音浓重,不由分说地去捉她的手。连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手腕,动弹不得。
席镜生笑着近距离观察小蝴蝶脸红的样子,她脸红得滴水,偏偏他还距离那么近,呼吸全拂在她耳廓上,手里好像握着一块火炭。
连珹不敢看他的脸,又不好意思低头看,只好闭上眼,声音里带着认命的哀悼:“你还要……多久……”
席镜生声音沙哑,忍着笑在她耳畔低低地回了句:“那得看……席太的本事。”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连珹的脸烫得简直能煎蛋,羞愤之下又想松手,却被他牢牢禁锢住,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快得惊人。
她被他圈在怀里,被迫听着他逐渐粗重紊乱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紧绷,只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难捱。
席镜生偶尔抬眼,能从面前宽大明亮的镜子里,看到他们此刻交叠的身影。他看着她紧闭双眼、一副“视死如归”却又不得不顺从的可爱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概从前那个游戏人间、风流不羁、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为谁停下的席镜生,也绝不会想到,自己三十岁生日的清晨,会是这样开启的。
没有香槟游艇,没有彻夜狂欢,没有前呼后拥。只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浴室里,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被一只手弄得呼吸全乱,还要嘴硬地讨价还价。
席镜生低头,看着怀中人颤抖的睫毛和绯红的脸颊,心里那点好笑化成了无边的柔软和庆幸。
幸好,这个女人是小蝴蝶。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当一切终于平息,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
席镜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脸埋在她颈窝,平复着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连珹靠在他怀里,浑身发软,脸颊的红晕未退,闭着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片刻后,席镜生重新将她搂紧,拧开热水,仔细地冲洗掉两人手上的,,。
他扯过旁边挂着的柔软毛巾,浸湿、拧干,开始逐根手指给她擦拭。动作慢而细致,像是在清理什么珍贵的瓷器。
连珹靠在他怀里任他摆弄自己的手,半晌,忽而开口,“生日快乐,席镜生。”
席镜生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轻柔的吻,“嗯。这是我三十年来,收到过的……”
他顿了顿,将她擦干净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最好的生日礼物。”
不是告白,是她。
她就是礼物本身。
写到这里篇幅太长,决定再开一个下部了


故事上是连续的……